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訪河南長葛陶瓷產區以次充好仿冒名牌現象嚴重

文/圖 本刊首席記者 劉回春

長葛是河南省下轄的一個縣級市，由許昌地級市代管，現在是中國陶瓷衛浴的生產基地之一。

據多家企業品牌保護部門人士反應，河南長葛陶瓷產區假冒產品屢打不絕，嚴重擾亂市場。

近日，《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到長葛調查發現，這里陶瓷衛浴產品生產規模大、產量高、質量參差不一，假冒名牌現象嚴重。有些不知名的品牌，明明是產自本地，但是包裝上卻是廣東；大量出窯后破裂、瑕疵、不合格的陶瓷，重新經過修補、打磨、噴漆后，貼上知名品牌商標銷售，眾多作坊式小廠甚至專門生產“修復瓷”。

殘次品“修復”利用

2016年10月10日，23歲的常州男子馬先生蹲在抽水馬桶上如廁時突然馬桶爆裂，導致臀部一處小動脈血管被破碎的馬桶割破血流如注。萬幸的是，經過搶救脫離危險。

2015年12月3日晚，赤壁市李女士在一家KTV玩，當她上洗手間時，馬桶就炸裂了，導致其下體受傷、大量出血。隨后她被連夜轉到武漢市一家大醫院治療，做了3個小時手術，之后還在重癥監護室救治了48小時，才脫離生命危險。

馬桶為什么會爆裂？根據行業標準，優秀品牌馬桶，要在1200度高溫下燒制20小時左右，這樣的馬桶在目前水壓條件下，不可能發生爆裂。但有一些劣質產品，燒制時間短，或是產品沒有燒熟，時間長了可能會發生爆炸。

在河南長葛，《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聽到一個詞，叫“修復瓷”。

在長葛市新華西路，陶瓷衛浴招牌林立，整條路兩側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門店，而后面的巷子深處，就是規模大小不等的陶瓷衛浴小廠，這里大多是在生產“修復瓷”，偶爾會有一高樓大院，是較大的陶瓷生產企業。

韋維（化名）是一名修復瓷的技工，在一家小廠專門修復座便器，吃住都在廠里，正常情況每天修補座便器50臺，修補一臺座便器韋維可以拿到8元錢。

而在此之前，韋維在長葛一家較大的企業藍健從事“修復瓷”工作七八年之久。

河南藍健陶瓷有限公司位于長葛市石固鎮梁莊村，是一家集專業生產、開發、銷售陶瓷衛浴產品于一體的企業，在長葛屬于規模較大的陶瓷衛浴產品企業。

聽說記者是外地來長葛考察，打算在長葛投資建廠生產浴柜或陶瓷衛浴產品的“商人”，韋維表現出極大的熱情。認識后的第二天，韋維特意趕了趕工，提早下班帶領記者參觀藍健陶瓷。

有韋維的帶領，沒有透露身份的記者并未被門口的保安詢問就直接進入了廠區。進入廠區后，韋維一直在跟來往的行人打招呼、遞煙，完全是一個“老熟人”，等待了很長時間，才進入正題。

跟長葛眾多陶瓷衛浴廠家一樣，藍健采用的是天然氣隧道窯。韋維介紹，這種天然氣隧道窯溫度高，泥胚入窯到出窯通過軌道傳送，只要12分鐘即可燒制完成。

韋維介紹，燒制完成的陶瓷產品有30%屬于燒壞的瑕疵產品，這部分產品廠家會再次進行分選，有大約5%會進入廠家自己的修復車間進行修復，剩余的25%出售給長葛的小廠。

修復車間是韋維曾經工作過的地方。在這里，偌大的車間修復工位一字排開，顯得井然有序，每個工位都面墻而設，墻上一個大型的換氣扇不停運轉，換氣扇發出的嗡嗡聲匯聚在一起發出很大的噪音，在這里說話需要兩人特別近才能聽清。

一排的首個工位上，一位技工在認真、仔細地忙碌著，面對一臺座便器一會兒打磨、一會兒噴洗、一會兒噴漆，熟練自如。記者靠近前去套近乎，技工一邊干活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著記者的“好奇”。記者注意到，技工師傅工作時并沒有佩戴防護口罩，整個臉上布滿瘡皰，雖然不知道這是否跟工作有關，但是韋維還是說，修復瓷過程中的噴漆工作不宜干太久，自己現在只修補，已經不干噴漆了。修復用的漆就是市場上普通的壓縮罐裝的汽車漆，噴的時候刺激性氣味很強、很嗆人。

對于“修復瓷”是否會造成爆裂的隱患，韋維表示，應該不會，反正自己干這么多年，沒聽說過爆裂的事情。修復過的地方時間稍長或潮濕后，只會掉皮或者掉渣，顏色泛黃，如果是座便器有時候會漏水。

