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黃昏小哀愁

榛生

1

雪從正月初一下到初五，先是正經(jīng)的雪花兒，后來成了元宵大，再后來像繡球。整個城市的路都消失了，能走到街上去的人是勇者，他們走在齊膝深的雪里，像在進(jìn)行地道戰(zhàn)。在我年輕的時代，沒有微博微信也沒有騰訊視頻，下雪這種事，不會像現(xiàn)在被報(bào)道成“雪災(zāi)”，那時候下雪就是下雪，天氣預(yù)報(bào)也毫不隆重地說“下雪”。

我從陽臺上拿了個被雪厚葬的凍梨，這梨的堅(jiān)硬度堪比一只鉛球，我把它放在涼水里，它慢慢剝落出一個冰的圓殼。我咬破凍梨的皮，吸里面的汁兒。這是逃學(xué)的上午，或者說，其實(shí)所有人都默契地沒去上課，因?yàn)樯险n也不過就是集體除雪。我打算吃完凍梨再睡一會兒，這時候窗外響起了BEYOND樂隊(duì)的歌聲。

我再次走到陽臺，看到你站在樓下。你手持大鍬，全副武裝，歌聲是從你棉衣口袋里傳來的。很有情調(diào)嘛，我想。你一邊鏟雪一邊唱著不地道的粵語，把雪鏟成了一巨型饅頭。你把這饅頭夯實(shí)，接著，開始從饅頭肚子的部位往外掏雪，直到把它掏成中空，一個雪屋做好了。

跑來三五個小孩，他們興奮地鉆進(jìn)了雪屋。

最后你也鉆進(jìn)去，歌聲在雪屋里降了一調(diào)，還是很好聽。你和那幾個鄰居小孩在里頭玩起來。

在我的凍梨吃完的時候，咣，雪屋塌方了。

我看到滿身是雪的你站在那里，小孩們跑散了。我在陽臺狂笑。

你抬頭看到了我，像狗那樣抖了抖身上的雪，也大笑起來。你說：“董小旺，出來玩啊。”

2

從雪屋塌方那天起，我想我就開始喜歡你了。究竟為什么喜歡，這沒法解釋清楚。也許是你天真的行為，也許是你給我的那個燦爛的大笑。我開始偷偷關(guān)注起你，熟稔著你的一切：生活作息、習(xí)慣愛好、行經(jīng)路線、親戚朋友。我低調(diào)不聲張地做著一廂情愿的紅顏知己，從17歲到27歲，先是同學(xué)再是朋友，不敢說出自己的真實(shí)身份是一名暗戀者，最后以死黨的名義目送你從家鄉(xiāng)考去省城沈陽讀博士。

從我們的小城市到省城沈陽，有一種旅行巴士，每天早上四點(diǎn)發(fā)車，但要在城市的火車站兜上至少二十圈，八點(diǎn)整才正式啟程。每個周一上午，我們單位開例會，我通常都會翹掉例會，坐上旅行巴士。

見到你通常是中午。“你又來沈陽干嗎？”你說。“替單位辦事啊。”我說。然后你會請我在你們學(xué)校外面的小飯館吃熏肉大餅，我們一邊吃一邊欣賞窗外經(jīng)過的人群。

有很多次我想問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有很多次差一點(diǎn)就說出來了，但隨著卷在大餅里的熏肉又活生生咽回去了。

年少無知啊，幸虧我沒有問你。要知道男人如果喜歡一個女人，他是不會等到女人主動來問的。

熏肉大餅的味道是愛而不得的沮喪氣味。

3

后來，我見到了你的女朋友吳姝城，冷靜客觀地說，她確實(shí)很漂亮，特別是有一只顯得很高貴典雅的鼻子。這鼻子很像后來這些年流行的整容鼻子。這鼻子迷倒了多少男生呢？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抽泣，每一回笑起來皺出的小紋路，每一個甜美的噴嚏。這鼻子又傷害了多少男生呢？每一次冷笑，每一次悶哼，每一次不屑地用鼻孔看人，每一次嗤之以鼻……我還在為鼻子走神，吳姝城已經(jīng)站起身要走了，她對我說：“周彬彬今天有實(shí)驗(yàn)，不能來見你了，特意讓我來和你說一聲。”

