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被引進門時,旁人還未來得及招呼,他卻一眼望見了她。
一襲織錦旗袍的周煉霞修身玉立,于名流雅客的觥籌交錯中談笑風生、鎮定自若,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風雅,燦爛得似乎遙不可及。
她明眸皓齒,一笑淺兮,一顰一蹙間都夾帶著國畫中所獨有的清麗風姿,簡直是行走的仕女圖。他不望尚可,這一望過后,不覺又癡癡地多瞧了幾眼。
“煉霞,這是滬上有名的雜志攝影師——徐綠芙先生。”
沙龍的發起人及時上前同周煉霞介紹了他。周煉霞轉過頭來,見這位英容俊挺的陌生青年便是已然在上海灘嶄露頭角的攝影師徐綠芙時,便頷了頷首道:“徐先生的作品,煉霞早有耳聞。”
他未曾想到,她溫雅婉轉的嗓音亦是如此攝人心魄。既可說它似一縷魂,風吹即散,又可說它若山間明月下的潺潺溪水,足以滌蕩徐綠芙浪蕩半生幾近干涸的心。
而話音剛落,她還不忘粲然一笑。而這一笑,竟連窗外的盎然景致都黯然失色了幾分。須臾之間,周煉霞見徐綠芙還愣在原處,便又勾勾唇角,而徐綠芙這才如夢方醒般地假意離開,心卻蕩漾得有如一池碧波。
他倜儻風流,是名噪一時的攝影師,光影的魔力透過他的瞳孔,將歲月的長河分割成無數動人的瞬間,僅用一臺老式相機便網住了一只只翩飛的蝴蝶。可到底還是周煉霞更勝一籌——她不僅生得輕盈婉麗,書畫詩詞更是無一不精,未至桃李年華便憑著幾幅仕女圖蜚聲滬上,連畫中配詩亦是交口傳唱,引得冒鶴亭、許效庳這樣的名宿都亂了方寸。
這樣一位典雅脫俗的奇女子,身邊自然不乏若潮水般卻而再來的傾慕者。即便如此,徐綠芙仍舊由著自己的心向她緩緩靠攏。
只可惜,彼時的她被上一段婚姻傷得千瘡百孔,似乎此生再也容不下別人了。
然而,徐綠芙卻絲毫不以為意,他僅憑一腔波濤洶涌的愛便寫下了一封封文采斐然的情書,仿佛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迸發著激情。而信的右上角,他還特意蓋上了自己的獨特印章——兩只翩飛的蝴蝶。
他以為,這些字里行間皆透著綿綿情意的信足以讓佳人明知本心。
“在孤獨的路上,我能看見你美的時刻。”徐綠芙總以這樣一句故作云淡風輕的話收尾,然而當信真寄出后,他卻日思夜想,甚至因此而徹夜無眠。
書信寄出后一連數日的杳無音信,讓徐綠芙對“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確信無疑。須臾之間,他仿佛聽見心破之音猶如冰花般寒冷徹骨。
好在癡情人天不負,冥冥之中竟似真有一雙手,撥弄著本已肝腸寸斷的琵琶,于凝絕不通中又給予徐綠芙一個百轉千回的機會。
他竟真的等到了她的回信!
