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書豪 移動那座山峰

轉(zhuǎn)折點

所有的故事都一樣，有著起因，經(jīng)過，結(jié)局。對于很多人來說，林書豪先生的故事開始于2012年2月，坐在紐約尼克斯隊板凳末端的那位華裔球員突然爆發(fā)。

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人物變成了紐約城的領(lǐng)袖，一波7連勝就像是高潮迭起的通關(guān)進階游戲，有一鳴驚人（一個此前大多在垃圾時間上場、場均只得3.6分的球員突然拿下25分）、同級對決（打同樣位置的奇才隊的John Wall是2010屆的狀元新秀，林書豪在那屆落選，但在場上，他比狀元發(fā)揮更高效并帶走了勝利）、挑戰(zhàn)傳奇（在先前對他表示不屑的科比頭上拿下了38分）、制勝絕殺（在終場0.5秒投中三分球）等所有關(guān)于一個完美的體育故事里你能想到的橋段。7連勝期間他場均24.4分、9.1助攻、4籃板。受公眾渴望英雄降臨的天性驅(qū)使，他被人們稱為“林瘋狂”（Linsanity），登上了多家雜志封面，《時代》將他選入年度最有影響力的100人。在那場席卷全球的狂歡里，林書豪仿佛是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籃球運動員。

但對于29歲的林書豪自己來說，故事并不是看起來那樣。

“我覺得林瘋狂是the ending of one chapter。”在4月中旬的一個下午，開著純黑色瑪莎拉蒂在紐約布魯克林街區(qū)的道路上，林書豪扭過頭來，對后座上的《人物》記者說。“第二個chapter可能是2012年，希望到我從NBA退休。如果我寫我的故事會是這樣寫的，分成這兩部分。”

當年，他想過在尼克斯隊退役，他愛紐約的球迷，但故事從來不是按他的想象發(fā)展的，經(jīng)歷過幾度轉(zhuǎn)折，終于到了這里。現(xiàn)在，他是籃網(wǎng)隊球員，這也是一支主場在紐約的球隊。

“很多人看到我的時候，他們就想到林瘋狂，他們覺得他們知道我的故事或者我是誰，可是我知道，很多人還是不知道我真正是誰。”他平靜地說。“從2012年以后，這個故事變得深邃與復雜得多了。”

他當然會談起那個夜晚，那個目前為止他最后一次站上NBA球館地板的夜晚。

那個夜晚的絕大多數(shù)時間都是讓人振奮的。林書豪表現(xiàn)十分高效，25分鐘的時間里，他已經(jīng)砍下了18分4助攻了。這是2017年10月24日，籃網(wǎng)隊新賽季的第一場比賽，客場打步行者。在紐約，親朋好友坐在電視機前，一起看比賽。

“非常期待。”哥哥林書雅回憶。雖然現(xiàn)在弟弟披掛的不再是尼克斯隊的戰(zhàn)袍，之前在紐約發(fā)生的一切都太瘋狂了，“我們都不知道在紐約會發(fā)生什么樣的事情。”弟弟剛從一個飽受傷病困擾的賽季中恢復過來，雖然回到紐約的第一個賽季只打了不足一半的比賽，但得分、籃板、三分球命中率等多項技術(shù)統(tǒng)計都是2012年離開紐約后的新高。球隊正處于重建期，這是需要領(lǐng)袖挺身而出的時刻，他暗暗地想，也許林書豪會入選全明星吧。

直至上籃后摔倒的那一刻。那看起來只是一個出于慣性的正常跌倒，并沒有人推他。但電視屏幕中，倒在地上的林書豪極度驚慌，他一連說了6次“Im done”。熟悉他的人知道，林書豪從不過度反應(yīng)。接著，他掩面哭泣了起來。

Josh Fan成為林書豪的私人訓練師5年了。“他以前摔倒，不會有這種表情。你可以看到他的恐懼，你從他的眼中可以看到一切，只用一秒鐘你就知道他的想法。”

那一刻，他已經(jīng)知道，林書豪的整個賽季結(jié)束了。

在紐約

再次回到紐約的感覺真好，這中間經(jīng)歷了4支隊伍，342場比賽，還有去年10月那場導致賽季終結(jié)的右膝蓋髕骨韌帶斷裂，以及半年的復健。距離林書豪成為“林瘋狂”的那一天，已經(jīng)6年多過去了。在4月初，籃網(wǎng)隊的首發(fā)控球后衛(wèi)終于從溫哥華的康復中心回來了，他穿著休閑裝，現(xiàn)場觀戰(zhàn)了賽季最后兩場比賽，帶著淺淺酒窩的標志性微笑始終掛在他的臉上。接下來的一周，他要收拾被打包回來的行李擺得亂七八糟的公寓，要參與球隊的賽末總結(jié)會，還要與NBA總裁Adam Silver單獨會面。作為亞裔代表，他愿意幫聯(lián)盟更好地理解中國市場，以及促進種族文化融合。

進NBA最初幾年，太多關(guān)于他的話題圍繞種族展開，一度讓他產(chǎn)生困擾，那些討論會掩蓋他自身的努力，他希望自己NBA球員的身份優(yōu)先于華裔美國人的身份。“他剛開始也不知道要怎么講，就讓我打球就好了，我不想要去想這些。”他的嫂嫂，也是他團隊經(jīng)理的 Patricia Sun說，但現(xiàn)在的林書豪有了一種責任意識，積極去承擔那個注定屬于他的角色。