韋維說，長葛專門做“修復瓷”的小廠有100多家，他們并沒有窯，只是收購大廠的瓷窯淘汰掉的瑕疵品進行修復后銷售。

“修復瓷”變身名牌產品

在長葛市新華西路，記者隨便拐入路邊的一條小巷。小巷盡頭處的一個大院內，擺滿了各種陶瓷衛浴制品，很容易就能看出，全是燒制出的有瑕疵廢品。徑直進去，一個大廠房內，2個工人正在干活，地下擺滿的是已經修復或者正在修復的各種型號座便器。

“你干了多少年了”？記者與正在干活的工人搭訕。

“我干了4年。”

“這里修補一個（座便器）給多少錢？”

“一個8塊。”

“一天能修補多少個？”

“兩個人一天能修補五六十個。”

修補車間旁邊就是庫房，里面是打包好裝了箱的產品碼垛，包裝箱上標著“馬可波羅”、“圣潔”字樣。

“馬可波羅”包裝外箱顯示，公司名稱：馬可波羅國際陶瓷有限公司，地址：九龍濱海街5號中興大廈9樓19號。一垛垛碼好的箱子，上面排列整齊的紅色駱駝，看上去特別宏偉，也特別刺眼。

看到有陌生人進來，廠子里的“老板”很快就過來詢問，記者也馬上談起了生意。

“老板”介紹，“這里有170（元）的、180（元）的、190（元）的，多少錢的都有。”

“看你要哪一種？”

“我這里給人看的貨，都是先看毛坯，因為修好了就看不出來好壞。比如說，掉了塊的，修好了就看不出來。掉了塊的，就170（元）”。

“這上面標的4級是什么意思？”記者問。

“現在廠里（指有窯的大廠）統一只打4級，不打3級了。1級、2級都是好的，是正品。3級以下，你去拉了隨便挑，大家排著隊挑，挑剩下的4級、5級，現在不分級了，統一打4級。”

“老板”介紹，有窯的大廠在產品燒制好后，會進行分選，不合格的3級以下產品，大部分會賣給其他專門做修復的小廠。這些小廠在買的時候，就從不合格成品里邊挑選。為了防止合格產品被混入不合格產品中，在產品毛坯上都標有級別，在級別后面有檢驗員代碼，用以劃分責任。

“這都是毛坯，屋里面的是修的”，“老板”指著外面院子里擺放的座便器說，“一噴了漆就光溜了，看上去就好看了不是。”

“別的地方都承諾修復后不掉漆，刷都刷不掉。我這里不承諾，只承諾不漏水就行，哪里有刷不掉的漆。”

“這個修復后不影響使用嗎？”記者找出兩個有裂縫的座便器問。

“這個裂縫在后邊，修好后噴漆，尤其在里面看不到。這個裂縫不涉及漏水問題就沒事”；

“這個是洗手面盆在墻上固定的螺絲孔。這個也沒事，現在安裝的時候，全是用膠固定，幾乎都不用螺釘。螺絲孔裂了不礙事。”

“這個是馬可波羅？”記者問。

“現在的人喜歡名牌。馬可波羅是做地磚的，不做衛浴。都這么用，沒人管。”

“馬可波羅”商標成公共名牌

在長葛，《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看到，不論是大廠、小廠庫房，或者是路邊、市場內，“馬可波羅”品牌的陶瓷衛浴制品隨處可見，沒有任何掩飾。

據當地人講，“馬可波羅”是名牌產品，但是“馬可波羅”商標的廠家只生產銷售地磚。大家都來購買名牌商標的產品，長葛生產的陶瓷衛浴制品使用“馬可波羅”商標沒有人來管。

從2004年起，馬可波羅曾連續八年被評為中國最具價值品牌500強，2017年世界品牌實驗室評定“馬可波羅”品牌價值高達315.89億。

廣東馬可波羅陶瓷有限公司法律事務部的負責人告訴《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馬可波羅”并非只有地磚，也有陶瓷衛浴制品。只是陶瓷衛浴制品方面比較弱，只在珠三角地區有小量銷售。市場上陶瓷衛浴制品對“馬可波羅”商標的侵權行為，公司一直在打假維權，但由于市場空白比較大，假冒侵權行為此伏彼起，屢打不絕。

要啥有啥 多個名牌被假冒

在長葛，“馬可波羅”、“蒙娜麗莎”品牌隨便使用，而“九牧”、“箭牌”、“恒潔”等名牌產品同樣被假冒嚴重。

知情人士告訴《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由于假冒“馬可波羅”、“蒙娜麗莎”品牌無人管理，已經屬于完全公開化。“九牧”、“箭牌”、“恒潔”等品牌，近些年來，廠家打假力度都很大，有專門的打假團隊，所以只在有人要的時候，才會包裝并迅速運走，進入消費市場或工地，很少會在廠家庫房存積。

