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粟師事康有為拾考

◇ 粱曉波

（作者為劉海粟美術館研究員）

2017年是劉海粟誕辰120周年，有關紀念活動在全國各地相繼舉行，以隆重緬懷這位現代美術史上的先驅和怪杰。其中唱響先聲的是上海劉海粟美術館分館在3月12日（劉海粟農歷誕辰）舉辦的“宏約深美—美專前輩和華東藝專師生作品及史料展”。在眾多由本人提供的劉海粟與上海美術專科學校（以下簡稱“上海美專”）文獻原件中，一份1926年12月19日的《晨報·星期畫報》成為觀眾與傳媒關注的焦點，因為這份舊報不僅報導了劉海粟在上海美專新校舍中開辟畫室“存天閣”的圖文消息，還摘錄了上海美專函授部主任劉庸熙所撰的《志存天閣》，文中詳細記載了康有為在下野軍閥劉顯世陪同下觀看畫展，看到劉海粟作品后，主動收其為弟子的往事：

“存天閣”為劉君海粟畫室，筑于上海美專學校。藏六朝木刻佛造象一，魏造象三，六朝石塔一，石獸三，宋畫佛象十八，五代宋元明清名畫五百零七，劉根碑一。劉君庸熙著有《志存天閣》一文，特節錄之以當說明。文曰：

……民國八年康南海偕劉顯世于人叢中偏訊海粟。會海粟至，便呼海翁，極口稱其畫之雄桀，引為忘年交，握手縱談若不足。及聆海粟言論，踔厲風發，率常屈其座人，驚為奇才。約翌日觀藏弆。詢海粟之年，對以二十六；又詢創辦美校之年，海粟答以十六；詢何師，答無師。南海即拍案叫絕，作色曰：“此天才也，超絕超絕！吾欲羅致門下，為畫之天才備一格，其許之乎？”海粟諾之。南海欣欣有喜色。遂出所藏，自漢魏迄六朝，以及海外珍異，莫不一一導溯，為海粟口指，竟日無倦容。其視海粟之厚，人亦莫知其然。復與之論書法，命作擘窠大字，授懸腕訣，解稚拙義，教同子弟，薪盡火傳。海粟以師事之。噫！海粟得為南海門生，初非本意也。遇之奇，殆有天存乎其間。海粟近于校舍之西樓，除一閣以自勵。請名于南海，南海即取斯意，顏之曰存天。為撰“江山寫潤美，天地發精英”十字以相贈。其所以勗海粟者，固自有在也……

圖中西服居首席者，即海粟也。

劉海粟經過“文革”后的撥亂反正，重新獲得社會尊崇時，即對康有為作了深情的追憶與懷念，并對當時學術界以批判的觀點評價維新運動提出異議，明確指出維新運動志在救亡圖存，提倡改革政治經濟現狀，實行君主立憲，發展資本主義，接近資產階級革命。劉海粟在當時當地，提出了全新的見解。對康有為歷史功績，應以合乎科學和公允的態度去評價，而不應以“苛責前人”的態度去貶低甚至抹殺。

劉海粟這篇彰師德、爭公道的文章，在當時引起的社會反響，對重新評價康有為起了極為重要的推動作用。1984年，青島市政府順應時勢，斥資重修康有為墓，次年舉辦隆重的遷墓儀式，九十高齡的劉海粟親書墓志，對乃師的文章功業，作出“彪炳千載”的評價。

在劉海粟一些早年著述中，多有提及與康為有的關系。如1923年12月28日所撰《畫圣拉斐耳》一文中就談及1921年康有為約其到家中賞畫贈詩之事（見1924年1月6日上海美專校報《藝術》周刊第34期）；在《哀新吾先生》（見1924年2月24日上海美專校報《藝術》周刊第40期）一文中又道“伯兄與粟及內子韻士、子虎、有西湖之游，宿丁家山南海康師一天園”；1939年8月25日香港《大風》雜志所刊劉海粟復陸丹林的信函又言“南海先生所賜屏聯卅余件，八一三滬上抗戰，悉數存銀行保管庫。吾兄愛好康師法書，茲檢陳裝就五言楹帖一副，郵寄哂納”。據1988年10月12日新華社消息報導：新出版的《康有為墨跡》第五集收錄康有為詩稿、文稿、信札等真跡共40余件80余幅，均為劉海粟所藏。而其中一份劉海粟小病期間康有為親自為其診脈開方的手跡，就曾發表在1927年《上海畫報》242期……但劉海粟直至晚年才正式撰長文憶述，個中細節早因年代久遠而模糊不清，以致出現不少誤述。而劉庸熙的《志存天閣》一文，應為“存天閣”于1925年10月落成后所撰，因篇幅所限，《晨報·星期畫報》僅作節錄，但節錄的內容，已頗為全面地記載了康有為主動收劉海粟為弟子的場景，大體印證了劉海粟晚年的憶述，并可對其中的誤述作出勘正。

