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清明青

程應峰

歲歲清明，都要回一趟老家，不為別的，就為給長眠地下的親人燒一支香，添一捧土……老家，是思念堆積的地方，尤其在清明時節，思念的感覺更是紛至沓來。這樣的感覺沉積在心頭，是不回家便不足以平息或化解的。

有別于以往的是，今年回家，不見了父親在前院后院忙碌的身影，更聽不見他的嘮叨和詢問了。父親去另外一個世界游歷，已經有些時日了。他過得怎樣我不知道，但我能看見的是，有些孤寂的母親，沒有坐在大門前，而是坐在父親生前愛坐的廚房門前，神色滄桑而黯然。母親的心底，似乎聚積著揮之不去的凄迷和孤苦。

在我們商議著要接母親出去隨住時，母親的態度是那么堅決。她說：“生活有你們供著，我哪兒也不去，就留下來守著你爸熟悉的一切。”她還說道：“這院子里的樹木花草，多好啊！都是你爸留下的，他臨走前，還將它們仔細打理了一遍，該松土的松土了，該剪枝的剪枝了。你爸說過，他就是走了，還有這一院子東西留給你們看。孩子，你不知道，你們沒回來之前，這院子里開滿了花，白的，紅的，黃的，粉的，紫的，都有。就算現在花落了，花謝了，滿院子也是郁郁蔥蔥的。你爸真是有心人，就算冬天走了，也留下了一個熱熱鬧鬧、色彩斑斕的春天。”

母親說這些的時候，移步來到了后院檐下。感覺后院似乎被拾掇過，我一問，才知道四弟偷空回來過一趟，學著父親生前的做法鼓搗了一回，才有了眼前耳目一新的景象。只是，父親生前移栽的、在階沿一溜兒擺開的幾盆吊蘭，如今卻是悉數枯萎，生機盡失。母親說：“多好的吊蘭啊，你爸不在了，沒人澆水了，沒人照看了，它們跟人一樣，說沒就沒了……”母親說這些的時候，那份感傷，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順著母親的話，我將這一溜兒花盆搬離了檐下，讓它們可以浴上陽光、淋上雨水，并順勢將周邊的雜草除了一遍。干完這些，我寬慰母親說，只要有老天照看它們，它們怎么著，也能長出點青蔥翠綠來。

清明時節相聚，少不了給安息在另一個世界的親人行祭掃之禮。翻山越嶺的路上，滿眼吐秀，滿眼青蔥，眼見春節期間被野火無情肆虐的山野冒出了層層新青，心境不能不為之所動。兄長感慨地說：“真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啊！只是，植物能如此輪回，人生的好時光卻是一去不回。”他抬眼望向遠方，極目處，有閃紅、閃黃，但更多的是一坡一坡的青翠，看著眼前的景象，他自言自語地說：“好在，不同于動物和植物的人，還有想象，還有懷念，還有源源不絕的思緒。”

緣于生命的懷念，外在的形式總是落入俗套的，但揣在心底的情愫卻是真切實在的。連兄長50歲時生養的、我那不滿5歲的小侄子也不例外。在父親的新墳前，他竟然知道將一個飲料罐灌上水，扯幾根青草放在里面，擺在了父親的墳頭，還天真稚氣卻認認真真地說：“讓爺爺聞一聞青草香哦，爺爺一定聞得到的。”

這幾根青草，這一抹清明青，沒有吵嚷，沒有喧鬧，就這么天真爛漫地將濃郁的親情訴說了一回。這種純凈、不著痕跡卻深入骨髓的訴說，倏忽之間，就讓親情的氛圍在每一個人的心頭有了彌漫、滋長、輾轉、擴散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