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樂是語言和旋律高度結合的時間藝術,它依賴于人聲并借助歌詞,創造性地向聽眾傳達歌曲詞曲作者的思想情感、表現歌曲的思想內涵。歌詞是凝練了的語言,是聲樂有別于其他音樂形式的基本特征。普通話作為我國通用的現代標準漢語,聲樂教師必須掌握規范的普通話語音理論知識,能夠運用正確的發音方法指導學生歌唱,從而更好地進行教學。而聲樂學生也要學習普通話語音相關知識及發音方法并將其運用于演唱,以更好地傳遞歌曲情感、詮釋歌曲的深刻內涵。聲樂理論家余篤剛在《聲樂語言藝術》一書中曾提到“字不正,腔難圓;字不正,意難明;字不正,音難聽”,可見,“字正”在歌唱中起著重要的作用,咬字吐字的正確與否和能否形成圓潤漂亮的聲音、準確表情達意均有直接關系。因此,運用規范的歌唱語言在聲樂演唱中顯得極其重要。但是,在實際的聲樂學習過程中,我們總會受根深蒂固的方言習慣影響歌唱發聲及咬字吐字的規范性,所以系統地研究方音與普通話的差異,找出方音習慣對歌唱的干擾因素,才能有針對性地找到解決這一問題的方法策略,從而提高聲樂教與學的效率。
貴州方言內部有很多方言島,在語音上均有不同程度的差別。本文涉及的貴州方言是指貴州境內運用范圍最廣的、以貴陽話為主的貴州方言,討論范圍也限于貴州方言出現的共性問題。貴州方言屬于北方方言,對比普通話,貴州方言在語音上主要存在以下特點。
貴州方言與普通話對比,主要表現為平翹舌不分、鼻音與邊音不分的特點。①首先,貴州方言覆蓋的絕大部分地區(納雍、仁懷及赫章部分地區除外)沒有翹舌音,許多人即便學習了普通話,也會出現翹舌音不到位的問題。翹舌音的準確發音,是舌尖與硬腭前上齒齦中央位置相接觸或接近發音。發不準翹舌音的情況,要么是舌尖無力而顯得“大舌頭”;要么舌尖太靠前,接近上齒背發音而接近平舌音和舌面音;要么舌尖靠后,而接近卷舌音。其次,貴州方音里大部分地區鼻音和邊音不分,往往韻母是開口音(以“a、o、e、u”為聲母后起始元音)時都用邊音聲母“l”,韻母是閉口音(以“i、ü”為聲母后起始元音)時都用鼻音聲母“n”。更有甚者,在與閉口音相拼時,聽覺上分辨不出自己唱的是鼻音還是邊音。鼻音的準確發音是舌葉接觸上齒齦后堵住口腔通道發音,而發邊音時則要求舌尖抬起與上門齒齒齦后部接觸,同時舌頭的兩邊留有空隙,氣流與聲波積蓄在舌尖后部沖擊舌尖,隨即迅速彈出,呼出的氣流由舌前葉兩側透出,發出邊音。發“li、lian、liu”等音節時,因發音靠前、開口度小,演唱者常常在發音過程中無意識地把舌面貼住上腭堵住口腔,造成氣流從鼻腔流出,于是邊音發成鼻音。所以,發邊音時舌尖要有力,并控制舌面肌肉不往上封貼上腭,才能保證邊音與“i、ian、iu”等韻母相拼時準確發音。②
在日常說話時,貴州方音韻母體現出較為復雜的特點,這里主要分析的是以歌詞作為藍本的典型語音特點。貴州方言里不分前鼻音(“in”)和后鼻音(“ing”),只有前鼻音(“in”)一種發音。對于聲樂演唱來說,為了保證聲音的暢通連貫,只要演唱不讓觀眾產生歧義,前后鼻音的歸音不必像普通話要求那樣嚴格——只需延長元音(字腹)到下一個字進入前的一瞬間加上一個歸音動作,有歸音趨勢即可,無須在鼻音“n”和“ng”上做音的停留或延長。另外,貴州方言里沒有后鼻音“eng”。諸如聲母“b、p、m、f”與“eng”相拼時,演唱者往往將展唇元音“e”變形為圓唇的“o”,發為錯誤的“ong”,如“蹦”(音“bong”)、“朋/捧”(音“pong”)“夢/朦”(音“mong”)等。除了這幾個聲母外,其他聲母與“eng”相拼都發為前鼻音“en”,如“冷”(音“leng”)發為“len”、“能”(音“neng”)發為“nen”。③但是,在貴州方音里“ang”與“an”“ong”“un”能夠分得清,對照起來可以分析出,造成貴州方音中“in/ing”與“en/eng”不分的主要原因是發開口度較小元音的后鼻韻母時,口腔后部的舌根及其向上對應的軟腭肌肉松軟下塌,致使發音部位前移,發成了錯誤的前鼻音。
