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和有思想的人一起旅游

趙憲字

旅游，別請背稿子的導游，他們連一個生動的段子也不會講，也別請當地的向導，他們會把一條本來充滿誘惑且曲徑通幽的旅途，引向了農家樂。更不要和有思想的人在一起，他們更會把刺激的、風騷的、忘情的旅行，搞成類似干癟的、教訓的高屋建瓴的和富有意義的講座或者培訓。

他們就不是來旅游的，他們是來抒情感懷的。他們是來視通萬里的，他們是來思接天下的，他們旅游完。不是要曬照片，不是要曬美食，不是要曬美景，他們是要來寫文章，要來曬思想的。而且，為了曬自己的思想，不是獨自悠然見南山，而是眾人皆醉我獨醒。把自己弄得很明白。卻把別人寫得很糊涂。

王安石，有思想，他和同伴游褒禪山，自己寫了一堆感想，說什么：

——古人之觀于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鳥獸，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無不在也。

——夫夷以近.則游者眾：險以遠.則至者少。

——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等等。而把別人卻埋怨了一通，說什么：

——余與四人擁火以入.入之愈深，其進愈難，而其見愈奇。

正要深入其中.不料：

——有怠而欲出者.日：“不出.火且盡”：遂與之俱出。

沒有看到奇偉的景致，就怪那個借火把快燃燒完了的人，還留下了千年警告：此所以學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蘇東坡，什么都好，但在這方面他也落入了俗套，他和同伴包括自己的兒子蘇邁游石鐘山，本身就不是游，他本來就是一種研究，相當于現在的自主合作探究的教學方法。

石鐘山。很奇特，很多凡夫俗子就是瀏覽一下，不會精讀的。可老蘇不是這樣，半夜三更.深入山下的水蕩之中。“舟人大恐”.舟人和兒子害怕自然而然，而他卻大義凜然，不僅不顧旁人對月黑水深的忌憚，還奚落了別人一通，包括他的前人。

——酈元之所見聞.殆與余同.而言之不詳；士大夫終不肯以小舟夜泊絕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漁工水師雖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傳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擊而求之.自以為得其實。

幾乎把天下的人數落了一番，進而，也是警告世人：

——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可乎？

儼然一節思品課。

古代如此，今人更甚。今人更喜歡未有曲調先有情，更習慣不見其人先聞其聲。更熱衷后來居上主題先行。

一座泰山。誰不愿意風和日麗登山，誰不愿意萬里無云看日出。但假如你和李健吾一起去，可能就不如他那么心情開朗。他的《雨中登泰山》，會讓你淋得濕漉漉的，眼睛雨蒙蒙的，腳下光滑滑的，當你正要埋怨的時候，他卻說：

——山勢和水勢在這里別是一種格調，變化而又和諧。山沒有水，如同人沒有眼睛，似乎少了靈性。我們敢于在雨中登泰山，看到有聲有勢的飛泉流布，自然也就格外感到意興盎然。

你不但沒有眼界，還沒有境界，還成了被批評的同伴。

還有一位叫楊朔的，人很天真，很純真，也很令人喜愛，但他登泰山，也是走的贊己怨人的熟路。

他寫《泰山極頂》，當然有當時的歷史背景，但用的方式方法和文筆，也是那樣的異曲同工。

——有的同伴認為沒能看見日出，始終有點美中不足。同志，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其實我們分明看見另一場更加輝煌的日出。這輪曉日從我們民族歷史的地平線上一躍而出，閃射著萬道紅光，照臨到這個世界上。

現在是旅游的旺季。一起出行，可要當心，假如你身旁有個觀山情滿于山，觀水情溢于水的人的時候，特別是當你要埋怨，而他要仰天沉思的時候，你很可能會成為他文筆的配角與陪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