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互文隱喻分析的中國當代企業家價值觀特征探究

殷志平

提 要 在弘揚優秀企業家精神的時代背景下，正確理解當代中國企業家的價值觀特征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目前對企業家價值觀的研究大多采用自我報告法，在揭示深藏的觀念系統方面存在困難。對自然話語中的隱喻進行調查可以繞開對信息的防御和隱藏；不同主體話語間互文性分析則可探究不同主體間共享的意義及其態度。本研究嘗試將隱喻和互文性結合起來考察企業家群體共享的價值系統，通過隱喻設別、互文隱喻設別和互文隱喻闡釋等分析步驟，探究互文隱喻隱藏的話語主體對創業活動的價值判斷。本文選取了54位民營企業家約 27 萬字的語料，通過對語料的互文隱喻分析發現，中國當代企業家具有剛毅、創新、競爭、中等權力、低財富取向、低成就、低冒險和低獨立的價值觀特征，這與現有研究中關于中國企業家具有低創新、低競爭、低權力取向等特征形成對照。文章對本研究結論和已有研究觀點之間差異的原因進行了分析。本研究表明互文隱喻分析是企業家價值觀研究的一種有效方法，企業家話語分析是企業家研究的一種有效途徑。

關鍵詞 互文；隱喻；中國企業家；價值觀

中圖分類號 H00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6-1014（2018）06-0072-14

DOI 10.19689/j.cnki.cn10-1361/h.20180607

Abstract Entrepreneurs personal， professional and social values are key for the business to thrive. Under the background of carrying forward excellent entrepreneurship， it is of great practical significance to correctly understand the value characteristics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entrepreneurs. Most existing researches on entrepreneur's values adopt self-report method， which is difficult to reveal the deep concept system. The investigation of metaphors in discourse can avoid the defense and concealment of information； meanwhile， the intertextuality analysis of the discourse of different subjects can explore the meaning and attitude shared by different subjects. This study attempts to combine metaphor and intertextuality to investigate the value system shared by entrepreneurs. Through the analysis of metaphor identification， intertextuality identification and intertextual metaphor interpretation， this study explores the value judgment of the discourse subject hidden by intertextual metaphor on entrepreneurial activities. This paper selects the corpus of about 270，000 words of 54 private entrepreneurs. Through the analysis of intertextual metaphor of corpus， it is found that diligence （persistence）， creativity， competition， medium in power， low in wealth orientation， and low achievement， risk-taking and independence are the paramount values for Chinese entrepreneurs. The findings are in contrast to the existing studies on the characteristics of Chinese entrepreneurs， such as low innovation， low competition and low power orientation， and the causes for such differences are discussed. This study demonstrates that intertextual metaphor analysis can be a useful method to explore the values of entrepreneurs， and entrepreneur discourse analysis is an effective approach to the study of entrepreneurs.

Key words intertextuality； metaphor； Chinese entrepreneurs； values

一、引 言

企業家工作是價值驅動的活動（Morris & Schindehutte 2005）。企業家價值觀不僅是企業家精神的內驅動力，而且是形成企業價值觀的重要基礎。

對于中國企業家具備什么樣的價值體系，目前學界尚缺乏充分的研究。在大眾創新、萬眾創業、弘揚優秀企業家精神的國家戰略背景下，正確理解當代中國企業家的價值觀特征無疑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本文通過對54位企業家話語的互文隱喻分析，探究當代中國企業家的價值觀特征，發現中國企業家具有剛毅、創新、競爭、中等權力、低財富取向、低成就、低冒險和低獨立的價值觀特征。本文同時分析了15位職業經理的話語，發現職業經理除了具有剛毅、低成就、低冒險、低財富取向和低獨立特征外，并不具備競爭性、創新、權力取向等價值觀特征，與當代企業家價值觀特征形成對照。

二、研究回顧

價值觀是人們對特定行為、事物、狀態或目的的一種持久性偏好（楊國樞1994），是一套持久的信念結構。對價值觀的結構或維度已有多項研究，其中Schwartz的價值觀研究影響比較大（Schwartz & Bilsy 1987；Schwartz 1992）。該研究提出了在所有文化中都存在但在不同文化中重要程度有所不同的10種價值觀，包括權力、成就、享樂（主要包括物質財富追求和冒險兩個方面）、刺激（主要包括創新和競爭兩個方面）、自我定向（主要指獨立/自主）、普遍主義、慈善、傳統、順從、安全性。其中權力、成就、享樂、刺激、自我定向屬于個人主義價值維度，慈善、傳統和順從屬于集體主義維度，傳統儒家文化被認為具有鮮明的集體主義特征（Tung 1988）。

