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之王”出獄，他如何創造奇跡？

蘇世偉　蘇文浩

2023年3月7日，俄羅斯莫斯科，軍火商維克多·安納托利耶維奇·布特在藝術展上

他是《戰爭之王》的主角原型，他的真實經歷比電影更傳奇。作為曾經僅次于本·拉丹的國際通緝犯，他總能逃出險境，化險為夷—不久前，美國和俄羅斯正式宣布了一項換囚協議，俄羅斯釋放了美國女籃運動員格里納，而美國釋放了著名的軍火商維克多·安納托利耶維奇·布特。

這個消息一出來，美國輿論就一片嘩然，批評拜登用雞腿換牙簽，因為布特來頭不小。

學霸分數與軍火業績齊飛

布特不僅是《時代》雜志上的風云人物，還有一部以他為原型的好萊塢電影《戰爭之王》（2005），豆瓣評分為8.7分。尼古拉斯·凱奇在電影中扮演的軍火商作惡多端，但國際刑警卻無能為力。今天，讓我們來談談比電影角色更傳奇的維克多·布特。

布特于1967年1月13日生于蘇聯塔吉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首都杜尚別。但是布特本人在2002年接受電臺訪問時，卻聲稱自己出生在土庫曼斯坦。他從小就努力學習，是街坊傳頌的鄰家男孩，后來被莫斯科軍事外國語學院錄取。

電影《戰爭之王》劇照

這所學院相當于蘇聯外交部和國防部的直屬大學，畢業生有機會進入被強力部門錄用的直接通道—只要被錄取，畢業后就是人上人。但布特可不是那種小富即安的人，別人為掛科而煩惱的時候，他已經掌握了五門外語：英語、法語、葡萄牙語、波斯語和阿拉伯語。之后，他學習了普什圖語和許多非洲語言；甚至有資料顯示，布特還會說一點漢語，可以說是真正的學習王者。

布特的語言天賦很快吸引了蘇聯情報機構克格勃的注意，他順理成章地成為克格勃的一員，并一畢業就被派往安哥拉執行任務。從表面上看，布特的工作是蘇軍的翻譯，實際上，他是蘇聯支持當地武裝的重要對接人物。一邊是克格勃，另一邊是非洲軍閥，布特的關系網很快就建成了，成功只需要一個機會。

1991年，蘇聯解體，各加盟國陷入混亂，非洲國家也面臨著嚴重的問題，沒有地方購買武器。別的不用說，親蘇國家的老大哥已經不在了，誰能給它們巨額的軍火補貼？

這時，美國沒有了競爭對手，也不想虧本做營銷，因而所有的軍火都必須以更高的價格出售。就在非洲國家考慮是否要用砍刀、長矛的時候，布特知道機會來了。

機遇說來就來，他先是利用克格勃的關系，以12萬美元的白菜價格購買了3架大型運輸機，連機組人員都是現成的—成千上萬的蘇聯空軍人員被解雇，他們有豐富的經驗，每個月只要僅僅900美元的工資，他們就哪兒都敢去。除了空軍外，地面上的武器庫里，AK-47步槍、手榴彈都是搶手貨，坦克和武裝直升機也是緊俏商品。此外，蘇聯武器耐用、易于維護，一直是非洲的熱門商品。

蘇聯武器耐用、易于維護，一直是非洲的熱門商品。

布特將業務拓展到國際空運上，憑借市場貨源和運輸手段，幾年后，他成立了一個擁有60多架飛機的運輸集團：從比利時到阿聯酋，從南非到利比亞，從利比里亞到安哥拉，航線密集。在他控制下各種名稱的航運公司，遍布世界各地。

2023年2月13日，阿富汗巴達赫尚省，一名塔利班安全人員持槍站在橋上

布特除運輸線外，還非常重視下沉市場和快遞服務。布特的空運部隊憑借軍機皮粗肉厚、飛行員技術嫻熟等特點，對跑道要求極低—無論是渣土路面還是彈坑密布，都可以完成運輸任務。即使飛機沒有條件著陸，也要空投送貨上門，這種服務態度要超過世界多數國有公司。

“死亡商人”名號貨真價實

然而，布特最受歡迎的，是他從不選擇客戶。正因為如此，剛果的蒙博托、利比里亞的查爾斯·泰勒、利比亞的卡扎菲等，都把布特奉為座上賓，和他聊得很開心，稱兄道弟。

據說，蒙博托倒臺逃跑時，是布特派了一架運輸機來接他，追兵追到機場對著飛機就是一頓射擊，但由于軍用飛機護甲足夠高，才保得蒙博托平安無事。可以和這群刀尖上的人物混得風生水起，可見布特的道德水準和他的飛機維護成本一樣，無限接近于零。

得益于此，布特做生意沒有底線，比如推翻蒙博托的卡比拉，也是布特的重要客戶之一。此外，考慮到客戶基本上都被國際銀行拉入黑名單，布特還支持各種支付方式，除了美元以外，像鉆石、礦產、海洛因，也可以用來支付。無論如何，他的交易方式很瘋狂，不怕無法變現。

