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夢真
(華中師范大學 文學院,武漢 430079)
GIS(即地理信息系統)作為一門學科,融合地理學、制圖學、計算機科學及遙感技術于一體,綜合性較強;作為軟件系統,GIS具有對地理信息進行采集、存儲、管理、分析、表達和描述等功能[1]。由于方言與地理息息相關,因此將GIS相關觀點應用于方言研究,將非常有助于語音、詞匯、語法等方面的可視化數據分析。
現代山東方言(以下簡稱山東方言)的聲母系統在地理分布上的變化趨勢極具特色。筆者立足于前人的研究基礎,嘗試運用ArcGIS這一空間信息處理軟件,將山東方言的已有方音資料可視化,并以此為依據,重點探求在山東方言中特點較為鮮明的t?組/z,t組/c組,v//三組聲母的空間分布對立現象及功能關系。
山東省位于我國東部偏北區域,地處華東地區的最北端,毗鄰河北、河南、安徽和江蘇四省,東接渤海與黃海。其地形以平原為主,山地、丘陵則集中在中部及東北角,總體地勢自東南至西北下降傾斜,且平原、盆地與山地、丘陵交錯分布。山東省內水系發達,其中,東南部水系屬淮河水系,西北部水系屬黃河水系,著名的京杭大運河也流經省境西部。在歷史上,山東省內這些地形、水文等環境差異對各地的經濟、民俗、文化等的影響很大,在山東方言的內部分化歷程中亦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例如,京杭大運河在其境內的修建與施用,不僅促進了沿岸地區的貿易交流發展,也促進了外來方言與本地方言的碰撞交融。聊城、汶上、金鄉等地至今不存在ts組聲母與t?聲母的對立,這極可能是歷史上“受外地商人所說的南方方言影響”[2]。
山東省常常被稱為“齊魯大地”,這一別稱實際上與先秦時代齊、魯兩國的歷史沿襲有關。而在遠古時代,如今山東省對應的地域范圍并非全屬當時華夏族的統轄區域,境內的土著居民是主要分布在魯中南山地丘陵區和東部半島丘陵區的東夷人。直至商朝建立,商人的語言即山東西部夷人后裔的語言始現影響力。錢曾怡先生根據語音特點,將山東方言分為西齊、西魯、東濰和東萊四個片。從山東省不同地區之間方言在聲韻調等方面的系統性差異來看,山東方言的地理分布面貌與語言環境的歷史起源之間似乎有著不可分割、相互印證的關系。
根據前人對歷史語料的考證可知,山東方言在發展歷程中表現為內部一致性與外部區別性的統一,且在演化過程中出現過幾次關鍵的節點,主要包括三次民族融合與兩次居民遷徙。
魏晉南北朝時期,由于多國政權交替割據,山東境內出現了羯、鮮卑等北方民族。金、元時期,山東省也受到女真人、蒙古人的統治。但實際上,一方面,像鮮卑人建立的北魏政權,不僅自身漢化程度較高,且推崇漢文化,另一方面,漢語本身具有頑強的生命力,在女真人或蒙古人等結束統治之后又彈性恢復。因此,在歷史上的幾次民族融合中,反而是其他民族漢化顯著,其本身對漢語并未造成直接的沖擊,只是在山東方言系統中留有微量的痕跡。但是,民族融合對山東方言帶來的影響是歷史漸進、潛移默化的。從先秦時代的“齊語”到如今的山東方言,明顯呈現出音節結構簡化、元音占優勢、調類減少等變化趨勢,這是在阿爾泰語系影響下的演化結果。
對比之下,歷史上兩次較大規模的居民遷徙對山東方言倒是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魏晉南北朝時期,由于戰亂頻繁以及統治者的移民政策,山東境內出現了第一次關鍵的居民遷徙。明初,為補足本地生產力,當時的統治者將河北、山西等地區的大量居民多次遷入山東境內。由于官方力量的介入,這兩次移民均達到了一定的規模,幾支非同源方言也隨之與當地方言日漸交融。外來方言與土著方言相互影響、相互滲透、逐步融合,同時亦加劇了山東境內不同地區之間的方言分化,逐漸形成了明清之后山東方言的基本面貌。
山東方言中的聲母系統具有鮮明的特點。從數量上看,各地方言的聲母有20個到31個不等;從發音特色上看,山東方言普遍缺乏濁塞音聲母;從演化結果來看,知莊章組聲母、精見曉組聲母、日母、疑母和影母等在各地分化合流情況不同,分化趨勢小范圍內成片分布,合流趨勢大范圍內自東向西。