企業家價值觀是企業家在創業和經營環境中所形成和遵循的價值系統，是一套區別于其他群體的基本信念（McGrath & MacMillan 1992）。Timmons等人（1977，1985）、Gibb（1990）、Gartner（1990）分

別提出了包含19、12、7項的企業家價值觀清單，去除重復、合并相同相近項目，以及刪除非企業家獨特價值觀（如情商、智商、團隊能力、決斷、遠見、誠實可靠、自信、積極盡責和尋求反饋等）后包括成就、適度冒險/不確定性容忍、創新/革新/變革、獨立、勤奮/剛毅、樂觀、利潤導向、低權力地位欲望等項。McGrath等人（1992）提出，企業家區別于職業經理人的價值觀包括高個人主義、高權力距離、低不確定性回避和風險容忍、剛毅等。Lumpkin和Dess（1996）將創業導向概念劃分為獨立、創新、冒險、積極和競爭性5個維度。Ang和Hong（2000）認為學界普遍討論的企業家特征包括冒險傾向、不確定性容忍、剛毅、成就導向、內控、創新、獨立、金錢財富欲望、安全欲望和地位欲望等，其中內控與獨立的內涵基本相當。Hayton等人（2002）總結多項實證研究后指出，高權力距離、個人主義、剛毅、低不確定性避免等是為大多數學者確認的企業家價值觀特征。總體而言，討論較多的企業家核心價值觀包括剛毅、成就、創新、冒險、高權力距離、財富、競爭、獨立等8個維度。

企業家價值觀也是在一定社會文化中形成的。許多研究認為，個人主義文化支持企業家與創業相關的獨立行為和主動性，而集體主義與創業活動負相關（Hayton et al. 2002）。具體到中國文化與中國企業家價值觀的關系上，Kirby和Fan（1995）在比較Timmons等人（1977，1985）、Gibb（1990）、Gartner（1990）的企業家價值觀清單與中國文化連線（the Chinese Culture Connection 1987）的“中國人價值觀清單”后發現：由于儒家價值觀主要指向道德、規范和個人修養，摒棄任何個人獲得和利潤，雖然中國人價值觀清單中發現一些企業家價值觀，如剛毅、適度冒險和對地位和權力的低需求，但重要的企業家價值觀，如追求變革、對自己生活控制的高度信念等，與儒家價值觀相沖突。由于儒家價值觀追求和諧，創造性/創新/適應性、成就成長驅動等企業家價值觀在中華傳統文化價值觀中缺失，因此，Kirby和Fan（1995）認為儒家價值觀基本上不支持企業家精神。然而Holt（1997）對154位中國民營企業家調查后發現，中國企業家的高成就欲、高自我定向（獨立）、高刺激（創新、競爭）、低權力欲、中等享樂主義（物質財富獲得、冒險）等呈現出明顯的個人主義特征，而高刺激、高自我定向的價值取向與中國傳統文化是矛盾的，因此Holt不確認中國企業家持有這些價值取向，認為中國企業家報告高刺激是因為很少中國人對企業家活動“試過水”，報告高獨立、自主和成就還只是理想的概念而不是真實現實。

中國企業家調查系統（2004，2009）的報告顯示，中國民營企業家對權力、財富取向、冒險意識、創新和挑戰意識的價值取向均值分別為3.20、2.89、3.28、4.29和2.24，只有41.1%和10.2%的民營企業家分別將成就理想、自由作為自己的職業目標，只有15.2%的民營企業家認同鍥而不舍。綜合這兩篇報告，中國民營企業家呈現出中等成就、中等冒險、低挑戰性、中等權力取向、低財富取向、低自由追求、高創新、低剛毅（筆者在文中用“鍥而不舍”）的價值觀特征。上述Kirby和Fan（1995）、Holt（1997）和中國企業家調查系統（2004，2009）關于中國企業家價值觀的主要觀點歸納為表1。

