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田村的新生

在城鄉一體化大背景下，隨著農業經濟式微，我國廣大農村出現了人口大量外流、村莊凋敝的現象。伴隨著各地城市特色消失，城市建設均呈現“千城一面”的怪相，承載中國五千年農耕文明的鄉土聚落逐漸被新農村取代。針對上述問題，中央先后出臺保護傳統村落、建設美麗鄉村、發展鄉村旅游、振興鄉村經濟等一系列政策。傳統村落往往區位偏遠、交通不便、產業單一，怎樣實現鄉村復興呢？因各個傳統村落基礎條件不一、特點不同，故其發展路徑不能一概而論。近年來，筆者所在團隊奮戰在傳統村落保護和鄉村規劃建設的一線，下面就以浙江省麗水市松陽縣平田村為例，分享傳統村落復興的經驗和心得。

1 項目概況

平田村位于浙西南松陽縣北部，建于半山腰上，三面環山、風景秀麗、氣候宜人，戶籍人口402人，村民大多為江姓。平田村距松陽縣城只有15min車程，有條件的村民或在縣城置產，或在新村建房，留在村里的都是不舍離開的老人或貧困戶，主要靠種植高山蔬菜、白茶和香榧等經濟作物為生，是一個典型的“空心村”。平田村在2014年被列入國家級傳統村落名錄，是松陽縣山地農耕聚落的典型。全村除少數幾棟新建建筑外，均為松陽當地特色的夯土瓦房，村莊整體風貌格局完整，因形就勢，又時常被云霧縈繞，吸引了不少攝影、寫生愛好者（見圖1）。

像平田村這樣的國家級傳統村落，松陽縣迄今有71處。在傳統村落數量上，松陽縣居全國第二，華東地區第一。但在2013年，傳統村落保護是一件吃力不討好，有付出難回報的事情。松陽縣是浙江省這個沿海富庶省份的1個普通貧困縣，為實現山區脫貧和提高村民生活水平，針對周邊經濟相對貧困的山區鄉鎮提出了“下山脫貧，異地發展”的扶貧政策。部分交通不便、經濟落后、基礎設施配套差的深山村落，要按照統一規劃整體搬遷到山下平原地帶。保留下來的平田村、西坑村、陳家鋪村等，交通相對便利，景觀風貌較好，按照四都鄉鄉政府的發展思路，未來會統一規劃為AAAA級景區進行封閉管理。在城鎮化發展中掉隊的平田村，抓住了傳統村落保護和民宿開發的歷史機遇，實現了村莊轉型發展。經過2年規劃建設，村莊發展重新獲得了動力，傳統村落贏得了新生。

2 政府扶持

平田村的保護和建設，離不開松陽縣政府的政策支持。2015年，松陽縣被住建部列為第一批傳統村落保護發展示范縣。2016年1月，中國文物保護基金會又將松陽縣設為“拯救老屋行動”全國唯一一個整縣推進的試點，探索傳統村落中私人產權文物建筑的維修保護模式。在保護傳統村落并以其為資源發展鄉村旅游和文化產業方面，松陽縣這些年取得了不少成績。

1）松陽縣政府認識到縣內大量的傳統村落不是負擔，而是文化旅游發展的重要資源，在保護機制、資金來源、保護技術等多方面進行了探索：①整合建設、文化、農辦、旅游等部門，成立“名城古村老屋保護發展領導小組”，負責協調全縣的傳統村落保護利用工作，在“拯救老屋行動”項目中，以公益組織和產權人各出資50%的模式，推動歷史建筑的整體修繕；②通過編制傳統民居改造技術指南，有意識地加強本土工匠隊伍建設，傳承傳統建筑的修繕和建造技術；③積極探索閑置傳統民居活化利用機制和傳統民居的產權流轉機制，為傳統村落的新業態發展提供基礎保障。

2）依托良好的古村資源，松陽縣緊抓民宿發展機遇，制定了“傳統村落＋民宿”的發展戰略，采取多項措施大力推進松陽傳統村落與民宿建設。制定《松陽縣民宿等級評定標準》指導民宿的發展和建設，對民宿進行分級別管理，并提出以獎代補的政策，按照接待量和等級，分階段為民宿給予不同標準的補助，尤其是對傳統民居改造，特別是歷史文化建筑的改造，還按照改造面積給予較高補助。

