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扶貧的內鄉創新之路

樊翠華 吉全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這句被人們廣為引用的托爾斯泰的名言，如今可以套用到中國中原地區一處國家級特困縣的貧困戶身上了——只不過句子前后兩句的順序需要顛倒一下——這些貧困家庭的不幸各不相同，或者因殘，或者因病，或者因學，但脫貧的路徑卻極為相似，脫貧的節點也近在咫尺，就在2018年年底。

這個在中國地圖上僅僅只是一個“點”的山區縣，地處河南西南，為中國產糧大市南陽所轄。“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先天不足導致其經濟貧困， 2015年全縣共有貧困村97個，占全縣行政村總數的33.7%，建檔立卡貧困人口15998戶44142人。

這正是河南省南陽市內鄉縣。

當一些貧困地區還深陷為了脫貧摘帽寧可“口袋掏清、財政整空”的慣性思維時，內鄉的經濟發展水平卻隨脫貧攻堅戰工作的節節勝利而快速攀升，2017年財政一般公共預算收入首次過10億元大關，同比增長28.8%，增速居全市第一全省第三；全縣經濟社會發展全面進入“加速跑”，連續4年在南陽市對13個縣（區）的年度績效考評中位列三甲。

先天的資源匱乏，長期的發展滯后，這個縣憑什么就“逆風飛揚”了？

就憑它走出了一條精準扶貧的內鄉創新之路。

在距內鄉縣城不遠的大橋鄉，湍河的一條支流穿鄉而過，河的南岸有個小小的村莊，名字起得十分大氣，就叫河南村。村民過去大多以務農為主，收入微薄。龐老漢今年70掛零，家中只有老伴一人，無子無女，年老體弱，無固定收入，屬于建檔貧困戶。

不過，從2016年起，龐老漢的日子慢慢開始好過了。政府每年固定給他的各種補助，加上他在村頭扶貧車間的工資收入，老兩口一年收入現今已經超過了兩萬元。

按照國務院貧困戶可消費收入年人均3000元的標準，龐老漢家實際已經跳出了貧困的坑底。

這兩萬元的構成主要來自四部分：

其一是參加縣聚愛合作社與當地養殖業龍頭牧原公司合作的資產收益，連續10年，每年不低于3200元；

其二是參加政府投資與光伏發電企業金冠公司合作的資產收益，連續20年，每年不低于3000元；

其三是老兩口列入政府低保戶享受的低保補助，每人每月160元，全家每年3840元；

其四是老兩口到當地仙鶴紙業設在村口的扶貧車間打工，每月八九百元，年收入超過10000元。

粗略一算可不就超過兩萬了。最為可喜的是，這四部分收入除了第三項，其它的來源都離不開一根杠桿的撬動作用，這根杠桿的名字就叫“金融”。

一根金融杠桿撬動貧困頑石

楊曙光，南陽人，北大本科畢業，人大經濟學碩士，2015年春，從南陽銀行黨委書記、董事長的位置上由商從政，擔任內鄉縣縣長。

長期在經濟領域的浸潤，特別是對金融行業的了解，使楊曙光對國家的金融扶貧政策非常熟悉和敏感。走馬上任一縣之長，他很快便理清了內鄉發展的頭緒，開始研究如何利用國家相關金融扶貧政策，打造一個全新的內鄉扶貧模式。

內鄉有一家實力雄厚的養殖企業牧原公司，公司董事長秦英林1989年畢業于河南農業大學畜牧專業，1992年辭去公職回鄉創業，從22頭豬養起，歷經18年的努力，快速發展到年出欄100萬頭的規模，創下養豬業的一個神話。2014年1月28日，牧原股份（002714）成功登陸深圳證券交易所。但在發展過程中，牧原公司也面臨著負債率高、獲取金融支持成本高、豬舍建設資產偏重等影響擴張的不利因素。