貴州方音影響歌唱的不僅是平翹舌音、鼻音與邊音、前后鼻音不分,還包括受貴州方音習慣影響的字、聲、氣等呈現出來的總體特征,即貴州方言的語音面貌。“語音面貌”指的是運用流動的語言表達情感時讓人從聽覺上感受到的整體性直觀印象,這里主要分析的是演唱者日常用方言說話與普通話標準語音在總體特征上的區別。結合規范的歌唱審美原則,我們可以分析出貴州方言習慣不利于歌唱的一些情況。
貴州話的平翹舌音不分、鼻音與邊音不分、“eng”韻分流為“en”和“ong”均屬于語音的錯誤,語音錯誤造成相應的語義錯誤。就整體語音面貌來說,除了部分習慣性錯誤外,大部分情況下字詞表達都是在音節的音位里進行而不會讓人產生辨義上的疑惑,但是其慵懶的語音狀態導致了大量的語音缺陷,成為貴州人語音水平提升的一個難點。這種語音缺陷體現出的語音面貌,主要表現為其咬字吐字上的出字黏滯、立字松垮和歸音不到位。
1.出字黏滯
貴州方音出字較為黏滯,比如邊音“l”在單發聲母或與開口度大的韻母相拼時發音是正確的,但是與閉口音相拼則容易發成鼻音。其原因是韻母開口度小且軟腭下塌,加上舌前葉和舌尖無力,聲母除阻時上口蓋和舌葉不自覺相貼,堵住了口腔通道,造成發音錯誤。由于受口腔開度和發音部位無力影響,聲母出字往往顯得黏滯。再如歌曲《這就是我的祖國》中的“這就是(音‘shi’)我的祖國”,演唱者受方言發音習慣影響,出字時舌尖一直保持發“sh”的緊張狀態,發韻母元音時舌尖阻擋聲波從口腔通暢往外發射,導致聲音悶在口腔里,明顯地感受到“是”字較其他幾個字暗淡,音色統一性受到破壞。
2.立字松垮
在發韻母元音時,普遍上口蓋狀態懶散、松垮,造成聲音發散、不集中。這種不積極打開口腔的情況,使得貴州方音大部分都是在口腔中部和前部完成,基本不積極運用口腔后部參與做形。即便是舌根音“g、k、h”及靠后韻母“ang、ao、ou”等的發音部位都是在軟腭前部與舌面中后部成阻發聲,比普通話規范的發音部位要靠前,也讓字腹發音扁平,元音不飽滿,聲音聽起來很干澀。比如“好”(音“hao”)字,字腹應該拉開立起到后“a”的開口度再滑動向韻尾“o”音,但是在貴州方音習慣里,“a”的開口度拉開后不能在后“a”的位置立起,聽覺上貌似一個扁平的前“a”。
3.歸音不到位
貴州方音歸音不到位的習慣也會影響歌唱。比如把后鼻音“能”(音“neng”)錯發為“嫩”(音“nen”),這是由于發完元音后,在歸音過程中忽視了舌根與軟腭之間的動作,直接由舌尖運動代替發出了鼻尾音“n”,使這個字聽上去扁平、不飽滿。同時,造成后鼻音不到位,也是因為主要元音“e”受方音習慣影響發得太過靠前,口腔開度小,舌位動程不夠,歸音趨向不鮮明,使發音偏前鼻韻“en”。再如“老”(音“lao”)字,普通話歸音收音時應有“u”的口形,但在貴州方音語流里往往沒有歸到位就轉向了下一個字的唇形。
與普通話相比較,貴州方音中常見的氣息淺、用喉過多等發音習慣不利于建立良好的歌唱狀態。吐字歸音松垮、軟腭下塌及舌肌無力,就會使共鳴狀態調動不起來,氣息漂浮。關于口腔的打開,貴州方音的發音形態是前大于后,也就是在發音過程中口腔前部和中部是打開的,但是由于軟腭塌下接近舌根使得口腔后部擠窄,聲音通道堵塞,形成前大于后的形狀。④這種不正確的打開聲音通道方式使得氣息不能充盈、順暢地吸入肺底,肺底部的橫膈膜就不能有效地對聲音發揮作用。貴州人在日常說話中因其方音習慣而不積極打開喉嚨及口咽腔,在發音過程中忽視對這兩個部位進行控制,所以,貴州人只要大聲說話,喉部就會不自覺使勁,嗓子容易疲勞,聲音愈發干澀。