為了盡量兼顧不同特色的方言片,盡可能保證調查的全面性、采樣的科學性以及待建模型的完整性,筆者分別選取了無棣、德州、聊城、淄川、郯城、汶上、金鄉、即墨、平度、萊州、榮成共11個采樣點作為所屬方言片代表。如表1所示。

表1 采樣點的選取及所屬方言片
由于可得資料有限,各方言片的采樣點數量不一,空間分布間隔也未必均衡。筆者深知基此搭建的模型并不能完全正確地反映出山東方言的實際全貌,但求能有一斑之見。
本文采用的方音資料全部取自錢曾怡先生主編的《山東方言志叢書》[4-14]。根據統計結果,本次采樣范圍涉及p,p′,m,f,v,t,t′,n,l,tθ,tθ′,θ,,′,s,z,,′,?,,,,′,?,,′,,,c,c′,,k,k′,,x,及零聲母共37個聲母。除零聲母外,按發音部位可將其分為唇音、齒間音、舌尖前音、舌尖中音、舌尖后音、舌葉音、舌面前音、舌面中音和舌根音共9類。如表2所示。

表2 采樣點方言聲母統計概況

舌葉音?3√√√?'3√√√?3√√√舌面前音?9√√√√√√√√√?'9√√√√√√√√√?5√√√√√?9√√√√√√√√√舌面中音c2√√c'2√√?2√√舌根音k11√√√√√√√√√√√k'11√√√√√√√√√√√3√√√x11√√√√√√√√√√√?3√√√零聲母11√√√√√√√√√√√
地理信息模型的構建主要基于要素類、柵格數據集和屬性表三種數據結構。
1.要素類
要素類數據包括省界、縣市界、采樣點等,分別從點、線、面三個層次對目標地理事物進行表達。
(1)點狀要素
本模型中需表達的點狀要素主要為無棣等11個采樣點,需表達的信息包括它們的地理位置(如坐標)、地名、某聲母的有無等。
(2)線狀要素
本模型中需表達的線狀要素包括兩類:一是省界、縣市界等境界線;二是tθ組/ts組/t?/組/t組/c組這六組聲母以及v//這三個聲母的同言線。其中,前者的來源是基于山東行政區劃圖的數據采集,后者則是根據上述點狀要素、對應其聲母性質連接得到。
(3)面狀要素
本模型中需表達的面狀要素主要包括山東省及11個采樣點對應的地理區域,同時還需反映出基于面狀要素的聲母總數及各類聲母數量信息。
2.屬性表
建立這一地理信息模型的目的主要在于驗證tθ組/ts組/t?組/組/t組/c組這六組聲母以及v//這三個聲母的地理分布范圍是否存在兩兩對立,因此,每個采樣點的關鍵字段應包含地名、聲母總數、唇音等各類聲母的數量、tθ等聲母的有無等信息。
考慮到ArcGIS對點狀數據和面狀數據的分析方式不同,本模型對點狀要素和面狀要素的信息表達功能進行了分工。點狀數據主要應用于采樣點定位及同言線的繪制,面狀數據則用來直觀表達山東方言聲母數量的空間分布狀況。
點狀要素的屬性表中建有幾何類型、地名、tθ等聲母的有無等字段,并根據聲母分布的實際情況對每條記錄進行賦值。如圖1所示。同時,分析表2中的統計結果可知:p,p′,m,f,t,t′,n,l,,′,s,k,k′,x及零聲母是全部采樣點所共有的聲母,與本文的討論重點關系不大,故在此不作表達。
此外,ArcGIS對屬性表中的字符類型有嚴格限制,筆者參考國際音標輸入法,對部分聲母進行了暫時的替換表達。詳見表3。
本模型中線狀要素的屬性表與山東方言的聲母分布情況并無直接關系,但由于線狀要素尤其是同言線在地理信息可視化表達中起著十分關鍵的作用,因此需要在屬性表中添加區別性字段,用以對線狀要素的顏色等屬性進行匹配設置。例如在繪制v//這三個聲母的同言線時,在屬性表中添加字段“name”,首先分別連接包含這三個聲母的點狀要素,然后依次選中v//聲母所對應的同言線,將該線狀要素的“name”字段分別賦值為v,ng,vv。如圖2所示。

