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珺
3月底,國民黨主席吳敦義回了趟老家南投縣,為一位女性拉票:“我呼吁大家‘義起相挺,讓史雪燕高票當選,進入縣議會!”

站在他身邊的史雪燕揚起手臂,感謝支持——她每天上街握手、拜票、跑基層,用閩南語和阿公阿媽拉家常,站在臺上已經完全不會膽怯。
她是臺灣首位參加縣議員選舉的“陸配”(大陸配偶),來自河北張家口,嫁到臺灣18年,去年年底投入南投縣第一選區縣議員選戰,并在4月底成功“出線”,正式代表國民黨參選。
島內媒體稱,這位大陸媳婦是2018年“藍綠”兩大政治陣營捉對廝殺之際,“一股溫柔的政治力量”。
從“為了生存”到“因為愛情”
回憶初到臺灣時,42歲的史雪燕說,都是因為緣分。
1999年,她在北京工作,經朋友介紹認識了做風水命理師的丈夫,“一見鐘情”,半年后,2000年3月,嫁到了臺灣南投。
據廈門大學公共事務學院副教授鄭啟五統計,當年涉臺婚姻達到了24820對,比前一年多了近5000例,臺灣“內政部”的數據也表明,這一年涉陸婚姻占臺結婚總數的13%,比上一年增加了三個百分點。
不過,臺灣民眾對“陸配”的印象并不太好,有些大陸媳婦至今對這個詞頗為抵觸。
早在1987年,兩岸關系“解凍”,大批國民黨退役老兵(即“老榮民”)返鄉探親。這些老兵有的在大陸原有配偶,數十年后返鄉,夫妻再見,攜手回臺;有的老兵在臺孤身未娶,此行返鄉期盼在家鄉找到另一半。
自此“兩岸通婚”序幕拉開,據臺“退輔會”調查,當時這些老兵的平均年齡70歲,而大陸新娘平均年齡則是44歲,且大多在本地生活拮據。
年齡差與“出身”差使得“陸配”飽受質疑,又因一些婚介機構主動為臺灣老兵尋找配偶,牽線做媒,并從中收取高額費用,讓當時并不富有的“老榮民”花費不少,無意中將“陸配”推入困境。
真正嫁到臺灣,政策對于“陸配”也不利:當時,“陸配”要經歷“探親、居留、定居”3個階段,直到“定居”才能開始排隊在臺灣等“身份”。
據如今“中國生產黨”名譽主席盧月香回憶,她1992年從大陸到臺北,此前“盲婚啞嫁”,只和丈夫通過電話。
來臺后,她沒有完整的繼承權、結社權,未獲“身份”也不能參加任何協會、組織,違反社會治安條例即可能被驅逐……而在家里,婆婆常常盯著她,怕她拐跑了家里的錢財回大陸;在外,礙于“陸配”身份,她只能打雜,無法正式工作實現自我價值?!吧辖直唤小箨懨?,到市場買菜被鄙視,到診所看病,醫生見我是大陸人,隨便看看就把我打發走了。”盧月香說,“前3年,我幾乎每晚都在流淚?!?/p>
與盧月香不同,史雪燕是在本世紀初嫁到臺灣,伴隨著大陸改革開放和臺商擴大赴陸投資的腳步,沒有什么“歷史包袱”,臺當局也在2000年調整大陸配偶制度,變為“探親、團聚、居留、定居”4個階段,“陸配”在團聚期間就可以加入全民健保。
當時,媒體稱,婚姻的“功利化”色彩大大降低,訴求也由“為了生存”向著“因為愛情”轉變。
史雪燕為了愛情來到臺灣,說自己嫁夫隨夫,隨著五代素食的婆家吃素吃了18年。前幾年,她的主要任務是照顧公婆、照顧小孩,而且一直屬于等待中的“黑戶”。
在拿身份一事上,“陸配”在臺灣仍像“次等”,臺灣政治大學法學院教授廖元豪解釋,一開始“陸配”取得身份最低年限需要8年,前6年沒有工作權,而相比之下,“外配”只需4年,工作權沒有限制。
在臺灣,“外配”和“陸配”同屬“新住民”,若是沒有“身份證”猶如深入泥淖動彈不得——不能申請手機號、銀行無法開戶,不能申辦信用卡、不得租借書籍或車輛、不能買保險、買房無法貸款、外出不能領“護照”、開店創業無法辦理營業登記,而且,與配偶離婚無法取得子女監護權,若離婚則被迫離境無法留在臺灣照顧子女,配偶死亡若無子女也得離境……
直到2008年,廖元豪所在的“移民移住聯盟”提出“兩岸條例”修正案,幾番討價還價后,“陸配”取得臺灣身份證的最低年限由8年縮減為6年,繼承權也受到較高保障。