關于歌唱,業內公認的科學發聲方法一般為氣息下沉,利用腰腹力量牽引橫膈膜來控制呼吸;把喉部控制在相對穩定的低位置,讓喉嚨放松;保持興奮,打開聲道,即打開喉腔、咽腔、口腔、鼻腔等共鳴腔;聲音由“哼鳴”共振點透出,形成明亮、集中、圓潤的音色;咬字吐字準確,字頭簡捷輕快,字腹延長飽滿,字尾弱收到位。相反,貴州人在用方言說話時只注重語義交流,不會想著運用這些方法和審美標準對語音進行矯正、美化,這種語音意識就形成了前面列舉的各種貴州方音習慣,這些習慣對聲樂演唱良好的狀態與聲音形成產生了干擾。所以,在日常的歌唱實踐中必須進行針對性訓練,把多年的方音發聲習慣改掉,建立科學的歌唱狀態。
貴州方音習慣對聲樂訓練具有干擾作用,因此,只有改變發聲習慣,掌握科學的發聲方法,才能達到美好歌唱的要求。從前面的分析可以看出,貴州方音對聲樂的影響主要體現在咬字發聲上,而貴州人不當的咬字習慣也造成了共鳴、氣息和聲音的缺陷。因此,在日常聲樂訓練中,我們要著重從咬字方面來解決這類問題。
在聲樂實踐中,我們可以從教和學兩方面來努力。首先,聲樂教師要系統學習普通話語音知識,掌握普通話語音規范,消除自身普通話中的方音因素。教師不僅要說得好,還要熟悉普通話相關理論知識,掌握咬字吐字的發音部位及發音方法,并能夠運用理論來指導和解決學生的歌唱問題。其次,聲樂教師要掌握貴州方言的理論知識,熟悉方言特點,在自身普通話語音標準的基礎上,提高對歌唱中受方音習慣影響的精準辨識能力,并能針對性地解決學生歌唱中的語音問題,避免同類錯誤再出現。⑤最后,應要求學生上好正音課,學習普通話語音知識,大量進行歌唱語音辨正及訓練,同時加強訓練咬字器官肌肉力量,提高咬字發聲器官的機能。學生可以利用模仿范讀和自身朗讀錄音回放等方式,針對性進行字、詞及作品朗讀的訓練,同時可以借助繞口令加強發音部位的肌肉訓練,如針對“n/l”的“牛郎戀劉娘,劉娘念牛郎,牛郎年年戀六娘,劉娘年年念牛郎,郎戀娘來娘念郎”,針對“z、c、s/zh、ch、sh”的“三山撐四水,四水繞三山,三山四水春常在,四水三山四時春”等。勤加練習,待咬字發聲器官的肌肉力量得到加強以后,就能很好地控制字頭的噴口,以利于聲音有力度且集中地發出。
清代徐大椿在《樂府傳聲·聲各有形》中說道,若要將字“識真念確”,必須“審其字聲從口中何處著力”且須知此字“如何念法方確”。方音辨正要找準普通話語音的發音部位,按照發音方法及要領來進行訓練,就能解決貴州方音習慣影響聲樂學習的情況,具體可以從以下幾方面進行訓練。
1.找準發音部位,出字有力輕快
由肺呼出的氣流經過聲帶發出聲音,經過咽腔到達口腔,受口腔各咬字器官的節制形成不同的字音。如下圖所示,這些咬字器官包括唇、舌(包括舌尖、舌葉、舌面和舌根)、齒、上下齒齦、上腭(硬腭和軟腭)、下腭。⑥咬字器官進行咬字活動,使口腔能靈活的變換形狀和容積,形成不同的元音音色,同時它們對氣流聲波構成的各種阻礙又形成了不同的輔音。

在進行正音訓練時,對于普通話21個聲母,要做到出字有力、叼住彈出。字頭,即成阻部位要有一定的緊張度,只有阻氣有力了,氣息才能在成阻后形成一定壓力,便于除阻時的爆破。“叼住”就是說咬字要用巧勁,出字要瞬間用力,把聲音彈出,不黏不滯,只有“叼住”了才能彈出。這種出字方法正好與歌唱中要求的字頭噴口有力說法相一致。一般情況下,聲母應該與其后的一個元音的唇形一致,咬字力量應該在相應部位的中部,這樣才能把聲音輕松地往上腭中線(高位置)掛,切忌滿口用力。如歌曲《楓橋夜泊》中的“月落烏啼”的“啼”(音“ti”),聲母“t”為舌尖中音,發聲母時就要做好韻母“i”的展唇狀態,舌尖保持一定緊張度并上抬抵住上齒齦形成阻礙,氣息積蓄在阻礙部位處達到一定壓力后,氣流沖開舌尖爆破彈出聲音,舌尖迅速放平到“i”音的位置。聲母除阻要阻瞬間用力,同時,為了聲音集中明亮且有穿透力,必須保持提顴肌和興奮打開嗅覺區域。
2.立字拉開延長,歸韻趨勢鮮明