她明明是在說：“你別再騷擾名草有主的男人了。”

嫉妒像野草一樣瘋長，于是我說出這樣的話：“我是打算將來和他結(jié)婚的，我的丈夫，一定必須得是他。”

現(xiàn)在想來，這算是誓師還算是威脅呢？

4

回到我的小城市已經(jīng)是傍晚了。巴士停下了，我像那種石膏看門狗，呆坐著，一動也不動。巴士上滿地的果皮紙屑，司機(jī)在清掃了，我還呆坐著，挪都不挪一下。他用掃帚碰我的腳，示意我該滾了。我從發(fā)呆中被猛然碰醒，嗷地尖叫，還把司機(jī)嚇了一跳。

拖著灌鉛的腿往家走，每一步都像有鐐銬。我是一名狂妄的勇士，有勇無謀，剛愎自用，殺殺殺地狂喊著沖過去，被人輕易一句話就擊敗了。吳姝城是這樣回答我的：“你喜歡他啊，那你拿去好了。”

真大方。真厲害。

可是既然都沒怎么在乎過他，為什么還要霸著他呢？

為什么不放棄他，讓他走上正確的健康的愛情路，非要……害他呢？“是他自愿的啊。”問這樣的問題，我也能替吳姝城做一個特別簡練的回答，而且我不再有能力反駁。

她是真正的冷酷，她或許早就應(yīng)付過像我這樣愚蠢的女人。因?yàn)槠粒驗(yàn)槁斆鳎驗(yàn)橛刑嗄猩瞰I(xiàn)愛慕，她早就做慣了感情練習(xí)題，已經(jīng)熟能生巧。一個不足以與她的人生抗衡的我，不論是相貌、家境、學(xué)業(yè)、情商乃至發(fā)自肺腑喜歡的人，她都不必小看，因?yàn)椋緲?gòu)不成比較啊！

內(nèi)耗太多，我如同一位臨危患者，急需補(bǔ)充一袋血漿。我來到我熟悉的餐館，點(diǎn)菜。熱乎乎的小羊腸，里面灌滿同一只羊的血，像小朋友玩的長條汽球，凝成棗紅的一段段固體，煮熟、切片，配以清淡酸鮮的酸菜湯。我不去想今天干的這一票大事，和自取的這一段大辱。自然有人會找我問起。

5

但是沒有人問起。我以為這件事會從吳姝城那里傳開，然后如同貨幣一樣默默流通，直至傳回我自己這里，以尷尬糟爛的姿態(tài)，標(biāo)志我最終成為了一個笑柄。可是真的沒有，甚至連你都一直不知道。

一切如常，我在單位里熬完了第一年，新來的人管我叫姐。

我們那小小的城市是兜不住任何小事的，我開始出席每個周一的例會了，同事開始猜這是為什么。他們會去打聽的，我知道，他們巴不得發(fā)生點(diǎn)什么，生活實(shí)在太寂寞了。但是沉悶，沉悶多么真實(shí)不虛，說明一切從未走漏風(fēng)聲。