如何將龍頭企業的火車頭效應與內鄉脫貧攻堅掛起鉤來？既讓貧困戶受益，又為火車頭助力？

楊曙光牽頭，多方資源合力，一個別出心裁的“5+”模式初露端倪：

第一步，組織貧困戶，將政府發放的5000元到戶增收項目資金集中入股，成立內鄉縣聚愛農牧專業合作社；

第二步，合作社將小額資金匯攏后，向國家開發銀行和人民銀行申請扶貧再貸款，結合牧原公司對標準化養豬設施的需求，將所貸資金投資建設豬舍，由牧原公司出資租賃，租期10年；

第三步，牧原公司每年除支付各項貸款利息外，經過精準核算，給參股貧困戶每年不低于3200元收益分紅；

第四步，10年租賃到期后，由牧原公司回購豬舍，一次性還清包含農戶5000元入股資金在內的貸款本金。農戶10年累計獲得5000元本金加32000元分紅的收益；牧原公司則獲得輕資產擴張的渠道和金融支持。

“政府+牧原公司+聚愛合作社+金融機構+貧困戶”，這個鏈接5大主體的“5+”模式，縣委政府是主導，頂層設計，協調各方資源，但不承擔風險；銀行是關鍵，依據金融政策，提供扶貧貸款，同時規避了對散戶放貸的風險；合作社是平臺和基礎，匯聚資金發展產業，收益分紅；龍頭企業是保障，租賃發展經營，輕資產發展，有利于快速擴張；貧困戶收益是目的，抱團發展產業，享受資產收益，同時增加務工機會和抗風險能力。

這一模式中，縣委、政府如同大拇指，貧困戶如小拇指；銀行、龍頭企業和合作社是中間的三指。

五方合力，攥指成拳，力量倍增。

“貧困戶通過獲取金融資源，與優勢企業合作形成資產，同時以企業和政府增信形成有效風險隔離，從而使貧困戶穩定分享優勢企業成長的紅利，這就是‘5+資產收益扶貧模式的邏輯，用有形之手遵循市場規律，引入共享經濟理念，產生的效果多方共贏。”作為“5+”模式的頂層設計師，楊曙光對貧困戶、企業及金融機構的特點把握可謂精準。

從“5+”到 “3+N”

2016年9月20日，“5+”模式在河南內鄉正式落地。

當年12月24日，首批入社的1735戶貧困戶參加入股分紅，共計138.8萬元。看到實際效果的貧困戶紛紛加入，次年1月23日，內鄉縣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5+”模式對內鄉建檔立卡貧困戶實現股金分紅全覆蓋。截至2018年6月，聚愛合作社已累計向全縣貧困戶發放分紅6986.88萬元。

與此同時，“5+”模式也在以強大的生命力快速走出內鄉，走向全國。截至目前，已覆蓋河南的11個縣，以及黑龍江、安徽、遼寧、內蒙、山西、陜西、吉林等共計8省30個縣，帶動116532戶建檔立卡貧困戶穩步走上脫貧之路。

“5+”模式對牧原公司的回報也是巨大的。今天的牧原集團總資產已達400億，子公司120余家，員工3萬余人，養豬規模全國第二，全球第三。

內鄉的“5+”模式獲得了國務院領導的點贊。2018年3月15日，國務院扶貧開發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劉永富在北京會見了進京參加兩會的全國人大代表、牧原集團董事長秦英林，高度肯定內鄉“5+”資產收益扶貧模式，鼓勵內鄉在做好“5+”扶貧模式的基礎上，探索打造“3+N”扶貧模式。“3”就是指貧困戶在獲得豬舍資產出租收益的同時，還可以獲得土地流轉收益，增加貧困戶務工和勞務收入，“N”就是帶動各項公益事業發展，包括教育扶貧、金融扶貧、訂單扶貧、消費扶貧等精準扶貧措施，實現產業“造血”扶貧。

