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四題

心 靜

2024年7月15日是數伏的第一天，這是一年之中最熱的一段時間的開始。大凡扳著手指頭數日子過的，都不是什么好日子，不是太冷就是太熱。正所謂“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數伏與數九是冷與熱的兩個極端，三伏天氣是自然界陽氣最旺盛的時期。在我們當地，每逢農歷雙數日期的入伏這一天，又被稱為母伏。7月15日恰好就是偶數的農歷初十，預示著今年的三伏天是相對最熱的一個年頭兒。事實也正是如此，入伏的前一段時間，各地已經是氣溫驟升酷熱難耐，全球大部分地區氣溫高于同期平均水平，素來比較涼爽的陜北也是滴雨難求連續干旱。據相關科研報告，由于種種原因，有記錄以來的一百多年之中，2024年極可能是最熱的一年。

這么熱的天氣，人人叫苦連天。中午時分更是熱上加熱，汗水就像巖壁上不斷滲出的泉水，擦也擦不盡，淌也淌不完。真是“日輪當午凝不去，萬國如在洪爐中”。

在到處風扇、空調如風車一樣日夜旋轉的情景下，也有人心本無染、心靜自然涼。“三伏閉門披一衲，兼無松竹蔭房廊。安禪不必須山水，滅得心中火自涼。”詩人在三伏天里，在炎炎烈日之下，依然無動于衷閉門修煉，何等超脫與灑脫？心中之火即對功名利祿的熱衷追求，已經燃盡熄滅，一切妄想雜念也已煙消云散。如此，管它外面似火燒火燎烈焰沖天，心內一片清涼世界，又何熱之有？所以，白居易在酷暑天拜訪恒寂禪師后有感而發，“人人避暑走如狂，獨有禪師不出房。可是禪房無熱到，但能心靜即身涼”。

當然，于伏天烈日下穩坐禪房，心靜自然涼確實好定力，但身體內宇宙和其他領域一樣，都是有一定的限度的，一旦超過人體承受極限，恐怕這位禪師立時就會頭昏眼花、天旋地轉，一頭栽倒在地，驚動一干小和尚大呼小叫、七手八腳抬去搶救。寂靜而悶熱的中堂橫幅上是醒目的五個大字“心靜自然涼”。

內 火

我們聰明的祖先“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創立陰陽五行學說與天人感應原理。人體是宏觀宇宙的縮影，五大行星象征人體的肺、肝、腎、心、脾，也逐一對應金、木、水、火、土五行。一般情況下，人體這五個重要的臟器和平相處和諧共生，保持著平衡穩定的狀態，這也符合中庸之道的哲學思想。但在特殊情況下，比如眼下難熬的為期四十天的數伏天氣，赤日炎炎的外部環境與體內之火遙相呼應互為表里，這樣的話，無形中就增加了內火的溫度、氣焰，如此維持人體正常運轉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升騰的內火、心火，就灼傷了代表肺腑的金，人就會咳嗽氣喘，容易患上肺炎與氣管炎。所以，夏季數伏期間養肺是養生的重要一環，俗云“夏季養好肺，秋冬少受罪”。

“爾叢香百合，一架粉長春”“山藥依闌出，分披受夏涼”“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世上悠悠不識真，姜芽盡是捧心人”，這些詩詞中分別包含百合、山藥、蓮藕、生姜，它們是夏季三伏天抑制內火、補肺養肺的首選之物。

如果把這四樣比喻成各自獨當一面的四大將，則還有一當之無愧的帥來統領：就是在夏天最能降泄火氣、消暑解悶的苦瓜，民間有八字贊美苦瓜“夏日吃苦，勝似進補”，苦瓜性寒最解暑。天地萬物都有其獨特的存在價值，唯有識之士可使物盡其用，不至于苦夏長夜浩然長嘆英雄無用武之地。而苦瓜之苦亦可引申為可貴的創業及開拓精神，卻常常被譏為自討苦吃，可總有苦盡甘至否極泰來之時。