在紐約，他還要抓緊一切時間和朋友們重聚。這里面有名人—有個晚上他開車去曼哈頓和說唱歌手歐陽靖吃飯，也有普通人—他和大學室友Eric Lee至少見了3次。他還抽出一個下午，去看望他投資的dota電競戰(zhàn)隊—他一直是個瘋狂的dota迷，他為他們租了一個別墅—并順便接受《滾石》雜志的拍攝。拍攝結(jié)束后，一個頭發(fā)亂糟糟的宅男模樣的家伙湊上來，“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見到NBA球員，我必須要問你一個問題。”

“好吧，所以你的問題是什么？”林書豪笑了。

“誰是你認為最難防的后衛(wèi)？”

林書豪給出的答案是Russell Westbrook。類似的問題他已經(jīng)回答過一萬次了，他后來對《人物》承認，有時候他也會心念一動，想要半開玩笑地說是他自己，但那從未真正發(fā)生過。在公開場合，林書豪從未說過任何狂妄之語。

大學室友Eric Lee對《人物》回憶，林書豪從不吹噓。他一開始就知道這個身高一米九的家伙是校隊成員，但直至一段時間后，還是另外一個朋友通過谷歌搜索后告訴他，林書豪在高中曾是加州二級聯(lián)賽的年度最佳球員。還有一次，Eric看到校報頭條，林書豪在先前一場比賽完成終場絕殺。“你怎么都不跟我說這件事？”他的室友只是淡淡地說：“是啊，我們贏得了比賽。”

“他是個實干家，他心里清楚自己很優(yōu)秀，但嘴上不說，他更想讓你從他的實績上見識到他的優(yōu)異。”Eric說。

籃網(wǎng)隊沒有進入季后賽，隊友們的假期開始了，但林書豪沒有休息。每天上午9點，他準時出現(xiàn)在訓練館，依次進行移動、投籃、重量等3項長達3小時的訓練。表面看來他已經(jīng)完全復原了，可以進行快速移動，但實際上，他還處于漫長恢復期中，不能承受身體對抗的風險。如果沒有意外，他將在10月的新賽季復出。

只有周日才是他的休息日。但他還是要調(diào)好鬧鐘，10點起床，和家人去公寓附近的教堂做禮拜。他們?nèi)球\的基督徒。教堂坐了四五百人，他是里面唯一梳著臟辮的人。他喜歡坐在中間偏后的位置。顯然，大家已經(jīng)習慣了他的存在，沒有人側(cè)目看他，而他也像所有人一樣，大聲地唱起圣歌。

唱完歌后，他與周圍的人一一擁抱。“你周末過得怎么樣？”前排的一個留著小胡子的男人問，林書豪并不認識他。他們聊起了最新的劇集。“我還沒有時間看。我真應(yīng)該去看看。”林書豪說。他們完全沒有談?wù)摶@球。

信仰一直是林書豪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NBA球員日程爆炸，但即便在緊張的賽季進行時，林書豪也保持著定期做禮拜的習慣。但他很注意不要給他人以壓力。到了分發(fā)圣餅環(huán)節(jié)，他側(cè)過頭來，輕聲地對《人物》記者說，“如果你們不想，不需要上去。”

很多取得巨大成功的運動員都是天才與混蛋的結(jié)合體，但你很難在林書豪身上找到混蛋的蹤跡。在哥哥林書雅看來，討好型人格某種程度上反而成了林書豪的弱點，“他是個很隨和的人，總想讓所有人都開心，這不是件壞事，但如果每次都想照顧好所有人的情緒，不現(xiàn)實，也會讓自己很累，甚至有時候會吃力不討好。”當林書豪看到為他撿球的球童用著一部破手機，他送了他一部智能手機。

Eric Lee說，在林書豪成名后，很多人圍了上來，突然變成他“最好的朋友”。“我跟他說，換做是我，我會和這些人絕交。”但林書豪的反應(yīng)令Eric驚訝，他總想去發(fā)現(xiàn)別人身上的閃光點。“他對那些濫用他信任的人也很寬容，依然保持聯(lián)系，甚至給了他們第二次機會。”

Josh Fan認識林書豪12年了。當他還在波士頓大學讀書時，他經(jīng)常坐車去哈佛大學看林書豪的比賽。從無例外，每一次賽后，林書豪會發(fā)來短信感謝。從那時開始，Josh Fan就會利用業(yè)余時間陪林書豪訓練。2012年他從法學院畢業(yè)，林書豪正式邀請他成為私人訓練師，一直至今。Josh Fan感到他對朋友極其忠誠，“他記得我?guī)瓦^他。其實他有很多錢，他可以看全世界哪里有最出名的訓練師。”

近兩小時的禮拜結(jié)束了，林書豪步行幾個街區(qū)，去他最愛的一家烏茲別克斯坦餐館吃飯。一路上沒有人特別關(guān)注他，布魯克林讓他感到自在。“這里是比較art，你看這些人他們穿衣服，都不是像喜歡籃球。通常白人就不認識我。”他堅持要買單，“這里是紐約，我請客。”他對記者眨眨眼睛。點了很多菜，但一點沒浪費，他打包帶走了每一樣吃剩的食物。

節(jié)儉是他從小就具有的一項品質(zhì)。最為出名的一段故事是他在紐約尼克斯隊的那段爆發(fā)期，為了省錢不住酒店，借住在哥哥林書雅家的沙發(fā)上（首場比賽爆發(fā)的前夜，哥哥家有客，他住了隊友Landry Fields家沙發(fā)一夜）。“那時候我還是要付我大學的學費（貸款），所以我不能亂花。”