我不知道是該感謝吳姝城還是該后悔自己的所作所為，總之我的心里更加矛盾，心思更加復(fù)雜，心情更加難受，

心態(tài)更加變態(tài)……仿佛本有的羞恥又被添了一層釉彩，更結(jié)實(shí)，更顯眼，蹭亮蹭亮的。

但我不能放棄你。我怎能放棄你。你是一只海豚，我夢中古老又天真的存在，早在我生而為人之前，就仿佛遇見過你，即使你與我不通言語，也會搭救迷途的我回家。我還記得白加黑的事。那是個清早，去往學(xué)校的公交車?yán)飻D滿了人，我被人群推擠到你的身邊。而在公交車再也無法塞多一個人進(jìn)來時，司機(jī)硬是下車，用手推，用腳踹，塞進(jìn)來五個。這樣一來，我和你被迫以幾乎是面對面緊緊相擁的姿勢靠在一起，然后，你對著我，連打了十個噴嚏。

你連說不好意思，說你感冒了感冒了。我披著滿頭噴嚏雨，不知為何沒有發(fā)飆，我只是說：“我肯定要被傳染啊，同學(xué)。”

車到站，你與我分散在學(xué)校的人海。我望著你的背影，心里涌動著一種難言的滋味，挺愉快，挺憂傷，也挺荒蕪。那天下午自習(xí)課，有人敲教室門，閃出一個漂亮男生的臉，那是你。我們班全體女生都對你行了注目禮，而你只對我勾勾手指，示意我出來。我簡直是黃袍加身般地以昂首挺胸的姿勢走出了教室。讓所有人誤會吧！讓誤會有多少就來多少吧！多么醉人的誤會，就讓所有人都誤會你在追求我吧，我求求所有人了！我暫時沉醉在這個小小的夢的泡泡里，直到你遞了一個小紙包到我的手里。展開紙包，一顆白加黑的白片。你說，“希望你不要感冒哦。”

那年暑假，我在電腦城遇見你。你在給你家親戚打工，而我正要配一臺電腦。我跟你殺價，開著少年人才好意思開的玩笑。

“不能再優(yōu)惠了，真的，這是底價了。”你說。

“那總得送我點(diǎn)什么，不然怎么好意思讓我刷卡啊。”我說。

“好吧，好吧，我用我賺的錢送你個禮物。”你說，終于把我哄到了收銀臺前。

于是那年暑假，我真的收到了你給我的禮物，一條珍珠項(xiàng)鏈。

雖然對于你來說這是一條身不由己的珍珠項(xiàng)鏈，但對于我來說卻勝過世間任何珍玩。我始終戴著你送我的珍珠項(xiàng)鏈，十年了，珍珠畢竟是珍珠，跟寶石、木頭、金子不同，它是動物身體的一部分，一層淚痕一層鈣，再好的珍珠戴久了也會發(fā)黃。項(xiàng)鏈上的珍珠，越來越像一顆顆四環(huán)素牙，而不是雪白的珠寶了。

6

秋天，你的爺爺逝世，我媽讓我去隨份禮。小城市就是這樣，任何婚喪嫁娶都可能關(guān)你家的事。我在靈堂前看到你和吳姝城，她看到我，在一個瞬間，對我做了一個只有我和她能懂的鬼臉。那鬼臉好像在說：“不要拆穿我哦，我還是并不很愛他。但是騙騙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他愿意被我騙的話。”

那個鬼臉激怒我了。

為什么世界上會有那么漂亮但那么無恥的人。

我沖過去打她。

人們一定以為我瘋了。

我還戴著你給我的珍珠項(xiàng)鏈，它在我的頸間摩擦，如同一顆顆駐牙。對你的感情如果是一顆生蟲的蛀牙，那么失去了愛情的我就是那個留在原地的血洞，整天豁著疼痛的裂口，沒有止藥，不能愈合。

人們把我架走，他們說我瘋了，在別人家爺爺?shù)脑岫Y上發(fā)瘋。

是啊，愛會讓人類瘋狂。

我渴望你來找我，寬慰我說，“其實(shí)我沒有做錯什么，反倒是為了喜歡的人去跟人單挑挺有骨氣的，這讓我對你刮目相看。”我渴望你對我說，“你是天真又好的女孩，從沒壞心眼，也沒欺騙誰，更不勢利，所以我沒有生你的氣。”我渴望你對我說，“我喜歡你的大膽，我喜歡你是因?yàn)槟阌赂摇⒅甭剩夷銓ξ姨貏e好。”

