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來越羞于談及（組詩）

許天俠

越來越羞于談及

人近中年，越來越羞于談及

一些事物

并對鋒芒保持警惕

河流足夠敞亮，能夠容納風

接受沉甸甸的石子

卻礙于一些烏鴉的倒影

這么多年，經(jīng)常有聒噪之聲

讓人避之不及

對于雪，竟然是一種禮遇

必須承認，我依然愛

愛螻蟻緊貼的塵土，人世的微光

更愛苦楝樹，緘默的一生

必須用一生來修煉

驕陽似火，只有知了在叫——

聲嘶力竭地喊

這小小物種，像一生都喊不完的痛

經(jīng)過它們的時候，銀杏樹一動不動

漫長的大道，空空如也

我像一個孤魂，不能隨便發(fā)聲

不能像它們，高高在上

在這滾燙的人間

必須吞下熱浪，隱忍暗疾

并與明月保持默契

還要趕在秋風來臨之前，不停地勞作

勤拂塵土。對于命運

只有用一生來修煉，金蟬脫殼

賞 荷

“江南可采蓮，蓮葉荷田田”

這光陰里的舊物

夏風一吹，又脫胎換骨一次

淤泥，只是道聽途說

惡浪也是。面對眼前的尤物

可聞、可賦，可入世道人心

我們臨水照花，眼見為實

堅信水深火熱鍛造的筋骨

堅信蜻蜓，從一朵認領另一朵的

清苦之心

春 雨

春天總是浩浩蕩蕩，好比這

曠日持久的雨聲

每一滴都有穿透塵世的力量

我不得不謹言慎行

讓每一滴無根之水都落到實處

喂養(yǎng)土壤、空氣

以及桃花般的愛情

不要擔心林中鳥的悲憫

即使無法洞穿一生

所有的歸屬都應該：

落花在前，漿果在后

苦

雨水回到河流，烈日

又回到當空，人間尚有青色

苦楝樹不悲不喜

你看這薄涼之物，風一吹就動

墻根下的豆角，稀松地垂吊

才出水深，又進火熱

藤蔓漸漸枯萎

整個支架瘦骨嶙峋

院子很空，一只烏鴉在支架上

拼命地叫

短

我們經(jīng)常說到新舊，說到長短

卻又無法拿捏精準

太多的人一生，只安天命

順從日月，順從河流

最終是稍縱即逝的曇花

白云蒼狗，也詮釋不了人間深淺

美好是美好的代名詞

我越來越寡言，喜歡短兵相接

寫短詩，說短話

看蝴蝶飛呀飛

短短的一生，奔赴滄海

當每一朵浪花都充滿敵意

當陽光退回云層，溪流快過閃電

當每一朵浪花都充滿敵意

這清白的人間啊

還有多少未盡的苦難

炊煙越來越短，鳥鳴越來越少

屋外的風聲越來越緊

我搖搖晃晃的村莊，越來越小

重新貧苦一生

有時候一些詞匯

越來越響，變得易碎

山河、家園

甚至是頑強的稗子

被鳥歌唱過的苦楝樹

一夜之間又被打回原形

重新貧苦一生

誰知道呢，蒼天就像戲法一樣

讓一些熱愛生活的人

潰不成軍

我以挖掘機的方式生活

就這樣活著，如一臺挖掘機

身體硬朗，牙齒鋒利

讓生活有條不紊

不迎風落淚，也不隨風起舞

在一點一點的光陰里

慢慢前進

啃世上難啃的骨頭

埋人間如風的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