來臺7年多后,史雪燕終于拿到了身份,但已去職多年的她難以找到合適的工作,直到兩個孩子長大,丈夫勸她參加社團,為同為“陸配”的姐妹服務。
“我所在的地方算臺灣偏鄉,住家周邊差不多有28個陸配姐妹,我們常常會一起聊天、聚餐?!笔费┭嗾f,當時姐妹說不如自己組一個聯誼會,娘家不在身邊,聯誼會可以成為“陸配”的“娘家”,遇到什么困難可以互相幫忙。
可是直到她們真正出來組織聯誼會,才發現整個南投縣有那么多新住民,當遭遇家暴問題、工作問題時,“娘家”的力量卻顯得太過單薄。
正是因此,2014年,史雪燕組織了南投縣第一個新住民協會——臺灣外籍配偶福利發展協會,2015年正式向“內政部”立案,每年協助上百個個案,為新住民爭取權益。
史雪燕也有意擴大服務,不僅想聚集新住民,也想幫助住家周圍的老人和其他弱勢群體,她想改變臺灣人對“陸配”的刻板印象,“我們不是手心向上只會索取”。有人勸她競選民意代表,但根據“兩岸條例”規定,“陸配”取得臺灣身份后,仍有十年不得擔任任何公務人員。
廖元豪曾為一個通過公務員考試卻遭工作單位拒絕的“陸配”打“釋憲”官司,最后,大法官作出618號解釋——基于原設籍大陸地區人民,“設籍”臺灣地區未滿十年者,對自由民主憲政體制認識與其他臺灣地區人民容有差異,故對其擔任公務人員之資格與其他臺灣地區人民予以區別對待,亦屬合理。
十年過去,去年7月,史雪燕終于有了服務民眾的權利,她新買了一臺車,改裝成宣傳用車,車上一半的地方都貼著她的照片,對此,“立委”林麗嬋稱其“很有沖勁”。
如今的史雪燕言語之間已經有了一股臺灣腔。
每天7點起,她就站在南投鄉第一選區人潮最多的路口,向每個路過的行人,鞠躬問安。
“我所在的選區候選人有十幾個,想要凸顯自己就不得不讓所有的民眾對你印象深刻,而如何印象深刻,就是把選戰步調提前,提早啟動。”史雪燕說,她比其他人整整早了半年。為了“刷臉”,她在去年年底臺灣最冷的時候,開始站路口,春節時開始掃街發文宣。
很多老一輩的候選人說她戰線拉得太長,這樣站下去,到年底11月選舉,足足需要一年,“我想我沒有特別的家世背景,老公是風水師,公公是中醫師,既沒有家族企業也不是政治世家,這時我就要把北方人的耐力拿出來。”史雪燕稱。
史雪燕確實在挑戰自己。剛到臺灣時她還是個靦腆的北方媳婦,活得謹慎小心,拿到麥克風手就抖了起來;如今她帶著“小蜜蜂”(頭戴式麥克風),要突然在街上與陌生人用閩南語打招呼、送祝福,往人家手里塞文宣,變成一個熱情而強勢的人。
史雪燕回憶,在接受本刊采訪時的那一周,一天早上,她正站在路口鞠躬問安,一個不認識的阿媽,遠遠在兩個路口外沖她招手,“我就也遠遠地跟她揮手。”結果,老人過了兩個人行道,一步步走過來,拿了兩罐牛奶和一個旺旺雪餅,跟她說,猜你早餐沒有吃,想來送牛奶給你喝。當然,也有人冷面相對,有人完全不理,也有老人摟過她的肩膀,說你講的我一句都聽不懂啊。
打退堂鼓的話,她聽了很多,有人說,不要選了,不可能的,尤其是在偏鄉,你一個大陸媳婦,不可能的。
但史雪燕認為,“陸配”需要一個真正選出來的民意代表,既要為這個族群爭取更多話語權,也要讓別人知道,大陸媳婦服務于民的心。據“內政部”移民署統計,至2018年2月底止,包括大陸籍配偶與外籍配偶的新住民配偶在臺人數有53.2萬人,其中,“陸配”有35.4萬人,占新住民配偶總數的66.5%。而且,新住民的孩子、“新臺灣之子”如今有37萬人,整個新住民族群成為了選票中的“新大陸”。
她也坦承,“對于臺灣政治還是會有點膽怯,因為基層的選舉非常復雜,真的非常復雜,臺灣的基層選舉太奧妙了?!钡煞?、公婆、小孩都在鼓勵,也一起幫她上街拉票,讓她寬心不少。
獲得國民黨黨中央提名后,史雪燕更加自信,“不過現在的國民黨沒有黨產,輔選能量可能不足。”可南投縣長、兩位“立委”都是國民黨籍,獲得國民黨提名,對區域選舉來說仍是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