Eric Lee記得，大學時他們總?cè)ヒ患曳曛芏⒅芩摹⒅苋沼刑貎r的餐館，去吃5美分一個的雞翅。有次林書豪吃了40只，之后他趕去一個派對，到場10分鐘就感到難受，回家昏睡去了。哪怕成名后，逛街時他也總想先去看那些打折的專柜。回加州他還是住在父母家，出門開他媽媽的本田。NBA生涯前7年，他沒有買過車。他最近告訴嫂嫂Patricia Sun，他從不舍得買超過200美元以上的衣服。

好吧，那輛炫酷的瑪莎拉蒂是怎么回事？

“我覺得略有些過了。”哥哥林書雅說，“我沒問過他原因。這可能只是成長的一個必經(jīng)階段吧。”其實那輛車是租的，而且談了個優(yōu)惠的價錢。對于NBA球員來說，開豪車是一種再正常不過的生活方式。

他是開瑪莎拉蒂的NBA球員，但當你和他相處一段之后，你會發(fā)現(xiàn)他也有普通人的弱點。他害怕針頭——所以每次轉(zhuǎn)會的例行體檢都會讓他緊張不安，因為要抽血。他討厭陰雨連綿的天氣。大二那年開春，連續(xù)幾周都天氣陰沉，Eric印象很深，林書豪的情緒也受到影響，變得沉默又煩躁。最后Eric實在忍受不了了，“兄弟，收起你那副臭臉吧。”

“他一直說，我討厭波士頓的天氣。我就說，你真是個小孩。”Eric說。

刻板印象

Eric Lee與未來的NBA球員的第一次見面，是在哈佛大學新生分班的數(shù)學考試上。考場按姓氏劃分，兩人分到同一個考場。

按照考試規(guī)則，題越往后越難，所以不會做就可以交卷離開。Eric Lee高中數(shù)學是滿分，但哈佛的聰明人太多了。考到一半他就放棄了，第一個上前交卷子，他看到那個大個子也交了白卷。

“太難了，肯定掛了。”他們對彼此抱怨著，一同離開考場，一聊天發(fā)現(xiàn)有很多共同點，都想讀經(jīng)濟專業(yè)，父母都來自臺灣。很快，兩人就成了最好的朋友。大二可以自行選擇室友，兩人毫不猶豫地搬到一起。

表面上看，他們像是處在不同象限里。Eric Lee不是基督徒。他放在人群中很難引起注意，是個身高不足一米七的胖子。他甚至不是一個籃球粉絲，所以當林書豪進入NBA后，Eric對他說：“我會為你加油，但沒法時時關(guān)注你的技術(shù)統(tǒng)計，我可能變成一個糟糕的朋友。”

林書豪大笑起來：“即便現(xiàn)在我在NBA，我不希望你對我的方式有任何改變。如果我變成了一個混蛋，你必須告訴我。”

這份友誼持續(xù)多年，他們也經(jīng)常發(fā)短信，話題很少涉及籃球。“我倆都有個弟弟，有時候會交流‘做大哥的心得。”現(xiàn)在是一名優(yōu)步員工的Eric說，“別人可能會覺得好奇怪，這是林書豪啊，世界巨星啊，但對我來說，他只是我的好朋友。”

為什么他們會成為朋友？“他很好笑，很好相處。他也非常聰明，他是自己進哈佛，不是像我，我進了是因為我是運動員。”林書豪說。

“我覺得他很酷。我覺得我全部的朋友都很酷，我不是用別人的看法，別人的定義。我認為不要judge任何人。”他把話題轉(zhuǎn)向自己，“Everyone always judge me，instead of actually figuring out who I was. 你矮，你去哈佛，你是亞洲人，所以你不能打到NBA，他們直接跳進了結(jié)論里，所以我一直告訴自己，我盡可能不要這樣。”

刻板印象里，亞裔美國人是模范少數(shù)族裔，成績好，但運動表現(xiàn)差。在林書豪還沒有成為林瘋狂的日子里，這重印象正是擋在他面前的那座山。高中畢業(yè)前，他四處投報，所有PAC 10聯(lián)盟的強校都忽略了他，只有按慣例不提供體育獎學金的哈佛大學給了他一個校隊位置。他因此成為2006年入學的大學一級聯(lián)盟的4814位籃球運動員中，僅有的19名亞裔之一。賽場上，他常常要面對種族歧視意味的奚落。“滾回中國”、“睜開你的眼睛”……對手對他喊。“他沒有對此多說一句，但他一定記住這件事了，并且以此為動力激勵自己。”哥哥林書雅說。

大學4年他從替補升為首發(fā)，然后變成球隊絕對核心，最后兩年他都入選了常青藤聯(lián)盟第一陣容。他的投射還欠穩(wěn)定，但他有著一顆關(guān)鍵時刻接管比賽的大心臟，與兇猛的突破殺傷力。到了大四下學期時，Eric和他聊起畢業(yè)計劃，林書豪說，他可能會去NBA。

為了爭取NBA的試訓，他錯過了畢業(yè)典禮。訓練營里他的表現(xiàn)出色，他和他的經(jīng)紀人都認為有球隊會在第二輪選秀帶走他，但他還是落選了。

即便他通過夏季聯(lián)賽的表現(xiàn)最終在NBA得到一個席位，他的位置仍舊看起來岌岌可危，4次被下放發(fā)展聯(lián)盟，兩次被球隊裁掉。他是個只能在垃圾時間上場的邊緣球員，林書雅一如既往地支持弟弟，但他也承認，“有時候看比賽會無聊到睡著。”

