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醫(yī)學院還不太需要標準化病人,學生上課直接可以進病房,與真病人面對面。隨著病人逐漸注重隱私,特殊病種的稀缺,最重要的是醫(yī)療不允許隨意失敗,一種比橡膠模具更具情感優(yōu)勢的標準化病人,成為測驗醫(yī)學生的首選。標準化病人,又稱模擬病人,指經(jīng)過標準化、系統(tǒng)化培訓后,能準確表現(xiàn)病人實際臨床問題的正常人。
長沙人潘靜成當標準化病人已有11年,他一直擔任問診的標準化病人,在培訓班里,他是班長。
潘靜成左手捂住心臟,眉間川字緊蹙。“有十來天了,這里總一陣陣絞著痛。”他下意識去揉了揉心臟。醫(yī)生問:“一般痛多長時間?”他的答案迅速且精準,“3~5分鐘。”問及“多久發(fā)作一次”,他停頓,思考,“間三間四地痛,坐著休息一下又好了。”
措詞的精準與挑剔,透露著他并不是一個普通病人。47歲的他并沒有病,以上發(fā)生在中南大學湘雅醫(yī)學院的場景,其實是一次演練。潘靜成的角色是病人,按照醫(yī)院的劇本,他與醫(yī)學生搭戲,來練習問診。為此,他能領到每半天200元的薪水。
潘靜成是20世紀80年代的高中畢業(yè)生,寫得一手好字,平時愛讀書看報,研究歷史,談國家大事,這些都比其他諸如卡車司機、保安、肉販等假病人,要顯得文氣、細膩一些。
每到畢業(yè)考試前兩個星期,他手上會拿到至少兩份病患劇本,每一個病例有近40個問題,涉及生病時間、癥狀、用藥、飲食、病史甚至家族病史等提問,要記住10多個數(shù)據(jù),各種藥品名稱,癥狀的形容詞、象聲詞,細致到“喘得有‘吱吱聲”都要記住。
從第一次記住一個劇本要四五天,到如今只用一兩天就能搞定,潘靜成把這歸功于熟能生巧和文科生優(yōu)勢。記下硬邦邦的臺詞之外,他感覺須得一種自然貼切的表演,才能給假病人注入靈氣。夾雜一點土里土氣的方言、多些語氣輔助詞等是他塑造角色的小手腕,此外,他還保持著一種科研式的態(tài)度。比如,絞痛、刺痛、隱痛,每一種痛在他這兒都有一種微妙的維度。
11年的錘煉,潘靜成漸漸定型了自己的表演方式,也慢慢理解了“標準化”一詞:必須是準確的、可重復的、還原性強的。“你的表演和回答不能誤導學生,這是標準化病人的根本職責。”他談道。
在考場,每個醫(yī)學生有7.5分鐘與假病人對話。在這7.5分鐘的窗口里,潘靜成見證醫(yī)學生邁向醫(yī)生的第一步,很多人都是踉踉蹌蹌的:有人一上來,一沒寒暄,二沒確認患者信息,直接就是,你有什么病?有人緊張得虛汗直冒,結結巴巴,明明是心臟疼,老問肚子,搞得他很為難,他只能一個勁往那方面引。檢查時,有用筆在他們身體上做記號的,有手下去后感覺骨頭都要斷掉的,他會直接說,“你別搞那么重咯,疼。”
這也許是標準化病人存在的真正價值——提醒醫(yī)學生,他們面對的不是病,是人。
離開醫(yī)院,潘靜成只需5分鐘就可以從一個假病人,恢復到他的正常生活。從中南大學湘雅醫(yī)學院側門出來,穿街走巷,就來到他的小店“留芳冰批”前。店太小,站兩個人就覺得擁擠。冰批屬于夏天的生意,冬天只能賣點小食品,做標準化病人,能讓手頭寬裕點。
最初剛當標準化病人,有人質疑潘靜成為什么要裝病,怕不怕觸霉頭,他解釋不了,干脆繞過這一問題。到如今,連女兒們也不知道爸爸是標準化病人,每次出門,都說是給醫(yī)生幫忙去。
11年的標準化病人生涯給了他很多額外收獲,比如他被家人戲稱為“半個醫(yī)生”。他記得耳根下部的淋巴要滑行觸摸,聽心率要找到鎖骨中線的第五肋骨處等等。母親生病時,他親自為她輸液,“40度角進行靜脈穿刺,導管只需推進0.5~1厘米。”
職業(yè)病人也有真正生病的時候。2016年,潘靜成的膽結石發(fā)病了,跑到醫(yī)院,從早忙到晚。停下時,他并不感到累,反而有一種奇怪的輕松。“終于不用演,心里挺自在的。”在當職業(yè)病人時,有種必須賣力去表現(xiàn)的使命,真正病了時,措辭、神情、演技等等一切都放下了。
(龔菁琦/文,摘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