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郁蔥
當我們說到詩歌傳統的時候,通常會從精神氣質和風格緯度上去分析,但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看,每一個詩人都是立體而復雜的,正如美國詩人史蒂文斯寫有《看烏鴉的十三種方式》,詩展示了一種客觀而疏離的態度;同樣,他在另一首詩句中表達了“人須有冬天的心境看雪”,這種與自然相融合的視野。
這看起來似乎矛盾的處理,實際上卻是詩人內心風景的真實展現:我們時常處于這種對峙中,并且在這樣的緊張中得到釋放。“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唐代王維的這詩句,在今天讀來依然清新可喜,我們雖然不是那石,卻仿佛有著明月混入泉水時的那種照拂。
就像山水詩是漢語詩人一個偉大的傳統,從謝靈運、陶淵明以降,沿著唐詩之路的足跡,直到當代詩人,山水的沉浸始終都在教育我們的靈魂,這使得詩呈現出一種靈性:我們是山水的模擬者。當然,在很多時候,我們可能更愿意成為山水的發現者,比如在唐詩之路沃洲湖的邊緣,在一間民宿度過極其放松的一晚之后,起床推門,湖面上遍布著濃霧,偶爾有鳥鳴從遙遠的山中傳來,很容易就跳出了“幾乎是那早起的霧”這樣的詩句,一首詩通過這種眺望找到了我,我所要表達的,是對人生的觀照,正如白鷺那姿態優美的高蹈。
我知道我喜歡這種發現,在這種發現的過程中,詩歌恢復了它固有的秩序:詩句與詩句,字詞與字詞之間,充滿著驚訝和喜悅,它向著陽光。同樣的詩意發現在另外一次的出游中,在山中的松林里,和煦的陽光宛如有生命力的流動著,有鳥語雀躍,讓人想起沃倫的那首名詩《世事滄桑話鳴鳥》,而在這樣的環境中,仿佛我的身體里也生長著一株樹,寧靜、高大、挺拔,在這種時刻他蘇醒過來,人與自然的和諧在言語中得到了統一。這種想象力和指向是向內的,是山水和人一次相遇,我把它視作自己的一次蘇醒。
萬物生,對自然的致敬是這些詩歌秘密的養分,人只是世間萬物中的一種,而我們和它們的共處中需要的是靈犀和彼此的成全。這些,它們構成了漢語詩歌中屬于傳統的那部分天賦,而回到我個人,在這種固守中找到自己的音調:那片屬于自己的山水,它是縱情,也是寄情。
看山,看水,看季節轉換,詩人在這種尋找中找到自己的基調。從詩歌氣質而言,山水詩的寫作是漢語詩人的必修課,不僅僅它是我們日常喜歡的抒情對象,它同樣雕琢了我們有限的靈魂。
而悠然見南山的古典早已不再持續,我們需要的是善于發現的驚嘆號,有時也許是一種陡峭,精神高度上的孤絕和內省實際上并不陌生,請允許我們找到那相似之物。
它從不落入舊巢穴,世間之物,它是詩人的秘密和通行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