勇士隊期間，Eric有次去看林書豪比賽——那又是一場他在板凳上枯坐到最后的比賽，回來一路，林書豪沒怎么說話。到家之后，林書豪給他媽媽打電話，Eric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在哭。

那個時期，林書豪的經(jīng)紀人Roger Montgomery 總要花大量時間給他做心理建設(shè)，“有時候一天會聊兩三次”。Roger說，“我會鼓勵他，有時候甚至會逼迫他，我跟他說，我不想再聽你抱怨這些了，所以別再跟個小孩一樣哭哭啼啼的了。”

作為NBA的首位美國亞裔球員，林書豪并不滿足，他對自己有更多期待。“花了那么多時間，終于追到你的夢想，然后那么快就夢想沒了，我就是很怕。”他回憶。

踏入NBA世界的華人寥寥可數(shù)。他們更多是中鋒，有著先天的獨特優(yōu)勢，對于控衛(wèi)位置的華人來說，NBA更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星系，需要更多的勇氣與努力同天賦作戰(zhàn)。與姚明打的中鋒不同，控衛(wèi)是賽場指揮官，是所有戰(zhàn)術(shù)的發(fā)起者。在林書豪抵達NBA之前，這個位置上沒人期待一名華人能夠勝任。

那微弱的火光有時感覺就要熄滅了，事后看來，林書豪在尼克斯隊扭轉(zhuǎn)生涯的那一場比賽，本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戰(zhàn)，另一位后衛(wèi)Baron Davis將傷愈回歸，球隊考慮裁掉他。

那晚有著諸多偶然性。那是尼克斯隊3天內(nèi)的第三場比賽（當年因勞資談判停擺造成的縮水賽季造就了這樣的魔鬼賽程），常規(guī)輪換的球員有的受傷了，有的急需休息，林書豪得到36分鐘上場時間。

但偶然因素并不是決定那場比賽走向的全部。替補上場的林書豪得到全場最高的25分，仔細看過回放的人會發(fā)現(xiàn)，他的10個進球里有9個是突破上籃。他故意采取這種侵略性的打法。“如果你不能防我的優(yōu)點，那我就一直用我的優(yōu)點。”他對《人物》回憶。那時，他更擅長突破，不擅投籃，以至于他投中那晚唯一的那個中投時，他心里說：“哦，投進了，很高興。”

那夜林書豪通宵未眠，先是和隊友們?nèi)c祝，回家后坐在沙發(fā)上與哥哥聊了一整夜，“說了大概50多個wow”。他知道，“他們再也不會裁掉我了。”

瘋狂之后

最開始的一兩周，他什么都沒有想，被提為首發(fā)時，嫂嫂Patricia問他是否緊張，他表現(xiàn)得非常坦然。只任瘋狂的事情不斷發(fā)生就好了，一次來得比一次瘋狂。他后來想，那時的自己真是太天真了。慢慢地，焦慮像潮汐一般上涌，他會格外關(guān)注自己的技術(shù)統(tǒng)計，如果前晚得了25分，他會想著下一個夜晚是否可能得到30分。但運動領(lǐng)域的永恒規(guī)律是，沒有人可以一直打出高光表現(xiàn)。

球場外一些壓力隨之產(chǎn)生。他開始被媒體與粉絲追逐，甚至卷入與卡戴珊家族相關(guān)的八卦流言里。記者出現(xiàn)在林書雅的校園里以及住在皇后區(qū)的祖母家的門外。這種突來的過度關(guān)注讓他感到困擾。

僅僅幾周后，林書豪就開始討厭林瘋狂這個詞了。“他們看著我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現(xiàn)象。”他再也不允許家人朋友這么稱呼他。如果他們叫他林瘋狂，他會生氣。

他成為話題中心，也成為眾矢之的。在他籍籍無名時，沒有人對他特別盯防，而現(xiàn)在，他的比賽錄像被對手反復研究。他并不完美，即便是最擅長的突破，對手也能從中找到弱點。左手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而且一旦沖入人群，他很容易失誤。事實上，從2月下旬開始，他的表現(xiàn)出現(xiàn)波動，尼克斯隊隨之經(jīng)歷一波六連敗，那個堅不可摧的英雄面具上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

2012年3月25日的受傷，宣告他賽季的終結(jié)，無論贊美與批評，輿論的熱議也隨之降溫。他內(nèi)心里竟然有一點點的高興。“我已經(jīng)累了，頭腦累了。”

他承認，再回想那段日子，有一種非常遙遠的感覺。

那年休賽季，他以為尼克斯隊一定會簽回他。但當休斯頓火箭隊給了他一份3年2500萬美元合同后，尼克斯隊沒有匹配。同時間，一個流言出現(xiàn)了，林書豪離開紐約的原因是因為他愛錢。他的家人說，“他非常沮喪，非常生氣。”

他在休斯頓待了兩年，然后被交易去洛杉磯湖人隊。賬面上看，火箭與湖人的3個賽季，他的技術(shù)統(tǒng)計與尼克斯隊時期沒有太多變化，大致符合一個平均水準以上后衛(wèi)的樣子。因為姚明的服役，火箭隊是中國球迷精神意義上的主隊，而洛杉磯是媒體重鎮(zhèn)。他依然引發(fā)很多關(guān)注，也打出過讓人眼前一亮的比賽，他職業(yè)生涯前10高分，有一半是在火箭和湖人隊得到的，有場比賽他投中9個三分球。如果從這個層面看，那3年沒有什么讓人失望的理由。