三、企業家價值觀的研究方法和語料來源

（一）研究方法

企業家價值觀探究是一項困難的工作。價值觀反映人們深層次心理特性，由于現有研究大多采用自我報告法，而受訪者往往并不完全知曉自身的觀念系統，也就很難做出自我評價；同時，受訪者在自我評價時難免會因迎合社會贊許而調整自己真實的想法；問卷的設計基本上鎖定了答案的范圍，答卷人一般只能從問卷所給出的多個選擇性答案中選出一種，未必契合自己的想法。調查的困難呼喚調查方法的創新，近來組織研究中開始使用隱喻分析來揭示組織文化（Billups 2011），Lyons（2003）通過采訪和分析一所大學職員共同的隱喻或根隱喻對該組織文化進行了診斷。但在企業家價值觀研究中，類似的研究似乎并不多見。

認知語言學研究表明，隱喻是一種認知手段和思維方式。Lakoff和Johnson（1980）指出：隱喻的實質是用一種事物理解和體驗另一種事物。隱喻的認知觀強調在一個經驗域和另一個經驗域之間沒有客觀的相似性，只有經驗的相似性。經驗具有主觀性，用什么樣的源域來建構目標域，取決于言說者的視角、立場和文化背景。也就是說，隱喻具有賦值（valuation）作用，當隱喻隱含的概念是對“特定行為、事物、狀態或目的”的主觀性表達時，就是一種價值判斷或者價值觀。隱喻隱含了認知、情感、人際關系和潛意識過程，對隱喻的提問繞開了對信息的防御和隱藏（Lyons 2003）。因此，對自然話語中的隱喻進行調查，并結合話語語境解構其對應的隱喻概念，可以有效探究話語主體深層次的思想觀念和價值取向。

“互文性”（intertextuality）是指一個語篇中包含著其他語篇的特性，這一概念由Kristeva（1986）提出，她指出，“任何語篇都是由引語拼湊而成的，任何語篇都是對另一語篇的吸收和轉化”。互文性可分成顯著互文性和構成互文性兩種。顯著互文性是指一個語篇明顯地包含了其他具體的語篇，構成互文性是指語篇生成過程中所涉及的話語規范的配置（Fairclough 1992）。不同語篇中如果出現相同的隱喻語篇，形式上具備互涉同指關系，顯然是一種顯著互文性。從功能語言學角度看，互文性中的互涉語篇是一種投射，投射是指表述話語或觀點的小句被另一小句所表述的現象，從功能上講，投射的是原言者的聲音，同時又傳遞著作者對原言者聲音的態度與評價（楊汝福2010）。顯然，存在顯著互文性隱喻的不同語篇之間存在投射關系，不同話語主體既表達了相同隱喻語篇的隱喻意義，又傳遞了對隱喻意義的相同態度，也就是話語主體共享同一隱喻概念的價值判斷。例如：兩位企業家分別表達了“因為做廣告可能對手不高興了”和“但我們的對手是被逼無奈的，他是被動的”，兩句話都使用了博弈隱喻“對手”。在他們的話語情景中“對手”都指向同行業相關企業，“對手”構成了互文隱喻，由于“對手”激活了競爭概念，這兩句話的話語主體都傳達了同行之間存在競爭關系的價值判斷。因此，分析企業家話語中的互文隱喻，可以探究不同企業家之間價值取向上的共同性。

（二）研究樣本

本文選取了54位民營企業家的真實話語資料，約27萬字，其中39篇來自《財富人生——七年七十人》，12篇來自《創能量：28位傳奇企業家口述創業史》，3篇來自《草根企業家如實說》。選擇這些語料，主要考慮以下幾方面的因素：（1）話語主體需符合Bird（1992）關于企業家的定義，即為企業的創始人并且積極地在其創立的企業從事經營活動，因此《財富人生——七年七十人》中31名國企領導人、外企高管、文藝及體育界人士被排除在企業家樣本之外。（2）樣本企業家具有充分的代表性，應考慮不同年齡、創業時間和涉及行業。最終選取的樣本企業家出生年代和開始創業年代都跨越5個年代，出生年代從20世紀40年代到20世紀80年代，創業年代從20世紀70年代到21世紀10年代，所涉行業30個。（3）語料應為企業家的自然話語，《創能量：28位傳奇企業家口述創業史》和《草根企業家如實說》中由他人撰寫和總結的多篇語篇被排除在樣本語料之外。此外，為進行對照，本文也通過分析職業經理人的話語探究當代中國經理的價值觀，為此從《財富人生——七年七十人》中選取了來自國有、外資和民營企業的15位職業經理的話語資料。樣本企業家的構成情況見表2。