3）面對大量的傳統村落，有別于某些地區集中打造的戰略，松陽縣在引導傳統村落發展過程中采取的是“以點帶面，全面開花”戰略，尤其注重高端資源的引入和公共文化產品的打造。除本案外，松陽縣在短短幾年內先后培植了“蔦舍”“小茶姑娘”等民宿品牌，并扶持了大木山茶園、契約博物館、紅茶工坊等文化項目。如今，古村落游正成為松陽的新業態和新品牌。由這些項目形成的集群力量在近些年顯現，松陽逐漸成為浙西南乃至全國首屈一指的文化旅游目的地。

4）在平田村的建設過程中，凡是涉及公共利益和基礎設施的建設，包括修建消防水池、強弱電路改造、給污水管網改造、安全防災工程、整村景觀提升等全部由政府承擔，這類工程短期內投入巨大，不管是村民還是投資人都難以承受，但其對于傳統村落的產業發展和村民生活水平提高必不可少。村中重要的公共文化設施均是由政府投資和運營。對平田村發展起到關鍵作用的農耕館和手工作坊，就是由政府投資并委托村民管理使用。

3 規劃先行

村莊規劃常因可實施性不強屢遭詬病，但其在鄉村振興過程中確有必要。規劃在村莊建設中起到的作用與城市規劃的管控作用不同。具體到傳統村落的保護和利用方面，規劃的重點和實施方式應根據傳統村落保護目標和村落運行機制進行相應調整。大部分傳統村落都面臨產業缺失、基礎設施落后的問題。傳統村落保護，既要對體現村落價值的要素進行保護，又要以發展為目標，避免死板的保護方式，以發展促保護，使村落具備自身發展的能力，從根本上解決村落衰敗問題。

3.1 傳統村落保護規劃的任務

1）梳理資源條件，明確價值要素 傳統村落以傳統生產生活方式為基礎，是在因形就勢、遵從天人合一的世界觀中逐漸生長而成的。傳統村落有復雜的歷史沿革和內在發展邏輯，故其村落價值需要經過深入研究才能被提煉出來。通過規劃總結的村落價值不僅可作為保護利用的基礎，同時也通過對村民的宣傳教育，喚醒村民的文化認同和保護共識，以形成自發的保護力量。

2）提出保護底線，指明發展方向 通過規劃對村落現狀進行研究，分析未來產業發展的可行性并形成大致的發展方向。

3）提高基礎設施水平，改善村民的生活質量 應做好安全防災工作，只有將鄉村的人居環境提高到和城市水平接近、甚至更高，村莊生活才真正具有吸引力。

3.2 平田村保護規劃

平田村完整的風貌、與山水環境的和諧關系，是其核心價值所在。

1）規劃層面 周邊的山水環境及構成傳統村落格局的建筑，尤其是尚承擔著村民集體生活功能的建筑，如村落的祠堂、香火堂、廟宇、重要的風水林等，都完整保留其功能并進行修繕。對重要的空間和影響村莊格局的軸線、視廊、重要流線、驛道等也要進行保護。保護價值相對較低的民居建筑可進行內部改造以提升居住質量。村莊規劃要有一定的靈活性，隨著深化設計推進而隨時調整。在規劃實施過程中，常會遇到用地產權糾紛等問題，實施方案通常要調整多次才能確定下來。以停車場設計為例，原本平田村并無停車場，村民和游客的機動車只能沿主路停車，無法滿足村莊旅游發展的要求，但受山地地形和村莊建設用地限制，且不能破壞村莊風貌與視線關系，故可選擇的用地范圍也不大，最終在入村道路兩側分散設置2處小型停車場，如圖2所示。

2）建筑層面 村內現存清至民國時期的古民居15幢，其中2幢被列為松陽縣歷史文化建筑，建筑的共同特征是硬山頂、石質墻基、夯土泥墻、青紅屋瓦。裝飾樸素，除主要的祭祀建筑采用雕飾、彩繪、卵石拼花等工藝，一般民居建筑基本為石基泥墻的原始狀態，充分體現了平田村以農耕為村莊主要生活方式的特點，這些重要的建筑特征應在改造中予以保留和延續。