“立字”指的是字腹發聲狀態,字腹要拉開立起,達到飽滿的狀態。“字正腔圓”的“腔圓”就是拉開立起后飽滿的字腹狀態,這是聲樂演唱要求的咬字吐字基本原則。字腹是音節的元音部分,其中主要元音開口度最大,泛音共鳴最豐富,聽起來最響亮,因此要發揮好這一部分的作用。立字的“拉開”是指發音從聲母到字腹要瞬間用巧勁打開牙關,使發聲母時發音部位的肌肉緊張迅速過渡到口腔肌肉均衡緊張的狀態。并且,在時值內字腹元音要保持足夠長的時間,且是一個滑動的過程而并非形狀不變,輔音盡量不占時值。這樣,才能在形成圓潤、響亮、連貫、飽滿的聲音。
“歸韻”指的是字尾發音過程,要求弱收到位,趨勢鮮明。在貴州方音習慣歸韻時有兩種情況:一是歸音不到位。如前面提到的“老”(音“lao”)字,普通話韻母發音要求口形由“a”滑動到“o”,歸韻時有指向“u”的口形,但在貴州方音語流里往往沒有歸到位就轉向了下一個字的唇形。因此要掌握普通話里各韻母的歸音唇形指向,保證歸韻到位。二是關于鼻音歸位。在聲樂演唱里,鼻音有歸音趨勢即可,不能占時值,以保證聲音的連貫。另外,對于無韻尾的音節,要保持元音的口形到音結束,即音先停,口形、氣息、行腔共鳴的狀態才能改變。
3.調整方音語音面貌
調整方音的語音面貌,把貴州方音習慣的滯、靠前、扁、飄等調整為彈、靠后、圓潤、松弛、結實、通。調整語音面貌,要做到以下三點。一是腔體要打開。包括打開牙關,感受上下后槽牙平衡于地面打開,連著上排磨牙的肌肉往外展同時往上提,保持想哭泣時的鼻子發酸、開面罩、軟腭上提、口咽腔打開,同時放松喉嚨及下腭。二是力量集中。力量集中包括唇舌等咬字器官在咬字中的集中用力,要注意成阻部位肌肉的緊張度,阻氣要有力,力量集中于相應部位的中縱線,使用力度要能保證聲母的瞬間爆破,才能迅速過渡到韻母所需要的口腔肌肉均衡緊張狀態。⑦三是聲音要集中,要找到聲音的著力部位。除了字頭有著力部位外,字腹的聲音也要有著力部位,即高位安放。依據作品的風格,將聲音發射在小舌沿著上腭到門牙縫這條人體中縱線上或前或后的一個點上,同時保持嗅覺區域的興奮打開,鼻梁至眉心處(面罩)有共振感。做到集中聲音,統一音色,還要求在不影響表義的前提下,“前音后發”“后音前發”“開音閉發”“閉音開發”。只有做到以上幾點,才能讓氣息暢通無阻地吸入肺底并與膈肌作用,在穩定的氣息支持下,通過調整好的共鳴通道,形成高頻共振下富于表現力的聲音。
綜上所述,貴州方言屬于北方方言,與普通話較為接近,其差異主要體現為貴州方言聲母中鼻邊音、平翹舌不分,韻母部分前后鼻音不分。除此之外,貴州方音習慣形成的語音面貌對良好歌唱狀態的形成有干擾作用,包括出字黏滯、立字松垮、歸音不到位、氣息淺、共鳴不夠、用喉過多等方面。要消除這些影響聲樂演唱的不利因素,聲樂教師不僅自身要掌握普通話語音和貴州方音的理論知識,自己說規范普通話,還要能運用相關知識系統性地解決歌唱中出現的方音干擾問題。另外,學生要學好正音課,勤加練習,找準發音部位、積極打開共鳴腔,讓出字輕快有力、立字拉開延長、歸韻趨勢鮮明。只有掌握了正確的咬字發聲方法,才能形成通暢集中、輕巧、圓潤飽滿、富于穿透力的優美聲音。
注 釋
① 貴州省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辦公室《貴州省普通話培訓測試指導用書》,貴州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59頁。
② 王麗《美聲唱法演唱中國作品的“字正”與“行腔”——基于“全國高等院校聲樂專業中國作品演唱與教學研討會”的思考》,《歌唱藝術》2017年第12期。
③ 同注①,第49頁。
④ 姚滕《方音辨正與播音發聲教學》,《和田師范專科學校學報》2014年第2期。
⑤ 同注④。
⑥ 吳弘毅《實用播音教程——普通話語音和播音發聲》,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309、310頁。
⑦ 同注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