（三）互文隱喻的設別和分析

本研究的分析與解釋工作包括隱喻設別、互文隱喻設別和互文隱喻闡釋3個方面。

1. 隱喻設別。本研究中隱喻的設別方法是從源域到目標域，因為表達源域的詞語一般比較具體，容易設別。具體步驟是：（1）參照并提取有關經濟和政治語篇隱喻分析中表達源域的詞語。（2）通過檢測樣本話語中表達源域的詞語是否有張力來確定該詞語是否屬于隱喻表達。如“路”在語料庫中出現在兩種語境中：一是生活語境，如“那時孩子剛學會走路”；二是商業語境，如“在我的創業路上，客戶是我的關鍵”。顯然，前者的“路”指往來通行的地方，當作字面意義理解，后者的“路”指創業過程，是隱喻。（3）設別源域對應的目標域，并刪除不屬于價值判斷目標域的隱喻表達。“拳頭產品”是隱喻表達，但其目標域“產品”屬于非價值判斷目標域概念，因此“其實我們的拳頭產品還就是電影和電視劇……”中的隱喻“拳頭產品”被排除在隱喻清單之外。（4）如果出現了否定句，并且否定了體現價值判斷的源域與目標域之間的隱喻關系，則排除在隱喻清單之外；但如果否定的不是源域與目標域之間的隱喻關系，而是某一具體事物與源域之間的屬性關系，則仍然列入隱喻清單中。如“從商場上來講，并沒有必要去樹敵”，否定了同行企業之間是敵人的隱喻關系，也就否認了同行間存在競爭關系，應排除在清單之外；“我覺得我肯定不是對手，但是沒有想到他在小組的時候已經被干掉了”，否定的是“我”與對手之間的屬性關系，但仍然蘊含事件參與者之間是對手的價值判斷，當列入清單中。（5）在價值判斷相關的隱喻中再排除不屬于上述8個維度的隱喻。如“我們有句口頭禪，我們永遠要跟有能力的人站在一起”中的“站”是隱喻，表達的是支持有能力的人的隱喻意義，屬于經營價值范疇，被排除在隱喻清單之外。

2. 互文隱喻設別。首先在同一企業家話語中設別出所有表達8個核心企業家價值觀維度的隱喻，然后將不同企業家話語中表達同樣價值觀的隱喻排列在一起，計算不同企業家話語中相同隱喻的數量，然后設別互文隱喻，本文將語料庫中一半以上樣本企業家使用的隱喻認定為共享價值觀的互文隱喻。

3. 互文隱喻闡釋。互文隱喻的闡釋主要探究互文隱喻隱藏的反映話語主體對創業活動的價值判斷。對互文隱喻的闡釋，需要基于語境在兩個方面進行仔細辨別：（1）辨別同一隱喻凸顯不同喻體特征的情況。有時兩個隱喻激活同一個概念隱喻，但使用了不同的描寫喻體特征的詞語，凸顯不同的喻體特征。如“家里面關鍵的時候都是我上陣”與“公司……一紙調令就把我調到了四川內江公司”中的“上陣”和“調令”都激活了戰爭概念。但“上陣”凸顯的是戰爭中士兵上戰場打仗的行為，比喻親身參加某種活動，在本研究語料背景中傳達剛毅的價值判斷；“調令”凸顯的是戰爭中上級對下級工作的調動，隱含的意義是上級對下級的絕對控制，在本研究語料背景中表達服從而非獨立自主的價值判斷。（2）辨別所謂的“比喻之兩柄”現象，即同一個喻體與不同的本體結合產生不同的意義。如“比如說剛才你講到的浴火重生的概念，也有超越自己，戰勝自己，不斷創造這種精神”和“所以我感覺應該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很快地超越他們”兩句話中都出現了博弈隱喻“超越”，但前者超越的對象是自己，說話人要與自己比賽，體現的是剛毅的價值判斷；后者超越的對象是競爭對手，說話人要與競爭對象比賽，體現的是競爭的價值判斷。