3）社會層面 鄉村是一個復雜的熟人社會，有其自身的運行邏輯，即使是一個人口不斷流失的村落，其社會結構仍然不斷影響著鄉村振興和建設活動的進行。規劃實施必須依靠傳統村落自身的力量，地方政府和村民鄉賢的通力合作是必要的條件。在平田村案例里，“云上平田”民宿的老板——小江，就起到了中心人物的作用。歷史上，傳統村落建設通常是由告老還鄉的鄉賢來主導，小江可以說是新時代平田村復興路上的新鄉賢。小江的父親是平田村老書記，他本人雖已在縣城工作創業，但受父親影響，對平田村及村里的老房子總有一份感情。在民宿熱潮興起時，他敏銳察覺到村莊的發展機遇，以相對較低的價格或租或買，拿下了村里28棟老宅的使用權。在村落規劃設計及建設過程中，他是與村民關系最主要的協調者。

圖2 平田村保護規劃平面

4 設計引領

小江擁有28棟老宅的使用權，解決了鄉村建設中常常遇到的產權困境。將這組良莠不齊的建筑改造成民宿群，發展休閑度假旅游，成為鄉村振興規劃實施的突破口和啟動區。從旅游資源上看，平田村沒有太多優勢。雖環境優美、風貌古樸、云霧景觀突出，但類似村莊眾多。平田村面積不大，在村子及山上轉一圈，僅需2個小時，因此必須想方設法增加活動體驗項目及消費機會。如何創造村落吸引點？這是設計者和業主需要考慮的首要問題。

4.1 分期建設，合理規劃

平田村這樣的典型山區農耕村落，要發展鄉村旅游、建設民宿，必然要對原有村落格局進行調整。民宿區規劃布局既要滿足民宿運營和旅游發展的功能需求，又不能對傳統村落風貌和格局造成破壞，還要考慮村民意向留有靈活調整的余地。小江擁有的28棟老宅既包括傳統的四合院、20世紀80年代修建的民宅，又包括隨地形建設的廚房、雜房等，建筑形制、年代、質量都參差不齊。民宿功能布局要依據建筑的位置、保存現狀、空間氛圍、景觀效果，規劃打造一個功能完整的鄉村生活體驗片區，需兼顧短期運營收益和長期使用功能的平衡，合理進行分期建設。經過規劃師、建筑師與政府、業主多次討論，既確定了旅游服務、特色餐飲、傳統民宿、文化展示和藝術創作的綜合功能布局，又確定了一期建設的范圍。除了實施過程中因房屋產權問題進行的必要調整，基本維持了規劃格局。

在規劃中要預留充足的公共空間。公共空間既包括對原有公共空間的保留和改造，也有新的公共建筑植入。平田村原本街巷狹窄曲折、傳統的夯土民居封閉且缺乏特色，游走村中，就仿佛走在逼仄的迷宮中，能停留休息的地方僅限于祠堂等少數幾處。改造之后，村莊入口處的一組封閉建筑改造成為農耕博物館和手工作坊、設計師工作室，為文化展示和公共活動提供了空間。爺爺家青旅門前的三角菜地地形變化較大，空間相對開闊，原來是幾棟建筑間的空地，規劃將三角地緊鄰的青旅一層設置了咖啡館，成為整個片區的接待中心。青旅門前的土坎地形經過局部改造和景觀設計，開敞了很多，旁邊一處由雜房改造而成的半開放茶室，是夏季納涼、觀景和聊天的好地方。三角地成為一處很有吸引力的村莊公共空間。這些公共空間不僅豐富了民宿功能，賦予了民宿文化底蘊，同時也成為村落中新的活力空間。滿足了游客的需求，改善了村民的公共生活條件。咖啡館改造完成后，村里的老人下棋聊天有了固定的去處，設計師工作室的1層成了鄉村干部開會的固定地點。