但對于林書豪來說，故事有另外一個版本。

他是被視為建隊基石引援去的火箭隊，他的頭像被放到球隊廣告牌正中。他暗暗想過，這一年或許場均可以拿到18-20分。但幾個月后，當更具潛力的James Harden轉(zhuǎn)會過來后，球隊的韁繩就移交了，他不再是主要的擋拆發(fā)起者，需要做大量的無球跑動。火箭隊的第二年，上場時間沒有減少，但首發(fā)位置被防守能力更強、與Harden更能互補的Patrick Beverley頂替了。“非常難過，非常非常難過。”他回憶，他用了很久才度過這一關(guān)，“可能全部的時間在休斯頓”。

那個在2014年夏夜2點突然而至的轉(zhuǎn)會消息，相當于一次熄火后重啟。全家都非常高興，因為同年林書雅夫婦也恰好搬去洛杉磯。但林書豪很快發(fā)現(xiàn)，他陷入更大的一場混亂中。那個賽季科比受傷，湖人隊早早開始擺爛，以爭取來年選秀的高位簽。教練開始重用生涯命中率只有37%的后衛(wèi)Ronnie Price，他不能服氣。洛杉磯總是堵車，嫂嫂Patricia記得，他們花兩個小時在路上去看球，卻只能看到林書豪在關(guān)鍵時刻坐在場下。比賽結(jié)束后，一家人沉默地陪他回家，氣氛凝重。在2015年的1月底，他還遭遇了“林瘋狂”之后的首場DNP（教練決定不予上場）。“他那天晚上哭了，覺得他生涯可能是跌到谷底，我全部的努力，慢慢地一步一步都沒了。”Patricia說。

Patricia在2012年大學畢業(yè)后成為林書豪的商務(wù)經(jīng)理，訓練師Josh Fan通過律師資格考試卻放棄執(zhí)業(yè)，還有一個表哥也在這個小團隊里任職。這無形中加大了林書豪的心理負擔。他的未來與這些人的未來緊緊相系。“書豪覺得我們都在幫他做，他籃球如果突然沒有的話，那我們家怎么辦。”Patricia說。

林書豪說，與家人關(guān)于籃球的交流，最后總是會回歸到兩個主題，“第一個就是需要為上帝打，第二個就是他們永遠會愛我。”他的壓力更多來自于自己，“因為我對自己期望比任何人都要高。”

訓練師Josh Fan說，林書豪是一個容易想很多的人，他看到一個東西，馬上腦子里會有三四個念頭出現(xiàn)，并不斷地聯(lián)想下去。Josh以前并不知道，也是一兩年前，林書豪才解釋給他聽的。他睡眠很淺，每個晚上會醒來三四次，也時常遭遇失眠困擾。Josh管他叫“beautiful mind”。“他背負了最大的重量在他身上，所有人都看著他，但我沒有穿著他的鞋子，不完全知道那是什么感受。”Josh說。

林書豪父母都是名校畢業(yè)的工程師，對3個孩子從小要求極嚴。林書雅高中有段時期成績跌到班級中游，母親吳信信取消了他的期末舞會。“幾乎沒有哪家會有我家這么嚴格，她一定是虎媽。”林書雅說。孩子們的高中GPA全在4以上。這種對卓越的追求，始終貫穿林書豪的成長。

Josh承認，那段時期，林書豪把自己逼得太厲害了，訓練中如果有5次投籃不中，他可能會憤怒地把球踢飛，或者狠狠地砸地板。

在那幾年的訪談中，林書豪說過，他自知自身局限，并不怪任何球隊對他的忽視。這么說部分來自于NBA的媒體培訓—你永遠要懂得公開說什么樣的話，但也是他的性格所致。“我把自己關(guān)閉起來。”他對《人物》說，“像現(xiàn)在我還是不會講紐約、休斯頓、洛杉磯全部的經(jīng)歷，因為it will make other people look bad。”

林書豪的崛起，正值一個特殊時期，一年前的2011年，姚明宣布退役。盡管之后也有中國面孔在NBA露面，但這個多元化的聯(lián)盟始終缺少更具說服力的華人拼圖。某種意義上，林書豪成了NBA賽場上承擔華人期待的那個人。他背負的不止是自己的理想。一切順理成章，他與中國的互動更為頻密，也是自2012年起，他開啟了每年夏天的中國行。

每次來到中國進行的深度訪談，總會被問及“林瘋狂”階段的事情，于是他一再講述。采訪者會與他探討失敗，但更多是“好吧你有過失敗后來終于成功了”的“失敗”，重點總會回歸于2012年的那段光輝歲月。正在經(jīng)歷的痛苦，成為房間里的大象。

中文市場上，林書豪有很多傳記，幾乎故事都停留在2012年或者更早之前。

力量重新回到他的身體

在2015年，林書豪接受了夏洛特黃蜂隊200萬美元年薪的報價，那是個比當年大多數(shù)樂透區(qū)新秀收入還低的價格。但和之前的掙扎相比，夏洛特大概是一條新的故事線。

夏洛特是個位置偏遠的小城市，那一年下來只有一兩個朋友去探望他，就連家人也只去看過幾場球。當?shù)厝A人不多，走在街上沒有什么人認出他。“之前可能有很多壓力，就一直想太多。那年沒有人怎么再follow他，但是他那年非常高興，打的時候很free。”Patricia說。