四、資料分析

（一）總體分布情況

在約27萬字企業家話語語料中共識別出表達8個維度價值觀的隱喻515條，每位企業家平均使用9.54條。從價值觀角度看，企業家話語中使用剛毅隱喻的有53人，占樣本企業家總人數的98.15%，總計使用剛毅隱喻211條，人均使用剛毅隱喻3.91條，表明剛毅隱喻在樣本企業家話語中形成了最高程度的互文性，顯示當代企業家具有高剛毅特征；使用競爭隱喻39人，占樣本企業家總人數的72.22%，總計使用競爭隱喻93條，人均使用1.72條，表明競爭隱喻在樣本企業家話語中互文性程度也較高，顯示當代企業家具有較高的競爭性；使用創新隱喻28人，占樣本企業家總人數的51.85%，總計使用創新隱喻58條，人均使用1.07條，表明創新隱喻在樣本企業家話語中形成了互文性，顯示當代企業家具有創新意識；使用權力隱喻24人，占樣本企業家總人數的44.44%，總計使用權力隱喻50條，人均使用0.93條，表明權力隱喻在樣本企業家話語中整體上沒有形成互文性；使用成就隱喻23人，占樣本企業家總人數的42.59%，總計使用成就隱喻39條，人均使用0.72條，表明成就隱喻在樣本企業家話語中沒有形成互文性，顯示當代企業家整體上成就意識不強；使用冒險、財富和獨立隱喻分別為21人、16人和11人，占樣本企業家總人數比例分別為38.89%、29.63%和20.37%，總計分別是28條、20條和16條，表明冒險、財富和獨立隱喻在樣本企業家話語中沒有形成互文性，顯示當代企業家整體上不具備冒險、獨立特征和財富取向。樣本企業家話語中各價值觀維度隱喻使用情況見表3。

樣本經理話語中剛毅隱喻使用人數14人，占樣本經理總人數的93.33%，總計60條，人均使用4條，表明剛毅隱喻在樣本經理話語中形成了高程度的互文性，顯示中國職業經理與中國企業家一樣具有高程度的剛毅特征。然而，對于其他7個維度的隱喻，樣本經理話語中使用的人數比例都低于50%，人均使用隱喻的數值最高為0.73，也就是說，除了剛毅隱喻外，其他維度的隱喻在樣本經理話語中沒有形成互文性，表明經理在相關維度的價值觀特征上表現不凸顯。樣本經理話語的各價值觀維度隱喻使用情況見表4。

（二）各價值觀維度使用隱喻情況

1. 剛毅維度隱喻

樣本企業家話語中剛毅維度隱喻11類，其中前3類人類、旅程和戰爭隱喻共142條，占剛毅隱喻總數的67.30%。人類隱喻主要凸顯人類的辛勞、受苦、出力等行為，如“熬”“流血”“咬牙”“摔跤”“扛”“闖”等；旅程隱喻主要凸顯旅途努力和旅途困難，如“走”“光腳走路”“不進則退”“一步一步”“路”“坎坷”等；戰爭隱喻主要凸顯戰爭中的拼搏行為，如“奮斗”“斗爭”“殺”“上陣”“應戰”等；機器隱喻主要凸顯具有力量和需要耗費時日的機械行為，如“打造”“鍛造”“磨”等；博弈隱喻主要凸顯積極參與比賽和志在取勝的行為，如“起跑”“起點”“超越”等；動物隱喻“（有）頭（有）尾”等凸顯堅持；建筑隱喻“搭建”“支撐” 凸顯付出努力；植物隱喻“扎根”凸顯辛勤努力；農業隱喻“耕耘”凸顯辛勤勞作；教育、商業隱喻“課題”“單元練習”“財富”“投資”“賣力”“一帆風順”“（勤奮是）槳”“承受力”“修煉”主要凸顯辛勤、努力、艱苦、堅持等。這些隱喻從各個角度凸顯了樣本企業家的剛毅特征。具體情況見表5。

經理話語中剛毅維度隱喻使用頻次居前三位的分別是旅程、人類和戰爭隱喻，分別達19、14和13條，占所有剛毅隱喻的76.67%。旅程隱喻主要凸顯辛勤、踏實、努力，如“走”“路”“步”等；人類隱喻主要凸顯辛勞、拼搏，如“吃苦”“拼命”“摸索”“掙扎”“啃”等；戰爭隱喻主要凸顯奮力拼搏，如“打”“戰斗”“浴血打拼”“英雄”等；其他隱喻“跑”“功夫”“狼”等也凸顯奮力拼搏。經理話語中剛毅維度隱喻分布見表6。