圖1 點狀要素的屬性表

國際音標替換表達國際音標替換表達tθ'tθ_?'?_t??rt?'?r_?sr?zr?lr?tss?'tss_?ss?tcj?'tcj_?nj?cjc'c_?ccng?vv(零聲母)0

圖2 同言線(線狀要素)的屬性表
面狀要素的屬性表中建有幾何類型、地名、聲母總數、各類聲母的數量等字段,并根據聲母分布的實際情況對每條記錄進行賦值。如圖3所示。

圖3 面狀要素的屬性表
3.柵格數據集
本模型選取的柵格數據為山東省行政區劃圖,以此為底圖進行數據采集。
關于山東方言聲母分布的地理信息模型可輸出如圖4所示的可視化結果。

圖4 聲母數量及類型分布
從圖4中可以直觀地得出以下兩點結論:
一是,采樣點的方言聲母數量在地理分布上總體呈現出自西南向東北逐漸增多的變化趨勢。魯西南采樣點的方言聲母數量相對較少,如聊城、汶上、金鄉僅有21個聲母;魯東北采樣點的方言聲母數量相對較多,平度的聲母多達27個,即墨的聲母多達28個。
二是,采樣點的方言聲母類型在地理分布上總體呈現出自西向東逐漸增多的變化趨勢,但類型數量之間相差不大。西齊片和西魯片的采樣點聲母類型較少,以唇音、舌尖前音、舌尖中音、舌面前音和舌根音為主,聲母類型的差異體現在舌尖后音上,即有無平翹舌之分;東濰片和東萊片的采樣點聲母類型則相對豐富,像榮成、平度、即墨,除了共有聲母之外,其方音系統中還保留有像齒間音(tθ組)、舌葉音(組)、舌面中音(c組)這樣的特色聲母。
本文對山東方言聲母的一些探討,便是從聲母類型的地理分布特點出發。
從表2及圖4中可以發現,山東方言中某些類型的聲母,其地理分布并不是雜亂無章的,而是在空間上總體呈漸變趨勢。不僅如此,在筆者采樣的11個地區范圍內,部分類型的聲母兩兩之間(如組聲母和c組聲母)還在空間分布上呈現對立狀態。這或許與知莊章組聲母、精見曉組聲母、日母、疑母和影母等在山東各地的分化合流情況有關。根據語言發展的普遍規律,筆者推測這些演化后的聲母在被當地人使用時應當是彼此之間功能相關的。
為了進一步分析與求證,筆者在此選取了在山東方言中特色較為鮮明的t?組/z,組/c組,v//等聲母的同言線進行對比。
在11個采樣點中,方言系統中存在t?組聲母的有德州、無棣、淄川、萊州、榮成、平度、即墨、郯城,不存在t?組聲母而存在z聲母的為聊城、汶上和金鄉。兩組聲母分布的同言線如圖5所示。

