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深雪,南陌梅開;素艷幽香,金裳玉質(zhì)。擇一寶月瓶,其口細頸直,腹似玉輪,側(cè)有對耳,旁配青田石貔貅小印章,底鋪紅泥篆體印字兩行。閑步細探剪新枝,題詠一二,明志冶性,置于案角,自生雅趣。
“梅韻四貴”得其三,稀老瘦含;念及張約齋《梅品》二十六宜,徒占其八而已,“淡云薄寒,輕煙晚霞”,時不應(yīng)景,雪融窗暗,鶴飛溪盡;林間斷笛聲,疏籬遠蒼崖;無橫琴之譜,無煎茶之器;前無石枰下棋之舊知,側(cè)無淡妝簪佩之美人。雖不具嶙峋蒼勁驚險之勢,倒也是橫斜疏瘦,格高韻奇,新枝清氣,尺寸乾坤。
遍城搜不得孟山人尋梅橫趣之野驢,東施效顰,即使風(fēng)雪灞橋,文思不成。傾囊置不得范幼元石湖別墅之寸瓦 ,邯鄲學(xué)步,縱有山谷簡齋,小詩難賦。
海派大家,苦鐵宗師,朱砂洋紅畫知己;晉宋遺風(fēng),白石道人,梅詞清曲得佳人。踏雪度千山,尋梅誦百賦,《踏雪尋梅》體現(xiàn)雅士白落梅的清素詩心。異域說梅花,同述家國魂,《說起梅花》彰顯羈客蘇菲的容達氣度。
放翁癡梅。詠梅百首,化身千億,一翁一梅,愁蹋梅花影,插枝舞道傍,欲死杜陵狂。
易安化梅。香臉半開,疏影風(fēng)流,如她;花擔(dān)春放,猶帶露痕,似她;奴面相映,云鬢斜簪,教郎比看,是她;風(fēng)勢晚來,天涯華鬢,難看梅花,是她。
冷暖自知,沉浮自味。南陌北枝,高標(biāo)逸韻,飄零自去,乞恥東君。人生寒涼識勁骨,誰人不夢江南春。梅雪相印,悲壯相生。《雷雨》中周樸園襯衫上魯侍萍親繡的那朵梅,巴金《家》中的梅溫順賢淑,終難逃封建禮教的摧殘,含冤死去。一首《贈范曄》,陸凱折梅逢遠客,寄與隴頭人。求學(xué)時我常化用此句,遞傳節(jié)瑞,竟不解“聊贈一紙春”紙背的悲情血淚。
王元章詠梅藝梅,畫梅成癖,植梅千株,自結(jié)草廬三間,自號“梅花屋主”,墨梅新妍,乾坤清氣。鑒湖之阿,浮萍軒上,鼓瑟長嘯淡功名。然而今世已無潛隱地,人人難效林和靖。
庭梅初綻,枝巢久空,同儕知天命,觸景傷懷,嘆晚年凄清之境,令人唏噓。我芥命同悲,賦詩八句,名曰《白頭翁》:“歲冬梅盛開,窠老雛盡飛。寒枝數(shù)骨朵,空鏡霜鬢稀。擊箸喚歸孥,柱杖試馬蹄。孤月滿盅雪,自絮卷燈席。”
二月折梅,今已枯瘦。昔日評梅點道之孫先生,邇來長逝。斯人已遠,今人無趣。人來人往不留影,花開花敗為誰妍。這南陌之梅,有生不逢時的怨忿,有煩囂塵世中知音難覓的孤獨。誹謗,非議,做作,墻角數(shù)梅,獨自開落。
寫梅,在方寸隔板間,暢游天地,筆耕不輟。桌案瓶梅,聊慰塵世心,借作半點墨。我算不上文人,一介俗人。若于煙火繚繞處為自己租田地一分,侍養(yǎng)墨梅一株,實是慶幸。于他人,我無暇評斷,亦無需。畢竟,生活本是素身,不見得人人興雅。不知,不怪,煩請勿擾。來日唯我倚窗前,獨問寒梅著花未!
案前瓶梅,殘枝未棄。撿拾卵石三二,置于左右,別生滋味。髯鬢盛衰,皆有所得,方是不枉浮生相饋。
作者簡介:緞綾紗,本名徐醒,男,1986年8月出生于安徽碭山,系徐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現(xiàn)任教于江蘇省豐縣中學(xu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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