同樣是在長葛新華西路一家銷售廣東陶瓷的店里，店主聽說要購買陶瓷衛浴產品，由于是直接用于工程建設，采購大約3000套，希望能有優惠的價格，店主直接建議：“如果要采購價格便宜一些的產品，可以選擇長葛的藍鯨或者君碩，這是比較大一些的企業”。

“這兩家都一樣，你選哪一家都行”，店主表示，自己在藍鯨陶瓷干了五六年，在那里很熟，并馬上聯系了銷售負責人，希望帶“記者”去看看。

“你們要用藍鯨或者君碩的品牌也可以，如果要用別的品牌，九牧、箭牌、恒潔什么的品牌都可以，要什么我可以給你貼什么”。

秦劍鋒經營的是浴柜和衛浴產品，主營高檔彩色座便器、柱盆、高中低檔潔具蓋板及浴柜系列，他的客戶很多。

“山東、內蒙古的烏蘭察布、包頭、二連浩特都有我的客戶，他們需要什么不用來人，直接發信息告訴我需要的東西，然后打款過來，我就可以給組織貨源，然后配貨發走，他們在當地收貨就行。”

“寫著廠家或生產地是廣東的產品，其實都是在長葛生產的。長葛的產品好多產地寫的都是廣東。”

談起“修復瓷”，秦劍鋒認為，盡量不要選擇“修復瓷”，因為修復后的陶瓷質量根本不能保證，使用后變色、脫皮、掉渣是肯定的，爆裂也很難說，畢竟是有瑕疵的東西。

“如果有什么需要，到時候再說。在長葛，所有事情都很簡單”，秦劍鋒說。

伴隨陶瓷衛浴的行業還有包裝印刷業。在長葛，包裝印刷業也成為陶瓷衛浴的一條龍產業。

包裝印刷形成一條龍產業

產品的包裝來源于哪里，韋維說，在長葛當地有很多專門做包裝印刷的企業，不出長葛，這些事都能解決。

位于藍健廠區不遠處，就有一家包裝印刷廠。這里的負責人說，“蒙娜麗莎”制版麻煩，包裝上的人頭標志有些復雜，“九牧”包裝印刷要授權，“九牧打假打得緊有一個專門的團隊駐扎長葛”。

不過，在一些交流過后，這位負責人表示，要印刷什么包裝，需要拿一個完整的樣品，以便于按照原樣制作。

對于一些常用的包裝，印刷用的鋅板可以向長葛的同行借用一下，如果有，可以省下一些制版費；如果沒有，印刷必須制版，費用會高一些。

“九牧”一邊打假一邊“貼牌”

韋維介紹，藍健衛浴除了自己的品牌外，主要業務是給其他品牌的代工生產，“九牧”就是比較大的一個代工客戶。

“九牧委托藍健生產大量的踏便器和一部分座便器，主要是要白瓷，就是不標志的產品。在鄭州，九牧有一個自己的場地，委托藍健生產白瓷，用激光打上九牧TOMOO的商標，并重新更換包裝后上市銷售。

知情人透露，九牧在藍健的代工產品并沒有標明生產地是在長葛，而是福建。

“九牧常常是從藍健生產的產品里面挑選，如果銷量大的時候，就會多挑一些；銷量小的時候，就挑少一些”。

就此，《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通過九牧法律事務部負責人處得到證實，九牧的確在長葛有委托藍健代工衛浴產品，而產地一般都還是只標識福建。

“九牧”陶瓷衛浴產品其品牌知名度大，受到消費者的喜愛，近年來市場占有率較高。由于市場銷售好，假冒產品屢打不絕。“九牧”貼牌，委托代工在一定程度上造成用戶及市場監管部門對假冒產品的識別難度。

公開可查閱到的數據顯示，2017年全國衛生陶瓷規模以上企業累計完成產量21,789.56萬件。河南全年陶瓷產量為7500萬件，占全國衛生陶瓷總量的34.4%，長葛年產5000萬件，占河南衛生陶瓷產量的66.7%。

長葛市人口約在70萬，從事衛浴一線人口約4萬，總體從事相關行業的人員約在10萬左右，每年的整體納稅產值約在5000-6000萬。

一個地區形成具有一定規模的產業很不容易。但是沒有嚴格的質理管理，沒有強烈的品牌意識和知識產權保護意識，要想持久地發展下去是難以想象的。

面對“新消費時代”的到來，長葛陶瓷的未來將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