一、劉海粟師事康有為的年份

據書法家蕭嫻回憶，她1922年在上海愚園路游存廬拜康有為為師時，劉海粟已先其一年師事康有為。蕭嫻還經常向這位同門師兄請益，情誼貫徹終生。蕭嫻師事康有為的時間有確切的史載，她的憶述固屬可靠。劉海粟師事康有為是在1921年，虛齡26歲時無疑。劉庸熙文中所謂“民國八年”，應為“民國十年”之誤，民國時期新舊歷法混用，轉換時經常出現同類誤述。而劉海粟創辦美專是在1912年，虛齡17歲，在回答康有為提問時，劉海粟或略顯緊張，才“答以十六”。

劉海粟 草書歸去來辭卷 33cm×130cm 紙本 1992年 常州劉海粟美術館藏釋文：歸去來兮辭。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搖搖以輕飏，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仆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手而游觀。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于西疇。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愿，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戊午中秋書于大連棒棰島，用薛景章所贈白沙茅龍筆，年方八十三歲。劉海粟。鈐印：劉海粟印（白） 鷹擊長空（白）

劉海粟回憶康有為的文章，最早是以《黃山談藝錄》為題，發表于1980年《藝譚》雜志第2期。文中表示他初識康有為，是“1921年，我邀請吳昌碩、王一亭等先生在上海淮海中路尚賢堂同開畫展”時。這一憶述本是確切的，但后來劉海粟把1921年在尚賢堂舉辦的畫展與1922年3月18日在尚賢堂舉辦的第五屆“天馬會”畫展混淆，1984年《黃山談藝錄》正式成書出版時，有關的文字因此改動為“1921年盛夏，‘天馬會’在美國傳教士李嘉白所建的尚賢堂舉辦畫展”。而1992年《劉海粟年譜》的編者查證了康有為首次參觀“天馬會”畫展是在1922年，據此誤將劉海粟師事康有為歸入年譜1922年目下。

二、“海翁”稱號的出處

劉海粟早年中國畫作品中每喜落款“海翁”，此前不少人以為康有為就是看到這些署名“海翁”的中國畫作品，誤會劉海粟是上了年紀的老畫家，實際上這種說法是不確的。1921年，劉海粟是以洋畫創作為主，尚未正式從事中國畫創作，康有為當時不可能看到劉海粟的中國畫作品。據劉海粟的憶述，康有為當時看到的是《雷峰塔》《回光》《埠》等幾幅油畫作品，感覺“老筆紛披”。這與劉庸熙文中所記“會海粟至，便呼海翁，極口稱其畫之雄桀，引為忘年交，握手縱談若不足”相印證。“海翁”是康有為初遇劉海粟時的尊稱，這也體現了康有為平易與謙遜的長者之風。

1921年12月至1922年1月間，劉海粟應蔡元培邀請赴北京大學演講，并在琉璃廠高等師范舉辦個人畫展，由于展覽作品皆為洋畫，被傳統腐儒岑今可斥為“只提倡西洋畫，而不研究國畫”的“藝術叛徒”。劉海粟即把這一罵名用作別號，并開始兼治中國畫，以作反諷（劉海粟“藝術叛徒” 別號的確切來歷，詳見《劉海粟“藝術叛徒”稱謂考》一文）。中國畫上的落款，就采用了恩師康有為對他的尊稱“海翁”，以作志念。《志存天閣》中記載1925年存天閣落成時，劉海粟所藏五代宋元明清名畫已多達507件，也可看出他在對傳統中國畫收藏與研究上突飛猛進的成績。

康有為書贈劉海粟的“存天閣”手跡原件，一直張掛在復興中路劉海粟故居中。今年3月16日（劉海粟誕辰120周年紀念日），易地擴建的上海劉海粟美術館新館舉行隆重的開館試運營儀式，并配合國家郵政局舉辦了《劉海粟作品選》特種郵票首發式。這一天，劉海粟先生家屬子女一致決定把故居留存的“存天閣”手跡等一批珍貴文物捐贈劉海粟美術館。是日下午舉行的“劉海粟誕辰120周年紀念座談會”上，本人也把《晨報·星期畫報》原件贈作館藏。

劉海粟 芭蕉圖軸 137cm×68cm 紙本設色 1982年 劉海粟夏伊喬藝術館藏款識：筆端莫怪龍蛇走，為有綠箋供學書。壬戌夏客中山溫泉怡情別墅，但作芭蕉竹石，寸澗細泉，睡蓮煙柳。海燕謂此乃匠心獨運處。劉海粟并題，年方八七。鈐印：海粟之印（白） 武進劉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