可是你一直沒有來找我，直到有天，我們在路上遇見。我們都快三十歲了，你還泡在學(xué)校里，只有寒暑假回家來待幾天。我還在那個小單位做著每天必做的假賬。我覺得我們足有七老八十了，老到可以釋然一笑泯恩仇。我對你尷尬地笑笑說：“呵，T恤穿反了啊。”你看看縫線朝外的T恤，連尷尬的笑也不肯笑一下。

你沒有喜歡過我。從沒有。

我必須直面事實(shí)，直面我浪費(fèi)的流年似水。在青春年代，我不是那么幸運(yùn)，我遇到了不喜歡我的人，可我卻著迷于你，直至受到傷害。但我并不恨你，因?yàn)槟阋粯右埠軣o辜，只是順從本能，為了喜歡的人而如我一般在努力罷了。

此去經(jīng)年，我再沒有見過你，倒是見過吳姝城。她最終成為了一名美麗的女海龜，在海外兜了一圈回來，在北京與我重逢。那年，距離我們畢業(yè)已經(jīng)二十年，我已經(jīng)離開家鄉(xiāng)來到北京定居。我請她吃了一頓飯，她旋即又飛回美國。吃飯的時候，我跟她絲毫沒興趣提起你，我們剩下的好像只有故人重逢的親密。不騙你，是真心的。人真的很奇妙，我們忘記了愛恨情仇，只記得我們應(yīng)該算是親生朋友。

但是出了餐館，頭上的酒被冷風(fēng)一吹……我聽到吳姝城說：“后來周彬彬來找我，但當(dāng)時我對他說，你知道嗎，小旺比我更喜歡你，我把你讓給小旺了。”

“為什么要那么說？”我問。

“因?yàn)槲乙彩且粋€驕傲的人啊，對你，對他，對誰都是，即使是自己非常喜歡的東西，也絕不用低姿態(tài)去搶。”

“那你……喜歡過他，對嗎？”我又問。

“喜歡過，很認(rèn)真地喜歡過。”吳姝城說，“如果沒有喜歡過，我為什么要接受他的愛呢？小旺，就像你喜歡他一樣，我也一樣喜歡過他，別小看我。”

“嗯，好，我們都很認(rèn)真地喜歡過他。”

關(guān)于你，我們的討論到此打住。太過份了，是嗎？我們這樣討論了你，在十年后，以坦白的語氣討論了我們是如何愛過你、放過你、失去你。我們的故事里，每一個都說著實(shí)話，沒人撒謊，可是我們卻感受到如同謊言的傷害。

塞外的風(fēng)吹來，北京的霧霾之夜里有細(xì)細(xì)的沙塵。我呼吸著帶有顆粒物的空氣，胸腔塞滿回憶。我始終當(dāng)你是一只游弋在深海的自由的海豚，淺藍(lán)色，有微笑的酒窩。那一年，初雪停止，晴風(fēng)之下，你額發(fā)被吹亂，露出明亮飽滿的額頭。可站在你面前的我，只是一個普通、愚蠢的女生，還不懂得有時候?yàn)榱说玫綈郏瑧?yīng)該學(xué)會使用迂回輾轉(zhuǎn)的手段。

吳姝城回去了美國。

我該去哪里。

我想回到我最初的小城，閉塞又害羞的小城。我想找一個人，那個人深深地愛我，為了我的歡笑，愿意傾盡囊中所有。我再不會主動去愛誰，女生不該那樣，我告訴自己。我以我現(xiàn)在老精怪的心智歷練，已經(jīng)鐵了心相信愛情這事兒還是男人主動比較好。

我買一張車票嗎？

在從北到南的路上我丟失了很多神明。

在從西到東的路上我能撿拾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