圖5 t?組/z聲母的同言線
由圖5可見,t?組聲母分布在山東的大部分地區,僅有西南角的金鄉等少數地區不存在t?組聲母而存在z聲母。在空間分布上,沒有t?組聲母的方言系統便有z聲母來補充,這一現象應該不是簡單的地理偶然。缺乏t?組聲母的地區,其表達功能必定由其他聲母來取代或分擔。
筆者首先對聊城、汶上、金鄉三地z聲母的聲韻配合情況進行統計,結果如表4所示。
結合表4可知,山東方言中的z聲母是由止攝開口以外各攝日母發展演化而來的。“從東往西止攝開口以外的各攝日母字,東部的榮成、牟平、煙臺、諸城為零聲母;即墨、青島、平度、莒縣一部分讀為零聲母,一部分讀為l、n;再往西部,壽光、淄川、博山為l;利津、郯城、寧津、德州為;濟南、臨清為z、l;新泰為、l;濟寧、金鄉、聊城為z。”[15]也就是說,與z聲母同源演化的聲母包括,,l,n和零聲母。
因此,雖然z聲母在空間分布上表現為與t?組聲母形成對立,但實際上在功能上與其具有相似關系的是t?組中的聲母。z聲母與聲母是日母的兩個演化分支,二者功能的相似性在于,都是與部分開口呼及合口呼相拼合,在當地的語音系統中表達止攝開口以外的各攝日母字。同時,我們也可以得出,止攝開口以外各攝日母的讀音演化,在地理上呈現出自西部向東部濁音特征逐漸弱化的趨勢,越往西,演化保留的濁音特征越明顯。

表4 z聲母分布地區的聲韻配合情況
注:表中“□”代表有聲無字,下文同。

圖6 組/c組的同言線
同時,我們可以得出,精見曉組聲母的分化合流趨勢在地理上能夠得到一一對應。山東方言中的精組與見曉組聲母在東部地區分化明顯,越往西則越趨于合流。如果在圖6的基礎上繼續繪制出榮成、平度等東部地區精組三四等后接細音時的同言線,則同言線束的走勢將更具象地反映出分化合流的地理過渡細節。
表5組/c組聲母分布地區的聲韻配合情況


圖7 tθ組/組聲母的同言線
在11個采樣點中,方言系統中存在v聲母的有德州、無棣、淄川,存在聲母的有金鄉、汶上、聊城,存在聲母的有德州、無棣、淄川。這三個聲母分布的同言線如圖8所示。

圖8 v//聲母的同言線
表6 v//聲母分布地區的聲韻配合情況

表6 v//聲母分布地區的聲韻配合情況
采樣點韻母開口呼合口呼a??ei?ou?u??nɑ?u聲母例字德州淄川v挖窩歪威彎溫汪翁屋挖窩歪威彎溫汪翁屋德州淄川腌鵝哀襖歐安恩昂嗯腌鵝哀您襖歐安恩昂聊城汶上金鄉?啊鵝哀襖歐安恩昂□鵝哀襖歐安恩昂扔啊鵝哀襖歐安恩昂□
同時,我們可以了解到,山東方言中疑母與影母的分化趨勢在地理上是自東部向西部增強的,越往西則分化越明顯。“如‘愛’‘俺’等字的聲母,全省有三種類型:東區寒亭、高密、膠南以東讀零聲母;東區其他地方(除去莒南)、西齊片全部讀聲母,西魯片全部加莒南讀聲母。”[16]
山東方言可分為西齊、西魯、東濰和東萊四個方言片,不同方言片的聲母系統各有特色。不僅如此,山東各地方言聲母的數量和類型呈現出內部一致性與外部區別性的統一,在空間分布上或多或少與中古聲母的分化合流等演變趨勢有所對應,在地理上構成了一個方言連續體。因此,本文直接從GIS視角切入,利用ArcGIS這一工具分析山東方言的已有方音資料,嘗試透過聲母的空間分布現象去探究其功能關系與演化來源,初步推測出“功能相似則分布對立,功能互補則分布重合”這一規律,且從結果上看,與前人關于分化合流現象的研究大體上是殊途同歸的。因筆者所得資料有限,調查與采樣未能遍及山東境內的各個方言點,故分析過程或結論難免有失偏頗。另外,關于山東方言聲母的地理分布,即使僅從GIS視角出發,也存在許多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例如地理環境因素對山東方言漸變體形成的影響等,筆者也將在收集資料的基礎上繼續求證有關方言聲母分布與功能關系的細節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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