他的心變得很靜，他沉浸在他的信仰里。他后來告訴好友Eric，他感到力量重新回到他的身體，得到了成長。“我能理解宗教帶給他的寧靜感，這能讓他快樂起來。”Eric說。“我理解他最在乎的是什么東西，不是錢，是輸贏，是熱情，是成為最好的可能。

他推著自己逐年進步，每年休賽季都是一個機會。中國行時，他會帶上三四個籃球—必須是NBA比賽用球以保持手感，每天訓練。有時早上5點抵達，下機就直奔球館。回到美國，時差還沒倒回來，他夜里兩三點去練球。度假也不例外，去夏威夷都會提前聯(lián)系好場地。

不是所有的進步都能在技術(shù)統(tǒng)計上體現(xiàn)出來，這些也不是一般粉絲所能知道的。

左手曾是他的弱點。離開紐約之后，他開始重點訓練左手。Josh配合他，在跑動中不斷傳球給他，他用左手接球，用左手運球，用左手回傳，最后用左手完成拋射。有時候前半程訓練下來，右手都沒有觸球。成效是慢慢體現(xiàn)的，Josh算過，第一年他在比賽里只完成了10個左手上籃得分，火箭隊的第二年已經(jīng)有30-40次。

他用了3年時間改變自己的投籃姿勢，由原來的高高舉過頭頂，轉(zhuǎn)而學著像Stephen Curry那樣，把球擺在臉的前方，使用到小臂的推力。這樣的出手更快捷有力。調(diào)整并非一蹴而就，每年下調(diào)一點，否則幅度過大不能適應(yīng)。他的三分球能力提升了。

擋拆防守曾是他為人詬病的地方，但在夏洛特，他的防守做得非常好。他幫助黃蜂隊較上賽季多贏了15場比賽，變成了一支季后賽球隊。

從他職業(yè)生涯之初，他就養(yǎng)成了賽后看當天比賽視頻的習慣，通常來說，一支隊伍里只有三四個球員才會這樣認真。到黃蜂隊之后，他把這項工作更加細化。NBA教練組一般每場比賽后會發(fā)來10個片段，但那不是針對他的個人特征，于是他聘請專門的公司來為他截取定制化的視頻。他還要求對方提供那些精英球員的剪輯—不是球迷看的那種十佳球集錦，而是針對某項特定技能，比如James Harden的造犯規(guī)，或者Tony Allen的外線防守。

“Jeremy（林書豪）的旅程從來沒有簡單過。如果他沒有這些東西，他的性格不會變成這個樣子。”Josh說。他們總是開玩笑，說林書豪是《指環(huán)王》里的Frodo，歷經(jīng)艱險去尋找魔戒，而Josh是陪他的忠心園丁Samwise。

這些年下來，兩人之間有了專屬術(shù)語。林書豪每每感到狀態(tài)不好，就會回到球館加練以微調(diào)肢體動作，Josh會對他喊出這些話。“Head lights”，是告訴林書豪變向時身體保持端正，腳蹬地才能產(chǎn)生最大力量。“Ring finger”則是提示他使用全部的手掌撥球。如果Josh喊出“8th grade shoot”了，是讓林書豪調(diào)低出手點，因為力量不夠的8年級孩子是從胸前推球的。

在每個賽季前，林書豪為自己訂制嚴謹?shù)挠媱潱皇呛唵螏拙湓挘菞l目繁復、有不同顏色字體標注的word文檔。有目標（比如make the right play），有量化標準（助攻失誤比、單回合擋拆得分），以及如何實現(xiàn)的tips（遠離人群）。每進行10場比賽，他會進行一次書面總結(jié)。

黃蜂隊的一年結(jié)束后，布魯克林籃網(wǎng)隊開出了3年3600萬美元的合同，像是命運對他努力的嘉獎。他重新回到了首發(fā)控衛(wèi)的位置，籃網(wǎng)隊主教練Kenny Atkinson很信任他。他們的交情始于紐約尼克斯隊，林書豪打不上球，時任助理教練的Atkinson仍然花了很多時間陪他泡在球館練習，兩人都看到了彼此的全力以赴。

“我到火箭隊，他們拿到Harden就不用我了，那兩年很難。我到洛杉磯，全部都很亂，到夏洛特，打得很好，可是我不是先發(fā)球員，系統(tǒng)不是圍繞我而打造。所以這4年，我失去了很多支持，我經(jīng)常告訴自己，我能夠在這個聯(lián)盟里變成很棒，我要和那些困難去斗爭。最后，當我來到布魯克林，我終于有機會證明自己了。”林書豪對《人物》回憶。

2016-2017年賽季或許是他5年來總體表現(xiàn)最佳的一個賽季了。但接連3次腳筋拉傷拖累了他。身邊人都認為，在這過程中，林書豪反而變得更有耐心了。就算經(jīng)歷一場慘敗，他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把所有情緒擺在臉上，會親切地上前和來觀賽的親友寒暄。用最大的努力追求結(jié)果，用平常心來看待結(jié)果，這個道理幫他放下了很多壓力。

其實，他內(nèi)心的爭強好勝從來沒有變過，他在學習和這只“猛獸”相處。“我需要知道怎么控制我的雄心，控制我的欲望。我需要知道它不會殺死我。”

一直以來，他和隊友相處良好，但從前的他比較害羞，在場下只和幾個人有私交，“因為我覺得我是亞洲人，在NBA很難交朋友，他們都是白人，都是黑人”。近年來，他感到自己需要更主動地去邁出那一步。球隊的“化學反應(yīng)”不能只是在場上，也要在場下形成。