4.2 設計引領，團隊助力

規劃團隊借助學校背景和資源人脈，聯合4所高校的建筑學院教授，組建了一支規模龐大的設計團隊，分別是清華大學建筑學院許懋嚴教授、香港大學建筑系主任王維仁教授、中央美院建筑學院何崴教授、中國科學院大學徐甜甜老師，分別承擔了木香草堂民宿（見圖3）、四合院餐廳（見圖4）、爺爺家青年旅社（見圖5）、平田農耕館和手工作坊（見圖6）這4棟一期運營建筑的設計工作。后來清華大學張昕教授的照明團隊和深圳的李海紅團隊也加入進來，承擔項目的照明和內裝設計。將這樣的明星設計陣容用于村落建設里，算是一個創舉，本身就具有很高的宣傳價值和話題性。組建設計團隊是平田村鄉村建設策略中最關鍵的一步，為整個項目的前期建設和后期運營奠定了良好基礎。

圖3 木香草堂民宿

圖4 四合院餐廳

圖5 爺爺家青年旅社

圖6 平田農耕館

學院派的建筑師，絕不會拘泥于常規的設計手法。他們的作品中，有建筑師對傳統建筑的理解，對農村社會問題的思考，帶有鮮明的個人特色，體現了設計師的社會責任感。由于民宿和休閑旅游產業的興起，傳統建筑的價值重新被大眾認識，建筑師非常珍惜從傳統建筑和建造技術中汲取營養、激發靈感的機會。在每個建筑改造項目中，均能清晰體現出遺產保護可識別性的原則。須協調建筑風貌的地方，也不刻意“修舊如舊”，而是尊重村落自然演進規律，在設計上有所創新。在平田農耕館中，徐甜甜老師試驗了不同形式的天窗、亮瓦鋪設方式，創造了當地新的建筑光影語言；在木香草堂中，許懋嚴教授利用夯土墻的厚度，探索了模式化的門窗立面處理手法；在四合院餐廳中，王維仁教授植入了金屬材料，并突破了傳統建筑的屋頂形式，創造了新的建筑語言；何崴教授的爺爺家青旅外觀看來改動不大，內里卻另有乾坤，他運用“房中房”概念，創造了新的居住和空間利用模式；張昕教授也探索研究了在鄉村環境中為滿足旅游接待功能進行夜景照明的原則和途徑。

建筑師并未在設計完成后就離場，而是采用“設計師設計＋現場施工指導＋當地工匠創新”的模式，每位老師都不計成本地投入其中，在1年的施工過程中，指導達數10次，與當地工匠親密合作，保證了高質量的設計作品落地，真正實現了對傳統建筑建造技藝的傳承。這樣的投入也獲得建筑學界的高度認可。平田村儼然已成為一個小型建筑博物館，這些建筑和諧共存，并與原始傳統村落相得益彰。

4.3 鄉土景觀，重現鄉愁

村落景觀設計在鄉村建設中是非常重要且易出問題的一環。所謂的“鄉愁”很大程度上來自帶有野趣的鄉土景觀。常用的景觀設計手法多適用于城市廣場或公園等大尺度的人工空間，景觀設計一旦用力過猛就會嚴重破壞村落的鄉土氛圍。在鄉村景觀設計上，要學會向自然學習，向村民學習。平田村的明星建筑，須用鄉土景觀作為背景和過渡，才能和諧共存。景觀設計師從平田村原有的石墻、菜園、竹林中提取要素，并加以改造利用（見圖7）。

圖7 平田村鄉土景觀

5 結語

筆者認為傳統村落復興需要政府、村民和設計師通力配合。只要村莊能夠運轉下去，村民就能夠獲得新的經濟來源，創造新的產業。新產業只有按照市場規律不斷調整才能持續成長。在平田村，規劃為建設劃定了底線，政府完善了民生工程，而設計則成為點亮平田村新生的火種，而支持它不斷燃燒的是村民的自主運營和創新能力。“云上平田”民宿開業至今已2年，在村內運營團隊的努力下，已成為松陽縣的網紅民宿之一，保持了較高的運營水平。隨著知名度提升和客流量增加，不僅鄉村旅游產業得到了發展，村內傳統產業（如蔬果種植等）也獲得了更高收益。很多村民重回鄉村支援建設，如今，平田村村民再也不考慮下山脫貧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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