2. 競爭維度隱喻

企業家話語競爭維度隱喻有7類，其中前3類博弈、戰爭和人類隱喻80條，占所有競爭隱喻的86.02%。博弈隱喻通過比賽中的另一方、比賽結局以及比賽行為等凸顯競爭性，如“對手”“輸贏”“淘汰”“冠軍”“競爭”“設局”等；戰爭隱喻通過戰爭中行為凸顯競爭性，如“挑戰”“打”“搶灘”“占領”“進軍”等；人類隱喻通過人與人之間的圖謀性行為凸顯競爭性，如“敲竹杠”“你死我活”等；其他如戲劇隱喻“同臺”、動物隱喻“大魚吃小魚”“快魚吃慢魚”等也都凸顯競爭性。總之，各類隱喻從各個角度顯示當代企業家具有較高的競爭性。經理話語中11條競爭維度隱喻主要是博弈和戰爭兩類，但只有7人使用，使用頻次也只有7人次，表明只有少數經理具有一定競爭性。企業家話語競爭維度隱喻分布見表7。

3. 創新維度隱喻

企業家話語創新維度隱喻有9類58條，前3類分別是人類、旅程和機器隱喻，總計31條，占所有創新隱喻的53.45%。創新維度的人類隱喻難以歸類，主要是各種人類行為、能力等，如“第一個吃螃蟹”“拓荒”“創意”“想象力”“眼光”等，凸顯創新性行為和創新能力；旅程隱喻描述先于他人的、不一樣的行為，如“先人一步”“捷徑”等，凸顯首創性、差異性；機器隱喻表達從無到有的創造和突破約束的行為，如“創造”“（丟掉）枷鎖”等；金錢隱喻強調創新的價值，如“金礦”“法寶”等；風景隱喻通過形容創新給人帶來的美景表達創新的動力；戰爭隱喻“占領”“突破”、動物隱喻“嗅覺”“尾巴”、博弈隱喻“布局”等凸顯領先的行為和思維。總之，9類隱喻從不同角度展示了當代企業家創新的價值取向。樣本經理話語中只有兩人使用了3次創新維度隱喻，表明創新價值觀在經理人中不凸顯。企業家話語創新維度隱喻分布見表8。

4. 權力維度隱喻

企業家話語中權力維度隱喻有5類50條，前3類分別是人類、建筑和方所隱喻，總計40條，占所有權力隱喻的80%。人類隱喻中“手”類隱喻“放手”“一把手”“手下”通過激活掌控概念表達權力意義；“大官”“無名之輩”通過激活地位概念表達權力意義；建筑隱喻中的層級隱喻通過激活等級概念表達權力意義；位置隱喻通過激活地位概念表達權力意義；河流隱喻中的“主流”隱喻通過激活主次概念表達權力意義，“落差”隱喻通過激活差距表達權力意義。上文分析顯示權力隱喻在樣本企業家話語中沒有形成互文性，但有44.44%的企業家話語中出現權力隱喻，而且各類權力都顯示話語主體對權力的追求，可以認為當代中國企業家具有中等程度的權力取向。經理話語中使用權力維度隱喻有6人8條，未構成互文隱喻，因而不能顯示出當代職業經理共享權力維度的價值觀。企業家話語權力維度隱喻分布見表9。

5. 成就維度隱喻

企業家話語成就隱喻總計39條，其中人類隱喻32條，占82.05%。人類隱喻中“夢想”隱喻凸顯理想，“理想”凸顯對長遠目標的追求，“欲望”“心比天高”“野心”等凸顯對挑戰性目標的追求；旅程隱喻中“前途”凸顯長遠性目標，“內心要走的路”凸顯目標性；其他隱喻中“航母”凸顯巨大，“雄鷹”凸顯高飛，“彼岸”凸顯理想。這些隱喻表明一些企業家具有成就價值觀，但成就隱喻在樣本企業家話語中未構成互文性。經理話語中只有6人使用了9條成就維度隱喻，表明只有部分經理顯現出成就特征。企業家話語成就維度隱喻分布見表10。

6. 冒險維度隱喻

企業家話語中冒險維度隱喻主要由人類、博弈隱喻等6類構成，其中人類隱喻15條，占53.57%。“下海”是一種冒險行為，用“下海”表達冒險精神；“膽子”實為“有膽子”“膽子大”，表達不顧風險的意義；“摸索”也激活冒險概念。博弈本身就是一種冒險行為，“賭”“玩”“押”等都通過激活博弈概念表達冒險意義。容器隱喻“投入”和“底”等都激活不確定概念（因不知曉容器內容），“打游擊”和“風”也激活了不確定概念，對不確定性的容忍就是一種冒險。少數企業家話語中的冒險隱喻顯現出這些企業家具有一定的冒險性，但冒險隱喻在企業家話語中未構成互文隱喻。經理話語中只有5人使用5條冒險維度隱喻，未構成互文隱喻，表明冒險價值取向不是當代中國經理的追求。企業家話語冒險維度隱喻分布見表11。

