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紅樓夢》中的妙玉是一個比較矛盾悖謬同時又遭受不少誤解的人物。本文立足于《紅樓夢》原文本,以阮籍“大人先生”的形象作為對比材料探究妙玉被“誤解”的問題。筆者認為,對妙玉的“誤解”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紅樓夢》原作者在前八十回中對妙玉的部分描寫及判詞呈現出的情感傾向晦澀不明并有著強烈的倫理色彩,讓讀者容易產生誤解;二是以往大多是從倫理角度解讀評論妙玉,忽略了妙玉的美及其意義。筆者認為,重新審視妙玉的生命追求及其美有助于正確解讀妙玉的形象。
【關鍵詞】《紅樓夢》;妙玉;誤解
【中圖分類號】G633.3 【文獻標識碼】A
“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紅樓夢》中的妙玉是一個比較矛盾悖謬同時又遭受不少誤解的人物。筆者認為,要真正理清妙玉被誤解的問題,還是要回到《紅樓夢》前八十回的文本。另外,以阮籍“大人先生”形象作為對比材料進行研究能讓我們更清晰地找到問題的癥結。同樣承受著封建禮法的重壓,同樣面對質疑,曹雪芹筆下的妙玉是那樣的痛苦、矛盾和悖謬;而阮籍筆下的“大人先生”卻能“披發而居海之中,與造物同體,天地并生,逍遙浮世”,以“大人先生”形象去觀照“妙玉”的形象,有助于在解讀妙玉的形象時產生新的思考。
一、《紅樓夢》中妙玉的形象
《紅樓夢》中的妙玉是一個比較悲劇的人物,她的一生充滿著痛苦、矛盾和悖謬,同時還遭受著不少誤解。筆者認為,要真正理解人們為什么會“誤解”妙玉,要從以下幾方面去分析探究:其一,要從《紅樓夢》中妙玉的判詞去探究;其二,要從《紅樓夢》前八十回的描寫中整體把握。
饒道慶先生在《妙玉別解》中給妙玉的判詞作出了“正解”,糾正了以往不恰當的理解:“欲潔何曾潔”,不是指妙玉在“標榜”高潔之時實際上早已不潔了,而是直指她的“不潔”的結局——終陷淖泥中”;“云空未必空”,正解的意思是,妙玉既然入了佛門就應該講“空”,但妙玉卻做不到。可見,即使是在正解中,曹雪芹對妙玉的判詞呈現出來的情感傾向仍然是晦澀不明的,是贊賞是諷刺還是中立,筆者認為是無法考究的,甚至他也存在著認為妙玉行為不當的可能。
在這里,可以對比一下阮籍《大人先生傳》中對“大人先生”形象的描寫,當禮法之士來信勸說大人先生不要“披發而居巨海之中,與若君子者遠”,阮籍筆下的“大人先生”逌然而嘆,他以天地萬物的無常質疑禮法之士“焉得束身修行,磬折抱鼓”,他還嘲諷禮法之士就像死于裈中而不能出的群虱,他還以陽鳥自喻,他說“夫陽鳥游於塵外而鷦鷯戲于蓬艾,小大固不相及,汝又何以為若君子聞於余乎?”在阮籍的筆下,大人先生“被發飛鬢,衣方離之衣,繞紱陽之帶。含奇芝,爵甘華,噏浮霧,飡霄霞,興朝云,颺春風。奮乎太極之東,游乎昆侖之西。”同樣是面對禮法的重壓,同樣是不符合禮法的規范,阮籍筆下的“大人先生”是這樣的逍遙自在,全然不為禮法所困縛;而曹雪芹筆下的“妙玉”卻是“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阮籍對“大人先生”的贊美是非常明顯的,相對地,“潔”和“何曾潔”、“空”和“未必空”,還有“可憐”等字眼讓人難以把握曹雪芹對妙玉的真正態度。正是因為曹雪芹的情感態度晦澀不明,或多或少地導致了后來學界或普通讀者對“妙玉”的解讀和評論跟對“大人先生”的解讀和評價明顯不一樣。
在饒道慶先生的《妙玉別解》中,他總結了近年紅學界從佛家角度、從愛情角度、從境界角度、從女性主義角度對妙玉比較有代表性的認識,其實對妙玉都有著誤解,對妙玉的評價都偏低。而縱觀對阮籍“大人先生”的研究,人們對“大人先生”的評價是非常高的,都認為大人先生是最美好、最理想的形象。
另外,對妙玉的誤解和評價偏低除了跟妙玉的判詞有關,還跟《紅樓夢》前八十回對妙玉的部分描寫有關。在前八十回中,曹雪芹有意或無意地從一開始就把妙玉設定在“神壇”上,妙玉的出身是高貴的,妙玉是孤高的,妙玉是不畏強權的,妙玉是高潔的,妙玉還是“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曹雪芹雖然寫到妙玉是“金玉質”,是一塊無暇美玉,但是他也在強調著“欲潔”的妙玉“何曾潔”,“云空”的妙玉“未必空”,他還說到妙玉既然入了佛門就應該講“空”,但妙玉卻做不到,這樣的話語呈現出來的倫理色彩十分明顯。假如曹雪芹是這樣直接地描寫妙玉:“妙玉身上迸發出來的是一種超越于情欲之上的清雅詩意的生命激情。這個有著貴族的血統、高超的才情、芬芳的雅趣的少女,并不甘心放棄生命意志,泯滅人性人情,與寶玉的交往顯示了她對知音知己的渴求、對人間的“賞心樂事”的向往,而不是晦澀不明地說著“潔”和“空”的問題,人們是不太可能誤解妙玉的。