而信末,她亦用羊毫筆寫下一句話以作確切的回復——“期待與徐先生的再次見面。”
拿著信箋的徐綠芙,視之為瑰寶,心中似有鮮花怒放其間。
周煉霞與徐綠芙再次約見時,她見他人如其文,款款深情,正是她期盼已久的良人模樣。
而徐綠芙早已置好了一切,“周小姐,請來這邊。”
他請周煉霞站到素色的背景紗簾前,爾后退幾步又進幾步地仔細端詳著,而周煉霞并無窘色地接受了這端詳。當燈光亮起時,她略微上挑的柳葉眉似黛山般迤邐遠去,而明媚的雙眸里亦透著靈動之氣,咫尺之間,竟好似木槿初綻。
縱然徐綠芙的照相間里往來的大都是滬上名媛,可她們的那些美總是千篇一律。但此時此刻的周煉霞于他眼中卻幾乎是無可挑剔的,似乎每個角度都有各自的美,即便只是半隱于紗簾之后,這份含蓄的嬌美里也自有一份攝人心魄的神力。
照相結束后,他鼓足勇氣約她一同散步。迷蒙夜色下,點點星光自葉之間隙灑落下來,二人的影子隨水光搖曳生輝。
一陣微風拂過,木槿花樹便枝丫搖曳,而花瓣也好似落雪般于空中肆意飄揚起來。周煉霞踮起腳來細嗅花香,而正欲折花時,一抬眸,卻見徐綠芙已然輕輕折下一枝遞到了她跟前。一陣暗香霎時縈于鼻間。
又是一陣秋風乍起,她攥著木槿花的手忽然縮了縮,他未發一語,卻默默脫下自己的外衣覆在她的肩上。
“還冷嗎?”他的眸光如此溫暖,眉眼間透著和煦的關切,聲音輕柔得似在哄世間至寶,在她沉寂麻木的心上掀起了久違波瀾。當他悄然靠近時,她亦不再拒絕。近在咫尺的二人,可以清晰聽見彼此的鼻息,真切感受到彼此唇間的溫熱。
普天之下,蕓蕓眾生大抵是匆匆過客,倘若有幸邂逅良人,那實屬命中注定,天意成全。
周煉霞與徐綠芙便像只兩只翩躚的蝴蝶,徜徉流連于愛情的花叢中。
不久,他們便在教堂舉行了新式婚禮。
婚禮上燭光搖曳,高朋滿座,他為她戴上了那枚象征愛情忠貞不渝的銀戒,她亦笑臉盈盈,雙眸靈動似木槿初綻。
美好的姻緣總似醇香的佳釀,婚后的他們亦幸福如初,情感甚篤。她為他作畫描摹,深情款款;他便為她照相寫詩,情意綿綿。黃浦江邊,白渡橋上,街頭巷尾,沉浸在綿綿柔情中的他們足跡遍布了全城,彼此構筑起無關家國、無關俗世的恬淡人生來。
打馬而過的歡愉年華,不過是因為彼此的存在,才如此安寧靜好。
處于創作巔峰期的周煉霞原以為這便是長相守了,未曾嗅到一絲風雨將至的氣息。不久,徐綠芙被派往臺灣接管郵局。一別兩地,她與他之間竟隔了一灣海峽,而海峽那邊,似銀河般遙遠,卻再無鵲橋可渡。所謂咫尺天涯,便是任你相思成疾,也再難與君共剪西窗之燭。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不久,周煉霞聲名更盛,出任上海畫院的高級女畫師。愛慕她的人有如過江之鯽,可她卻絲毫不為所動。她與他既是雙宿而飛的蝴蝶,那她便斷沒有獨自遠去的理由。
情長恨紙短,相逢恨別離。然而年復一年,她等了又等,一顆真心在牽掛與不安中漸漸委頓,唯有將這綿長而無處訴說的想念化作筆端的線條,每一落筆,俱是念想。
她身邊的人總是不解為何孑然一身打發殘生的她最喜畫蝴蝶雙飛鴛鴦共浴圖。一片姹紫嫣紅花中,蝶舞花香,線條婉轉輕盈,流動的俱是超脫之氣。只有她自己深知,她是在等他。所有看似與他無關之事,內里卻都與他相關。
這般遙遙無期的等待,雖白了她的鬢角,濁了她的清眸,卻令她的余生純粹又超然。
終有這樣一天,在耄耋之年,她到底是守得云開見月明了,等到了他的來信。
“煉霞吾妻,吾將自美歸來……”
原來,他仍舊是那個疼她入骨,那個為她遮蔽風雨的人,只是在無妄之災前,他選擇了隱而不發以護她周全。
周煉霞輕撫著那封越過萬重山水,穿過寒來暑往歲月的信箋,如同緩緩穿越了一個落英繽紛而草木蕭瑟的花園。當窗外法國梧桐的斑駁落光映著她的臉,好似歲月的無聲留痕時,她一遍又一遍地喚著他的名字:“綠芙,綠芙——”
她掐算著相聚的時日,終于盼來了從大洋彼岸的美國歸來、接她一同安度晚年的他。久別重逢的二人相擁而泣,縱然所愛曾隔山海,錯過了彼此最美好的芳華,但若還能一同遲暮,也不失為一種風雅……
作者簡介:一簾清幽,本名徐蘇杭,麗水市網絡作家協會會員。作品見于《戀戀中國風》《戀戀中國風?錦色》《西江文藝》《青年時報》等。曾獲“語文報杯”作文大賽三等獎;浙江省第二屆“LSCAT”杯競賽三等獎。2016年簽約3G書城網站,2017年簽約豆瓣閱讀。個人短篇小說集《帶著夢想上路》已由北京閱覽文化公司出版制作中。
(責任編輯 宋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