7. 財富維度隱喻

企業家話語中財富維度隱喻只有20條，其中金錢隱喻9條，占45%。金錢隱喻中出現了7次“第一桶金”，體現話語主體對財富的追求。隱喻詞匯“沖動”“能力”“自由”等表達的行為和性狀針對的都是財富，凸顯了對財富的追求。俗語“搖錢樹”也形象地凸顯了對財富的欲望。然而企業家話語中財富隱喻的互文性程度相當低，顯示樣本企業家呈現出低財富價值取向。樣本經理話語中沒有財富維度隱喻，表明財富價值觀未獲得樣本經理的認同。企業家話語財富維度隱喻分布見表12。

8. 獨立維度隱喻

樣本企業家話語中獨立維度隱喻最少，只有16條，主要是人類和旅程隱喻兩類。人類隱喻中“命”“命運”“認命”表達的都是認命意義，因而不是獨立自主的。同樣，“緣分”也表達了非自主的概念，“調令”表達了服從而非自主的概念。表達獨立自主概念的主要是旅程隱喻和物理隱喻，“走自己的路”“各種各樣的路”“走不同的道路”表達了掌握自己的命運的概念，“反作用力（我覺得人的反作用力還是很強的）”表達了自主性觀念。分析表明，不僅獨立維度隱喻相當少，而且超過一半的表達非獨立價值判斷，顯示出樣本企業家的低獨立價值取向。經理話語中只有4人使用4次獨立維度隱喻，也顯示了當代經理的低獨立價值取向。企業家話語獨立維度隱喻分布見表13。

（三）不同年代企業家價值觀比較

為檢驗時代變遷是否對企業家價值觀產生影響，本節分析不同年代企業家價值觀特征。54位樣本企業家中除20世紀50年代出生的1人未使用剛毅隱喻外，各年代使用隱喻人數比例和人均使用隱喻數量均較高，說明各年代樣本企業家話語中剛毅隱喻具有高度的互文性，剛毅價值觀在當代中國企業家中非常凸顯。競爭維度方面，除了20世紀50年代出生的企業家外，各年代使用隱喻人數和人均使用隱喻數量都比較接近，說明各年代企業家話語中競爭隱喻具有較高的互文性，各年代企業家均具有較高的競爭性。創新維度方面，20世紀40年代和20世紀50年代出生的企業家使用隱喻人數比例和人均使用隱喻數量分別只有33.33%、37.50%和0.67條、0.50條，而其他年代的企業家使用隱喻人數比例等于或超過50%，人均使用隱喻最低0.91條。可以認為20世紀40年代和20世紀50年代企業家的創新性較低，而20世紀60年代、70年代和80年代的企業家有較強的創新意識。權力維度方面，除了20世紀40年代出生的企業家使用隱喻人數和20世紀80年代出生的企業家人均使用隱喻數明顯低于各年代平均水平外，各年代企業家使用隱喻人數和人均使用隱喻數量較為一致，表明各年代企業家權力取向水平較為一致。成就維度方面，從20世紀60年代起，使用隱喻的人數比例逐一上升，分別為45.45%、50%和60%，人均使用比例也都超過成就維度整體的平均數0.72條，說明當代企業家的成就意識逐漸增強。冒險維度方面，只有20世紀40年代和20世紀60年代出生的企業家使用人數比例超過50%，人均使用分別為0.67條和0.82條，表明該年代企業家具有一定程度的冒險精神，而20世紀50年代、70年代、80年代出生的企業家使用隱喻人數和人均使用隱喻的數量都比40年代和60年代出生的企業家要低，表明不同年代企業家在冒險方面存在差異。財富隱喻方面，只有20世紀40年代出生的樣本企業家使用財富隱喻達50%，人均使用0.67條，相對來說這一年代出生的企業家有一定的財富取向。獨立維度方面，各年代出生的樣本企業家之間使用隱喻人數和人均使用隱喻數量基本一致。本節分析表明，除了創新、財富和冒險在不同年代企業家之間存在一定差別外，各年代企業家之間的價值取向基本一致，這表明不同年代中國企業家的價值觀基本上是穩定的。不同年代出生企業家使用隱喻及其對應價值觀情況見表14。

