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變遷中，堅守“正直”與“清白”

丁運時

我的祖父自幼家境貧寒，靠族人資助，憑著聰明好學、刻苦勤奮，考到省城讀書有成。新中國成立前，他一直從事教育，歷任學堂教員、訓導主任等職。20世紀50年代“大鳴大放”期間，耿直的祖父出于對社會主義新中國的熱愛與擁護，發表了一些中肯的意見和建議，競被錯誤地劃為“右派”，下放到農場勞動。從此，一家人的生活陷入困頓。

我的父親曾以優異成績考取了安徽省的一所知名大學，但僅去上學一周，就因家境貧寒，無錢讀書而輟學。父親輟學后，到一家皮鞋廠當了普通工人，29歲與鄉下的母親結婚，有了兩個兒子，我是老小。按照當時的國家政策，我家屬于“半邊戶”，孩子的戶口隨母親走，結果我們母子三人都沒有城市戶口。當時，父親的月工資40元，要養活一家四口，還需要寄錢物給鄉下的祖父，日子過得異常艱難。加上，家里三人都沒有城市戶口，沒有配給的食品，須花高價購買議價糧油，處境更是雪上加霜。

20世紀70年代中期，祖父因病含恨離世，臨終前他交代家人一定要自立、自強，要對黨和國家懷有信心。80年代初，鄧小平同志重新當上了黨和國家領導人，撥亂反正的東風吹拂在神州大地。祖父被平反昭雪，摘掉了莫須有的右派帽子。工作組的同志專程來到我家，慎重地宣布了這一喜訊，還補發了幾百元的工資和慰問金。可惜的是，祖父沒有能夠看到這一幕。

全家上下都感到揚眉吐氣，多年來遭受的政治上的壓抑和冤屈終于一掃而空。可是家里的經濟狀況并未得到根本改善，日子依然過得捉襟見肘。當時，整個國家都有困難，我家更是將勤儉的家風發揮到極致。

生活上的困難我們能克服，只是我和哥哥因為沒有城市戶口上不了學，這可怎么辦？經多方說情，哥哥終于到一所公辦小學上了學，而我只能到一家民辦學校上學。以后讀中學仍是問題，更不要提讀大學了。為此父親想了各種辦法，仍然無果。

1985年，根據當時國家政策，父親以我母親體弱多病不能從事重體力勞動且家庭困難為由，又一次向派出所提出轉戶口的申請，但泥牛人海，杳無消息。據說，如果能找到有分量的人說情，或許事情會有希望。但是我家哪有這種關系？

走投無路的父親突然想到了鄧小平同志，他決定給小平同志寫封信，反映我們家的情況。于是，他花了幾天工夫，寫了一封七八頁紙的長信，詳細介紹了祖父被錯劃為右派，一家人深受影響的悲慘遭遇，以及他的后人現在所面臨的困難，并婉轉要求能否批示解決。

父親上書鄧小平同志這件事，周圍的人得知后，要么嘲笑他瘋了太膽大妄為，要么認為太荒唐，預言這封信根本到不了小平同志手中，更別說解決問題了。膽小的母親害怕再遭到政治上的打壓，因此苦苦勸阻。父親思考幾天后，毅然按照在市委工作的同學建議，用掛號信寄出，直接寄給鄧小平同志。他堅信小平同志一定會看到，并體恤人民群眾困難的。

—個月后，父親居然真的收到了中共中央辦公廳的回復，稱相關批復已轉給有關部門，請等候處理結果。不久，派出所竟首次派人來我家調查、核實情況。數月后，困擾我家近十年的戶口問題終于迎刃而解。

父親，一個無職無權的老百姓，只因鼓起勇氣給日理萬機的國家領導人寫了封信，竟解決了大問題！很多人事后對父親表示佩服，其實父親一向如此，他崇尚辦事情依法依規，寧愿向上反映問題，也不走“旁門左道”，反而解決了問題。

全家人喜極而泣，父親念叨著要世世代代感謝小平同志，并想給小平同志捎去一些土特產，表達感激之情。可幾經聯絡，最終無由送達，這讓父親非常遺憾。后來，母親操辦了一桌菜肴，合家歡慶。父親說，今日事屬非常，該喝一杯，不如我們擺上好酒，遙祝小平同志健康長壽吧。

那晚，素不沾酒的父親打開一瓶白酒，倒上滿滿三杯。第一杯，父親灑在門前，祝福祖國面貌一新、國運昌盛；第二杯，父親灑在堂屋，表示不忘小平同志的恩澤，祝愿他身體安康；第三杯，父親自斟自飲，平生第一次大醉。這是喜慶、祝福的酒，沒人攔他。

20世紀80年代末，因馬路擴建，我家需要拆遷。父親當即表態，國家建設需要，我們無條件支持。于是，我家是那片第一個自覺拆房的，完全按照政策拿補償，沒有提任何額外要求。按照當時政策，政府給我們劃了市郊的一塊地讓我們重新建房。當時家里無積蓄，建房又是從未經歷過的事，但父親決定無論多難也要靠自己的力量做好，堅決不向政府和單位伸手。父親不靠他人，看到人家有不要的廢舊磚瓦趕緊跑去撿回來，就這樣一磚一瓦地積累，經過無數的艱難困苦，終于建起了兩層小樓。樓蓋好后，中年發福的父親累得一下子消瘦得厲害。房子上梁那天，他疲憊不堪，事后癱坐在新房的地上竟沉沉睡去。

那時，改革開放興起，國家的發展一日千里，老百姓的日子好過起來。雖然拆房建房異常艱辛，但總算擁有了自己的新房，我家的境況隨著時代的發展逐步得到改善。

到了90年代，哥哥和我勤奮學習，相繼考上大學，后來還人了黨，但父親日漸衰老，黑發中夾雜著銀絲。在我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他先是非常喜悅，后變得異常沉默。我們心中黯然：當年父親本已考上大學，無奈時運不濟，祖父被錯劃為右派，家庭無力負擔學費，父親最終輟學，成了他一生最大的憾事和心中永遠的痛。

父親老了，他看我們的眼中泛著淚光，最后他還是笑了。畢竟今非昔比，時代進步了，我們都考上了大學，這個書香之家有了傳承，國家政治清明，經濟發展，知識重新受到尊重，這是多么好的事情呀！

我和哥哥大學畢業走上社會，父親就要過上快樂、幸福的晚年生活了，可惜“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一生困苦的父親積勞成疾，終至臥床不起，就在我們即將立業成家之際溘然長逝。

臨終，他再三告誡我們要正直處世、清白做人，要懂得感恩，多為社會做貢獻。祖父和父親都很平凡，他們的命運是億萬國人在那個年代的縮影，他們隨國運沉浮，他們受到過不公正的待遇，他們被時代的巨輪碾壓，但是他們始終遵守法紀、清白做人、自立自強，決不因困頓就作奸犯科，就失去對祖國的摯愛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他們倡導的“正直”與“清白”的家風家教，我們會永遠牢記，并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