在火箭隊期間，他就想建立一個圣經(jīng)學習小組，但他怕大家取笑他，他也感到自己缺少話語權(quán)。在湖人隊，他向包括科比在內(nèi)的所有隊友發(fā)出了邀請短信。圣經(jīng)學習小組成立，之后他歷經(jīng)的每個隊伍都有。在籃網(wǎng)隊，有Caris LeVert、Spencer Dinwiddie等五六個固定成員，每兩周一次聚會。

新秀得到一些“特殊待遇”是NBA的文化。當林書豪在NBA的第一年，飛機上的隊友只要想打牌，哪怕夜里3點，他都不能睡覺，要去當發(fā)牌官。有次他不高興了，試圖抵抗，結(jié)果車鑰匙被隊友偷走，他不能回家，等了一兩個小時，他們才告訴他鑰匙放在哪里。現(xiàn)在他是一名老兵了，從不欺負新秀，還教他們跳舞。年輕人反倒愿意幫他做事，如果新秀去買50美元的甜甜圈分給大伙吃，他會塞過去200美金。

19歲的新秀Jarret Allen話很少，很害羞。當他搬入林書豪的社區(qū)后，林書豪請他來做客，還怕他家里沒有東西，特地去超市采購了一批飲料送給他。后來林書豪在家里舉辦燒烤活動也邀請了Allen，他扭捏地拒絕了，林書豪還是烤了一盤半熟牛肉送去他家。“我從來沒吃過那么好吃的牛肉。”Allen說，他以前只吃全熟牛肉。“好的肉不要吃全熟的。”林書豪告訴他。在此之后，他感到兩人親近了很多。

圣誕節(jié)他會給每位隊友送禮物，去年送西裝，前年送耳機。耳機是定制的，他花了很多功夫從網(wǎng)絡(luò)上去找隊友的照片，請人畫成漫畫，還托球隊打聽了每個人最喜歡的昵稱，把這些加到耳機上。

“他非常外向，很能說能笑。但如果把他放到不熟悉的人群中，他就變成另一個人了。”隊友Rondae Hollis-Jefferson告訴《人物》，“有一天我們聊了他在大學和NBA的經(jīng)歷，他遇到的那些人，過往的遭遇，對人生的觀念等等。你知道，當兩個人開始掏心掏肺聊天的時候，基本上就是好朋友了。”林書豪的臟辮就是和Rondae一起去理發(fā)店花了8小時做的。

另一重關(guān)于亞裔美國人的刻板印象是，永遠的異鄉(xiāng)人。林書豪也曾對身份認知有過困惑。但現(xiàn)在，那堵無形的墻消失了，他完全融入了NBA多元文化的大家庭里。

“每一個人都是一塊拼圖，你要學會如何處理這些拼圖。我有14個隊友，我有14塊拼圖。每一個人都是不一樣的個性。”林書豪說，他需要去了解他們，思考如何溝通，讓大家組成一個整體。Rondae Hollis-Jefferson很情緒化，和他說話要保持沉著，要給他指明下一個挑戰(zhàn);Spencer Dinwiddie比較容易消極，需要“kick the butt and make him aggressive”;像Trevor Booker這種老將，想得到他的尊重，必須要沖他大喊，“wake up！”永遠不要罵Jerret Allen，因為他是新秀。

在林書豪的2017-2018賽季計劃里，他把領(lǐng)導力排在了第二位。“No arguing or looking at refs（不要和裁判爭吵或看裁判）”，“encourage teams always（永遠鼓勵隊友）”，“most high fives given in the league，Steve Nash did this every year（就像Steve Nash一樣，給出全場最多的擊掌）”，他寫道。

首場比賽終于來了。

復健

那一刻的細節(jié)，大部分他記不清了。他壓根沒有注意到攝影機對著他的臉拍攝，他也沒注意到所有隊友都在向他奔來。他盯著他的右腳，只想提起它，卻發(fā)現(xiàn)它像鞋帶一般垂下來，炙熱的痛感隨即傳遞上來。

回紐約的飛機上，他看到膝關(guān)節(jié)已經(jīng)腫大到小腿3倍粗，里面感覺像是填滿芒果布丁。“我的天啊。”坐在主教練Atkinson旁邊，他開始哭了。“I am sorry，I am sorry.”他一直對教練說。他必須接受這個事實，這一年無法幫助球隊了。

后來他回憶，那一刻許多情緒涌現(xiàn)出來，震驚、悲傷、困惑、恐懼、憤怒、無力感。

“但是，沒有后悔。”他說，“因為我知道我全部都做到了，我很認真地訓練，我保護我的身體，我睡很多，我吃很健康，我全部都做好了。我是不懂為什么，可是我沒有后悔。”

下飛機后，45分鐘的回家車程里，他不再哭泣，一直在祈禱。到家已經(jīng)凌晨1點，家人都在等他，他們驚訝地看到，一個非常平靜的林書豪。他告訴他們，就從現(xiàn)在這一刻開始，他要為他的下一年做準備了。

幾個小時后，他接受手術(shù)。從手術(shù)室推出后，哥哥林書雅看到，微笑重新出現(xiàn)在弟弟的臉上。當?shù)艿苤栏绺缭诳吹剿軅荒粫r下意識地摔碎了手機，他為他買了一部新的。他說這筆賬應(yīng)該記在他的身上。