五、結論與討論

（一）研究結論

通過互文隱喻分析，本研究發現，中國當代企業家具有剛毅、創新、競爭、中等權力、低財富取向、低成就、低冒險和低獨立的價值觀特征。

將本研究結果與已有研究進行對照，有幾點值得討論：（1）剛毅的價值取向與中國企業家調查系統（2004，2009）的結論不一致，Holt（1997）也沒有把這一維度納入研究范圍。但我們認為，剛毅是當代中國企業家最鮮明的價值觀特征，“在中國文化中，勤奮和毅力是一個人能否成功的主要原因”（王登峰，崔紅2000）。當代中國企業家經歷諸多艱難困苦，他們努力、堅持、奮斗、拼搏，之后才成就一番事業，中國文化中的勤奮、毅力在當代中國職業經理身上也有突出的表現。（2）競爭價值取向與Kirby和Fan（1995）認為的中國傳統文化不支持競爭形成對照。對此可能的解釋是，當代中國企業家之所以能在講究社會規范和追求和諧的中國文化背景下產生競爭價值取向，是因為競爭往往不指向權力，而在財富取向和自我定向（獨立自主）方面中國企業家仍然與傳統文化保持基本一致的價值取向，說明同樣屬于中國文化價值觀維度，權力比和諧和規范更有約束力。（3）創新一般在企業層面發生，通常也不指向社會層面的權力。同時，20世紀60年代、70年代和80年代企業家的創新意識比40年代和50年代企業家要強，說明創新雖然在傳統中國文化中缺失（Kirby & Fan 1995），但并不與中國傳統文化沖突，而且環境可以促進創新精神的成長。（4）總體上當代中國企業家冒險傾向較低，但低冒險是為了避免不確定性，而避免不確定性是為了減少錯誤和損失，有利于創新和成長。（5）低成就取向與Holt（1997）的高成就形成對照。這是因為在集體主義文化背景下，成就也許被看作服務于集體而不是個人利益（Schwartz & Bilsy 1987），但當代中國企業家具有鮮明的剛毅特征。剛毅是一種內在品質，成就則是外在表現，兩者都指向長遠目標。換句話說，對中國人來說，對長期目標的追求往往表現為剛毅，“與注重外部世界相比，中國文化更加注重駕馭內心世界”（王登峰，崔紅2000）也許是對此的一個腳注。（6）本研究關于競爭性的結論與中國企業家調查系統（2004，2009）報告的中國企業家呈現出低挑戰性相沖突，對此可能的解釋是，挑戰性與社會規范有所沖突，不便進行自我報告，但不報告不等于不存在，這些觀念一定會在無意間傳達、“流露”（歐文·戈夫曼2016），隱喻分析就是對這種深藏觀念的揭示。（7）如上面討論所示，除了創新、成就、冒險和財富等價值維度在少數年代企業家之間有一些差別外，各年代出生企業家價值觀特征基本一致，說明當代中國企業家的價值取向總體上不因時代變遷和環境變化而產生較大變化。

（二）研究意義

語言是文化的載體，文化通過意義上的編碼嵌入語言中（Kramsch 1998），價值觀隱藏在隱喻、習語等背后，“個體的思維方式、人格特點……都與其語言環境、語言習慣密切相關”（王登峰，崔紅2000）。本研究嘗試通過隱喻揭示話語主體的價值觀，并將隱喻和互文性結合起來考察企業家群體共享的價值系統，彌補了自我報告法的一些不足，對創新研究方法具有參考意義。本研究啟發我們，企業家的隱喻話語是探究企業家觀念體系的一種有價值資源，企業家話語分析是企業家研究的一種有用途徑。

（三）研究局限及進一步研究方向

本研究樣本量不夠大，對單個企業家話語的研究只有一個語篇，語料量略嫌不足，進一步的研究應該多面向一手資料，廣泛記錄各種情景話語，如管理會議發言、員工大會講話、一對一談話、電子郵件、微博、微信、商務談判、公開講話等。在獲得充分語料基礎上，考察設別企業家話語中的共享的主導隱喻（dominant metaphor），以準確深入剖析企業家的價值體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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