人性的黑洞

岳雨琪

日本作家星新一的小說《喂——出來》是一篇科幻小說，設想地球上出現了一個無底洞，它可以容納人類制造的一切垃圾，人們也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無底洞帶來的福利。然而，好景不長，隨著先前拋進的小石頭掉了下來，原來扔下的東西將重新傾瀉回人間，致使人們自食其果。對于這篇小說的主題，一般人認為：人類向大自然無休無止地索取、肆無忌憚地開采，剛開始雖會被大自然包容，但總有一天會得到來自大自然的懲罰。這就是一篇環保主題的科幻小說。

其實，撩開環保的面紗，我們可以讀出更多、更深刻的內涵。《喂——出來》是一篇充滿了隱喻與象征意味的科幻小說，它借助于環境保護的外衣而探討人性罪惡之源。然而這樣的主題，常常被誤讀。其實通過對文中廟、洞、小石頭等三個重要意象的分析不難發現，環保僅僅是其表象，文字背后，小說另有深意。

不能繞開的第一個意象就是廟。

文中寫臺風來了，“村外山腳下那座小小的廟被臺風連根端跑了”。于是在村中激起了軒然大波。人們關注“廟是哪個朝代留下來的”，有人主張“必須趕快重新建造一座新的廟”，村長讓出洞的唯一要求是“必須在這上面建造一座廟”，收買專利權的商人為兌現諾言，“一座小小的廟建造起來了”。

廟是什么？廟是祭拜祖先，瞻仰神靈的地方，宗教場所。在日本，宗教活動長期以來是維護社會道德體系，象征著道德的圈子。二戰以后，日本社會結構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人們的生活節奏加快，傳統的觀念被遺棄，星新一正是生活在那個時代，這里說，廟毀了，也就是傳統道德被打破，所以人們才要說，“反正是年代很久了”，正是說傳統道德體系的時間之長；“必須趕快建造一座新的廟”，意思是說，舊的道德體系被打破，新的社會準繩趕快建立起來。可見在村民們心里，廟其實是宗教，是信仰，是精神。

可是，廟居然倒了，被一場不大的臺風“連根端跑了”。作者的用意就是為故事的發生提供一個有社會以及人性隱喻意味的背景。不露痕跡，耐人尋味。現代科學在創造物質輝煌的同時，也蠻橫地動搖了人們精神信仰的根基。人們忘記了對崇高無私的膜拜，嘲笑虔誠與報應，對于前生和世界的恐懼以及對于現實和來生的希望轉眼間剝落。精神的家園開始荒蕪，道德的大廈搖搖欲墜。廟的倒塌其實就是象征現代物質文明面前人們精神大廈的崩塌。

其次要說說的就是那個洞。

臺風過后，地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洞，一個無底洞。而洞代替的恰恰是代表人們精神家園的廟，其隱喻義就極為明顯了。這個洞，是象征著新的道德體系建立后，新社會所出現的吸引種種丑惡事物的強大黑洞。也就是說，這個洞是隨著舊道德破壞而來的，是破壞的副產品。這個洞應該象征著當時社會的巨大問題。那是信仰被顛覆，精神被物化的象征。無底洞成了人性中丑陋的高度抽象。

看看人們如何對待這個神秘的洞。文中有一段，是一個年輕和老年人的行為，頗為有趣。這個年輕人想往洞里丟石頭，看看里面有什么東西，而那個老年人卻怕遭報應，這也無不反映了不同的兩代人對待新問題的態度，作者在此處的一筆，可謂是別出心裁。

不光這個年輕人和這個老年人，大批的科學家來到這個洞旁邊。科學家對這個洞的探究竟毫無結果，簡單說，就是在新體系建立起來后，人們試圖用科學的手段解決這個“新問題”，必定是徒勞的，更是隱喻者用科學來探究人性和道德是不可取得的。

還有一伙商人，還有投機商人。對于他們來說，這個洞的有商業價值可掘。也就是說，對待這個“新問題”，商人們只想著利用這個問題所造成的空子來牟利。需要提得是，商人把洞買下來，有建了一座新廟，這意味著什么？新社會道德體系中充斥著商業的氣味。

既然這個洞象征著新道德體系中的“新問題”。那這個“新問題”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問題？要解決這個問題還要從人們向洞里扔下去的東西入手。

人們都扔下去了些什么呢？有傳染病的尸體，有原子反應堆，有機密文件，有日記本和照片，還有犯罪證據等。這些遺棄的東西都屬于人類社會最丑惡，最骯臟的東西。丟進洞里的一切，無不意蘊豐富，各有隱喻：原子能反應堆的廢料象征著人類科學的反面——污染；尸體——人格的尊嚴遭到了嚴重踐踏；少女日記、舊戀照片——人們無顧舊情的鐵石心腸；假鈔、罪證、密件——人生的信義……在宗教與信仰破敗后的人性世界里，這個洞以極其巨大的能量吞噬人們精神世界中美好的一切，又竭盡所能地包容和培養所有的丑陋與罪惡。貪婪自私、卑鄙負義、自以為是等人性罪惡才是人性中最深的“黑洞”。這個洞象征著新社會道德的一種現象或性質，即隱藏丑惡，無視尊嚴，道德秩序嚴重癱瘓。只有社會形態大幅度改變，才能導致這樣大規模的道德淪陷。這個洞其實是人性的黑洞！

最后說說“那塊微不足道的小石頭”。

有關小石頭的描寫全文只有兩處。小說開頭，神廟被卷走，洞口大開的時候，一個年輕人不顧老年人的勸阻，“早就搶先一步，把石頭扔進了洞里”。然后是社會各方探究未果，然后是洞被開發，然后各種各樣的東西都被人們扔進洞里。可以說小石頭是人性的試金石，它砸開了潘多拉的魔盒。從此人性中罪惡的一面張開它的血盆大口，吞噬一切，又包容一切。無論美好丑陋，真實虛偽，公心私欲。

小說結尾，城市變得越來越美好，可奇怪的是，扔進洞里的那塊小石頭飛回來了。沒有任何預示，但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不言而喻。原先傾瀉進洞里的東西，都將接二連三地傾瀉到人們頭上。這何嘗不是一種輪回。小石頭的飛出，是一個信號，是一種危險的征兆——人性惡果釀造的苦酒已傾進人生盛宴的酒杯，而人類自己將是唯一的飲者。

人類正處于黑洞掩蓋丑惡之下的浮華世界，無心顧及人性的本質問題。天降雜物，與其說是自然的報復，倒不如說是對人性丑惡，現實險惡的一點提醒。人類對環境的破壞這一問題，充其量只能是人性丑惡的一部分。精神的神廟坍圮，人性的黑洞張開，說不準哪天砸在人類頭上的就是那塊人類自己曾經揚起的石頭。也許這才是星新一這篇小小說主題核心之所在。

作者通聯：江蘇阜寧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