“It would kill me in the past，because I want it so bad。”林書豪說，“以前全部都是不能吃飯，不能睡覺。”但他明白，消極對待，“會影響我的態(tài)度，會影響我的力氣，會影響全部的我康復的能力。”

和籃網(wǎng)隊協(xié)商后，他決定選擇去溫哥華的Fortius康復中心。手術(shù)3個星期后一恢復行走能力，他就飛往溫哥華，接下來的5個月，他在那里度過。如果只是復健受傷的膝蓋，不需要去到那么遠的地方，真正的目標在于為了消滅未來的傷病。他選擇Fortius是有原因的，他知道那里的專家可以幫他改掉不良的基本動作，延續(xù)他的運動生命。

這是一場與29年肌肉記憶的交戰(zhàn)，需要用半年甚至更漫長的時間完成。訓練時，他有一種從來沒打過籃球的感覺。比如投籃起跳，需要學會動用核心肌群和臀部力量，改變雙膝內(nèi)彎的習慣，以免給膝關(guān)節(jié)造成過多壓力。專為這一項，他在訓練中脫掉上衣，以便訓練師檢查。比如變向時，第一步的步幅不要太大，要先邁一小步，兩腳間距小，才容易后續(xù)發(fā)力。這些細節(jié)，即便職業(yè)運動員從前也不會關(guān)注。

每天一次訓練，兩次復健，兩次冰敷，從早進行到晚。即便休息時，他也需要坐在一個健身球上，配有專門護具矯正坐姿。除了洗澡，他需要全天戴著壓縮護腿。睡覺的溫度保持在16-21度之間。飲食全部要遵照營養(yǎng)師建議，早餐由牛油果、香蕉、燕麥等9種食材榨制而成，制作過程像進行一場化學實驗。從前他就很注意飲食，但一周會允許自己吃一次炸雞、薯條之類的“欺騙餐”，這半年，他像個清教徒一樣把自己牢牢禁錮在指定餐單里。

這過程重復、枯燥、孤獨，有些時候讓人倦怠。但想重新站上NBA的地板，沒有秘密通道。這場旅程是由接連不斷的挑戰(zhàn)構(gòu)成的，挑戰(zhàn)不止于身體，還有意志與性格。

“普通的粉絲他們永遠不會懂我經(jīng)歷了什么。因為他們很多人9點到5點就是工作。我不是這樣子，我是24/7。”林書豪說。“我睡覺，我的dreams都是籃球，我起床，我的第一個想法，籃球，its my passion.”

他每天自己去超市買菜，自己做飯，自己洗衣服。溫哥華總是陰雨潮濕，但并沒有影響他的心情。他曾經(jīng)討厭的東西，與療傷相比無足輕重。他怕針頭，但他愿意采取針灸療法。他一直數(shù)著，50多次針灸后，他對Patricia說，以后再來多少針也沒事，他習慣了。

所有的痛苦并沒有真的消失，頭兩個月，他不能回看受傷的影片，也不能看籃網(wǎng)隊的比賽。即便到現(xiàn)在，“它的傷痛程度都是一樣的，可是我可以控制比較好”。他養(yǎng)成了定期在推特發(fā)表一些勵志箴言的習慣，以自我勉勵。睡前，他會讀一本宗教書籍。

“傷病永遠不會是一件好事，因為你一定希望自己的身體健康。不過，受傷也是了解你自己身體的好機會。所以我認為，傷情對他來說，非福非禍，更應(yīng)該被稱之為是一個機會。Jeremy把握住了這個機會。”經(jīng)紀人Roger Montgomery 說。

“不可能掩飾，我失去了職業(yè)生涯整整一年，”林書豪說，“但是我很有信心，這會是一個轉(zhuǎn)折點。對我職業(yè)生涯，這就像一場投資，我付出了一年的代價，但回報會比我付出的更多。”他相信，當他完成這場脫胎換骨的改造，他能夠修正自己的生涯曲線。

當然，他也懂得職業(yè)體育的殘酷，他向《人物》提到Dereck Rose、Isaiah Thomas這些名字，他們都是被傷病拖入泥沼的曾經(jīng)的MVP級別球員。但有句話，在采訪中他說了很多遍。一切自有安排。一切自有安排。

在4月的一個下午，林書豪在家中打開電腦，觀看三弟林書緯的比賽。這是傷病一年給他的又一個意外禮物，他得以擠出時間觀看弟弟在臺灣SBL聯(lián)賽的每場比賽了，他像教練一樣記下要點，為弟弟講評。弟弟只在NCAA三級聯(lián)盟里打過球，不夠強壯也不夠高，很多人曾懷疑，他只是搭上哥哥的列車才進入職業(yè)籃球。林書緯靠成績證明了自己，他擔任主力控衛(wèi)的富邦勇士隊馬上要打總決賽了。以前哥哥總拿自身舉例，弟弟所經(jīng)歷過的一切質(zhì)疑，哥哥都經(jīng)歷過。現(xiàn)在，弟弟翻過了那座山。挑戰(zhàn)的輪盤又轉(zhuǎn)到林書豪這一邊。

所有的故事都一樣，有著起因，經(jīng)過，結(jié)局。“我知道剩下的故事還沒有講完。”林書豪說，“There is more，there is better，我真的相信我退休的時候，他們當然會講林瘋狂，可是后來的故事更精彩。”

他說，最近他每個星期都會夢見籃球，那明亮又美好的夢啊，他是健康的，打球是快樂的。他還在等待上場的那一刻，他為那一刻的到來，已經(jīng)準備太久。

（黎雙富、潘耕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