對比曹雪芹筆下的“妙玉”和阮籍筆下的“大人先生”,又可以觀照到曹雪芹和阮籍思想的差異,曹雪芹在寫《紅樓夢》時期,封建禮法思想沉重,因此他筆下的妙玉是比較壓抑、矛盾和痛苦的;而阮籍在寫作“大人先生”時,他早期的儒家價值觀基本上崩潰,這一時期,他以道家價值觀為主要的價值觀,他正值“文的自覺”和“人的覺醒”,因此,他筆下的“大人先生”可以蔑視禮法,逍遙自在。
就筆者的看法,曹雪芹前八十回對妙玉的描寫存在著幾種可能:一是他本身就在倫理規范中,他非常標榜“高潔高貴”和“四大皆空”;二是他作為觀察者寫出了禮法之士眼中的妙玉。而無論哪一種可能,后來的研究者和讀者都不可避免地通過揣摩他的情感傾向去理解他筆下的妙玉,而不同的揣摩可能會產生不同的誤讀誤解。可見,對妙玉誤解的主要原因之一是《紅樓夢》原作者在前八十回中對妙玉的部分描寫及妙玉的判詞表現出來的情感傾向晦澀不明并有著強烈的倫理色彩,讓讀者容易產生誤解。
二、妙玉的生命追求和美
在阮籍的筆下,大人先生有著他的生命追求并呈現出了他的美,在曹雪芹的筆下,妙玉一方面是壓抑、矛盾和悖謬的,但另一方面,妙玉也有著她的生命追求和美。妙玉因“自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兒皆不中用”,所以她從小就入了空門帶發修行。妙玉自小就受到了佛門禮法的規范,但她在佛門的清規戒律下仍然有著她的生命追求和美。
妙玉是美的,但《紅樓夢》中沒有太多直接描寫妙玉是如何美,而是通過櫳翠庵和“茶”等情節間接地呈現出妙玉的生命追求和美。在第四十一回中,賈母等人帶著劉姥姥至櫳翠庵,見花木繁盛,賈母笑道:“到底是他們修行的人,沒事常常修理,比別處越發好看。”從花木繁盛中可見妙玉是一個熱愛生活的人,是妙玉給櫳翠庵添了雅趣,所以櫳翠庵才會比別處越發好看。在品茶的情節,從煎茶用的水、品茶后的評價以及茶具等幾個細節來看,妙玉又是與世俗的不同的。其一,當賈母問道煎茶用的是什么水時,妙玉回答道“是舊年蠲的雨水”,而當黛玉問道:“這也是舊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這么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從煎茶的水或用舊年蠲的雨水或用梅花上的雪可以看出妙玉是一個對生活有要求的人;其二,劉姥姥喝了后說茶“淡”,寶玉細細吃了后,對其“輕浮無比”賞贊不絕,從“淡”和“輕”可見妙玉心性的淡雅;其三,在寶玉笑道妙玉給他的綠玉斗是一俗器,妙玉回答道:“這是俗器?不是我說狂話,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這么一個俗器來呢。”妙玉除了有珍貴的綠玉斗,還有“成窯五彩小蓋鐘”“官窯脫胎填白蓋碗”和“蟠虬整雕竹根的大海”等珍貴的茶具,又可見妙玉的品味高雅脫俗。
妙玉是一個熱愛生活、對生活有追求的人,但長期以來人們頌著“大人先生”蔑視禮法、超塵脫俗的美,卻忽略了妙玉的美。綜觀過往對妙玉的研究和評價,人們大多是從倫理的角度去解讀和評價妙玉,關于妙玉的生命追求和美的研究較少。從整體來看,筆者認為,對妙玉的“誤解”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紅樓夢》原作者在前八十回中對妙玉的部分描寫呈現出來的情感傾向晦澀不明并有著強烈的倫理色彩,讓讀者容易產生誤解;二是以往過多從倫理角度解讀評價妙玉,忽略了妙玉的美及其意義。筆者認為,重新審視妙玉的生命追求及其美有助于正確解讀妙玉的形象。
參考文獻:
[1]饒道慶.妙玉別解[J].溫州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2):5-12.
[2]陳伯君.阮籍集校注[M].中華書局,1987.
[3]]曹雪芹,鄧遂夫.胭脂齋重評石頭記庚辰校本[M].作家出版社,2006.
作者簡介:梁春媚,女,漢族,廣東湛江市人,16級古代文學碩士,廣東外語外貿大學,研究方向: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