除牧原集團外，內鄉的另外兩大龍頭企業也加入了內鄉扶貧的大軍。政府出20%資本金，從銀行貸款80%，共投資 6.05億元，成立聚能光伏發電公司，由金冠太陽能公司負責運營，利用縣鄉村廣場、公共面積、貧困戶屋頂和易地扶貧搬遷安置點，以每戶配置5千瓦的規模，按照統一投資、統一建設、統一運營、統一分配、統一還貸的“五統一”模式，建成分布式光伏電站77兆瓦，貧困戶可連續20年實現每年不低于3000元的資產收益。龐老漢每年固定收入中3000元一項，正是來源于此。2017年，僅此一項，就為貧困戶發放收益1200萬元。一些有基本勞動能力的貧困戶，還被招收參加一些除草、打掃等勞動，又多了一筆收入。

由本地龍頭企業、A股上市公司仙鶴紙業延長生產鏈條，實施“扶貧就業車間下沉工程”，投資一個億，將原來大卷成品外運改成在本地35個貧困村村頭建立切紙車間，既延長了產品線，增加了產品附加值，又方便了當地貧困戶就業。扶貧車間在2016年建設，設立扶貧崗3000多個，僅為貧困戶就發放工資122萬余元。像本文開頭提到的龐老漢，年紀大，體力弱，別的活干不了，在這樣的扶貧車間打工，家門口干點輕松營生，一個月也多了千把塊錢收入。有群眾自發編寫了順口溜，做成橫幅懸掛在仙鶴扶貧車間廠房：門口務工真好，兼顧莊稼老小；轉移就業一人，實現全家脫貧。

借力金融杠桿，解決集體經濟“空殼化”

但凡貧困地區，集體經濟虛弱是通病。在相關政策出臺前，內鄉288個行政村，集體經濟收入為零的占三分之一，3萬以內的占三分之一，超過3萬小于10萬的占了三分之一。超過10萬的，僅僅10幾個村。

“捉雞還得蝕把米。沒有集體經濟，基層組織就沒有能力，就沒有凝聚力。”楊曙光對此深有體會。內鄉縣委縣政府再次探索使用金融杠桿，解決集體經濟“空殼化”問題。

作為河南省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試點縣，縣里支持引導貧困村成立集體股份經濟合作社，縣財政向每個合作社注入20萬元啟動資金，各合作社由牧原公司擔保，向金融機構貸款80萬元，每個合作社把100萬元入股牧原建筑公司，作為優先股，按年化10%收益分紅。政府貼息及合作社償還利息后，前四年每年凈收益為8萬元；縣財政每年為貧困村各安排20萬元用以償還銀行貸款，分4年還完。最終，每村資本金100萬，每年收益10萬元，村集體有了基礎收入，能為村民辦更多實事了，基層組織也隨之得到了加強。

村集體的收入主要由村集體支配，但想改善貧困村公共設施靠這點收入顯然還是杯水車薪。縣里利用PPP模式，融資5億多元，按照每村300-500萬元投入標準，對全縣102個行政村（88個貧困村和14個非貧困村）實施整村推進項目，建設內容涵蓋道路硬化、路燈安裝、衛生室、公廁、廣場、小型河道治理、村莊坑塘整治、污水處理設施、村部等基礎設施，2018年底，所有貧困村的基礎設施建設將如期完工。此舉將從根本上改變貧困村衛生環境差的狀況。同時對符合條件的3100多戶貧困戶內鄉縣還同步實施了“七改一增”項目，即改院、改水、改廁、改廚、改電、改門窗、改地坪，增添必要生活用品，大大改善了貧困戶生活條件。

“三帶五聯”，激發內生動力

政府出臺的各種扶貧政策，讓貧困戶憑空多了一大筆穩定的收入，按說是好事，但縣領導很快就發現，有問題了。

2017年初，縣委書記李長江調研發現，有貧困戶出現了“躺在政府懷抱里”的思想苗頭。扶貧不能把人扶懶了。縣委縣政府研究對策，在2017年底，開始在全縣開展“三帶五聯奔小康”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