此外，數伏天喝熱茶，也是一種有效解暑熱消內火的方式，正所謂以熱消熱、以毒攻毒，方能以戰止戰也。

環 境

甲辰年三伏天較之去年同一時期，熱氣增加了不少，連陜北也是一片持續干旱，一直沒有雷聲隆隆暴雨傾盆。實際上，如此酣暢淋漓的場景已經很久未見了。僅有的幾條河流也呈斷流狀態，較長時間處于饑渴狀態的莊稼極盼“久旱逢甘雨”。但與重慶、武漢、南京、長沙這四座全國有名的“火爐”相比，陜北畢竟還是遜色不少。就是與近年新的排行榜：西安、鄭州、濟南、石家莊這北方四大火爐比較也有所不及。

世人皆羨慕大都市的繁華富裕，個人發展空間也多，所以爭先恐后如過江之鯽前往占據一隅之地。都市確實是科技發達、人文氣息濃厚的地方。而另一方面，各大城市隨著人口激增，可用面積急劇減少，再加上大量的機動車、工業生產、居民生活產生溫室效應，引發大氣進一步升溫。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一眼望不到頭的車水馬龍等因素形成的城市熱島效應，使棲居大城市或準大城市之人叫苦不迭又無可奈何。而今年長達四十天的三伏天，尤令人難以忍受，所以有不少人效法候鳥，夏天返回涼爽的鄉下老家，春秋則繼續滯留名城。

陜北縣城有四面圍攏的大山，如豎立的手掌，過濾吸收了不少直射的陽光。何況還有祖先遺留的冬暖夏涼的窯洞，有的窯洞后面還連帶一小窯洞，是為窯中窯。一走進去，涼氣撲面而來，甚至雞皮疙瘩也順勢而生，不知今夕何夕？真疑心是氣候逆轉，冬天提前來臨。

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優勢魅力，小縣城亦有其存在價值。“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猶如每一個人都有閃光點與閃光之處。

冰 心

每年的三伏天雖然熱不可耐，其實一般也只是區區四十來攝氏度。四十來攝氏度是什么概念？半生不熟的溫暾水而已，連一杯碧波蕩漾、春意盎然的茶水也泡不開。可饒是如此，人已經熱得實在受不了了。由此再次驗證，人體就是一個必須保持適宜溫度才能維持平衡的小宇宙。

如此難以忍受的數伏天氣，人們最迫切的愿望就是消暑。

“飲如長鯨吸百川。”剎那間，一大桶涼氣騰騰的酸梅湯入口、入肚、入五臟六腑，通體透徹涼意，夫復何求。

有一位名叫王令的宋代詩人，他從一己之欲望想到了整體，寫下“昆侖之高有積雪，蓬萊之遠常遺寒。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身去游其間”，終年積雪的昆侖山頂，遙遠的蓬萊島長年寒冷徹骨。詩人恨自己無法攜天下蒼生同往享受清涼之福，又不忍心獨往，所以他只能繼續在書齋中苦度長夏三伏天。

昆侖山頂和蓬萊島，都是想象中與世隔絕的極寒之地，就是不用親往，望梅止渴式地聯想一下也立馬感覺勁風呼嘯、冰雪飛舞，寒冷仿佛讓人頃刻間置身零下空間，與此前水深火熱般的盛夏記憶真是冰火兩重天。

境界應該更進一步，由個體之悲歡上升為天下蒼生，遂于想象中騎神雕、持玄鐵劍。耳邊風聲如濤，頃刻間飛越萬水千山，電光石火間，神雕于昆侖山上空收攏翅膀，又徐徐降落在千年冰封的昆侖之巔。

持劍在手，左一招橫掃千軍，右一式翻江倒海。很快，心形冰塊堆滿山頂，與神雕一一撿拾滿載而歸，將這些心形冰塊遺贈給三伏天里備受煎熬的父老鄉親，正是一片純潔無瑕、清澈透明在玉壺的冰心。涼颼颼、冷冰冰，百骸九竅瞬間俱涼透。

由此想到冰心老人生前的名言：“有了愛就有了一切。”

愛的甘霖、愛的甘泉、愛的甘露，可以消弭一切，無論冰天雪地，還是酷暑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