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腳修行，識得時間奧秘

陳全忠

2018年，臺灣藝術表演團體“優人神鼓”創團已達30年，而創始人劉若瑀也像一個傳奇。她的作品曾在全世界巡回演出，更重要的是，打拳、打坐、打鼓這些簡單的生活方式，不僅在具有儀式感的劇場開辟出新的表演形式，而且還讓每一位觀眾在觀看演出時重新認識了自己。

大學還沒畢業時，劉若瑀就是臺灣著名戲劇團體“蘭陵劇坊”的主要演員。后來，她去紐約大學繼續深造，幸運地遇到了波蘭喜劇大師葛托夫斯基，并進入他的工作坊學習。

淬煉一年后，導師讓他們創作一個作品，從記憶里找出感情最深的兒歌。劉若瑀選擇了陸游的《釵頭鳳》，以為可以取得高分，可是導師的一句“你是一個西化的中國人”給了她當頭棒喝，“原來我跟自己的傳統文化失聯了。”

就這樣，為了重新了解古老的民族傳統文化，劉若瑀回到了臺灣，于1988年創立了“優人神鼓”的前身“優劇場”。1993年，從小學“獅鼓”的黃志群加入了團隊，后來成為了她的丈夫，而“優劇場”也在他的加盟下，升級為“優人神鼓”。所謂“優”，在中國傳統戲曲中指表演者;而“神鼓”，指的是一個人在最大的放松和警覺中，借助內心的寧靜力量，將鼓擊打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在進團之前，黃志群去了印度，偶遇一位云游僧，學了半年打坐。僧問：你有沒有注意到鳥叫？他才發現坐了那么久，腦子里竟然都被無意義的念頭充斥。此后，他清空雜念，每天只是吃飯、走路、睡覺、打坐。

回到團隊后，黃志群分享了自己的感悟，決定教團員先打坐，再打鼓。他相信，一個帶著覺知的人，能夠做好任何事。

男生光頭，女生束發，身著素衣寬褲，練習靜坐、武術、擊鼓、太極，與山林自然朝夕相處，淬煉心性，沉淀心靈。有時，他們會到崎嶇的山路中安靜地快速行走。劉若瑀提醒他們：保持寂寞，注意腳下，一步一個當下。優人們接受了這種崎嶇不平的山路，進而才能接受人生中的起伏波瀾。

“優人神鼓”出作品非常慢，保持著三四年才出一部作品的節奏，創作出《聽海之心》《時間之外》《勇者之劍》等一系列以擊鼓為主軸的舞蹈。他們的表演融合肢體、擊鼓、人聲等原質性元素，去繁化簡中，迸發出撼動人心的單純力量。在法國亞威農藝術節上，處女作《聽海之心》得到了這樣的評價：仿佛阿爾卑斯山的山神，走到了人間。

每一場演出，都會獲得持久而熱烈的掌聲，這讓劉若瑀愈發篤定和自信：劇場燈光暗下來時，人聲嘈雜一點點安靜下來，音響里的水滴聲變得越來越清脆。舞臺幕布流淌著無聲的水簾，忽然間，一陣鏗鏘激昂的鼓點驟然刺破寧靜，一排身著亞麻色坎肩長袍的演員，在氤氳燈光中現身，有著古代戰士的身姿和堅毅目光，沉重而精準地擊響大鼓。隆隆巨響像從遠古穿越而來，震得黑暗中的觀眾目瞪口呆，似乎被包圍在一場突如其來的狂野暴雨中。一瞬間，所有人忘記了時間和空間，寄身于當下真實的片刻。

將古老的東方禪意，帶進當代劇場，只是舞臺上的一部分呈現。劉若瑀希望，觀眾不要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來，而是要體味一種禪境。在她看來，對于每個人而言，同一地點、同一時間，都還可以是另外一種生活方式。感知當下，對自己的內在敢于肯定是很有必要的，“人生不那么長，要做重要的事，說真心的話。”

（橘子紅了摘自《莫愁·智慧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