據估計，僅從1994年到1996的3年里，布特就洗白了3000多萬美元的軍火利潤。20世紀90年代，東歐國家生產了5000多支AK-47，其中很大一部分被布特運往非洲，使得食物和衣服都不夠的非洲，提前解決了火力不足的問題—1986年的肯尼亞，一把AK-47還能換十頭牛，到2001年只能換兩頭牛。

據說當時，任何部落都有幾萬支步槍，原來是集體斗毆的部落沖突，直接變成了激烈的交火，隨著死亡人數迅速增加，也讓布特“死亡商人”的稱號開始遠揚。

然而，真正讓布特聞名于世的，是一起奇怪的劫機事件。1995年8月，布特安排的一架滿載軍火的運輸機，正在執行支援阿富汗政府的任務，卻在坎大哈被塔利班戰斗機迫降，5名俄羅斯機組人員被扣為人質。布特只能與俄羅斯官員一起去坎大哈談判。

塔利班對當年蘇聯的入侵感到不滿，現在抓住了把柄，就想新賬老賬一起算，獅子口大開要求高額賠償。當然，俄羅斯政府不會同意—蘇聯和布特做的事，和我有什么關系？交涉了一年多，雙方人員也不愿意退一步。

然后，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俄羅斯機組人員趁著維修的機會，開著運輸機逃出了阿富汗。這起逃跑事件，也被翻拍成俄羅斯電影《坎大哈》。

然而，塔利班是有多缺乏經驗，才讓人質有機會開飛機逃跑？人質真的是逃離坎大哈的嗎？他們得以“逃離”坎大哈，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狡猾的布特和塔利班唱了雙簧，雙方達成了幕后交易：塔利班放人，布特為他們提供武器。果然，塔利班不久就占領了整個阿富汗，他們最大的軍火來源是布特。

五角大樓的搖錢樹

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在坎大哈事件之后，布特和他背后的血腥生意開始在國際上得到關注。“9·11”事件發生后，塔利班和布特都被聯合國點名制裁，他一夜之間成為僅次于本·拉丹的國際通緝犯。

俄羅斯電影《坎大哈》劇照

2011年4月14日，利比亞艾季達比耶，叛亂分子與卡扎菲的部隊交火

2008年10月29日，埃塞俄比亞Korcho村的卡洛部落

真正讓布特聞名于世的，是一起奇怪的劫機事件。

但就像《戰爭之王》的情節一樣，即使到了如此地步，布特仍然可以化險為夷。雖然轉售軍火奪走了無數人的生命，但布特自始至終都覺得自己在做合法的生意，因為生意滿足了市場需求。被全世界通緝的他，還到處旅游、策展、購買豪華住宅，甚至計劃投資建立自然保護區。

2002年，英國軍情六處獲得信息：布特將飛往希臘。不敢忽視的英國人立即安排人力逮捕，但在機場，他們卻發現空無一人—布特早就知道了這一行動，他根本沒有上飛機。那么問題來了，誰有能力在一天內提前獲知情報呢？

是的，正是美國。經過多年的經營，布特的關系網早已四通八達，他不僅與塔利班、非洲軍頭有聯系，還與美國五角大樓和聯合國總部搭上一腿。20世紀90年代以來，布特經常幫助聯合國向非洲運送人道物資。

2003年，已經是美國財政部頭號黑名單人物的布特，開始為美軍提供運輸服務。

讓聯合國官員尷尬的是，布特總喜歡夾帶私貨，而且屢禁不止：前一架飛機運輸小麥和大米，后一架艙門打開，卸下的卻是AK-47步槍。盡管布特這么做是在抹黑聯合國，可是聯合國不找布特合作，又能去哪找這樣可靠還廉價的空運力量呢？

更離譜的是，2003年，已經是美國財政部頭號黑名單人物的布特，開始為美軍提供運輸服務。有人可能會問，美國沒有航空公司嗎，怎么會用布特？其實，主要原因是在滿目瘡痍的伊拉克，精致的波音飛機沒有安東諾夫系列飛機皮實，而且布特報價驚人—其他航空公司去伊拉克收費10萬美元，布特只要6萬。五角大樓不是傻子，知道該雇誰，在運輸成本面前，沒有那么多政治正確。

據統計，布特的飛機在一年內飛往巴格達1000多次，賺了6000多萬美元。除了賬面上的收入，通過賄賂和后門，布特從波斯尼亞的美國基地運出了99噸軍火，這些明面上是給新成立的伊拉克政府，實際上所有的武器都進入了布特的黑市網絡。而五角大樓知道后，選擇裝聾作啞，因為這事不能捅出去，布特和他們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此事曝光后，國防部也一問三不知，把責任全部推給了外包公司。然而，當其他部門想要追捕布特時，國防部立即出來袒護布特，說布特的空運能力非常重要，即使想逮捕他，也必須等待他履行完合同—如果有人問，什么時候完成，國防部會回答下個月，結果到了下個月，回答還是下個月。

到2005年，五角大樓無法承受輿論壓力，與布特終止合作了，不，是外包公司與布特的合同終止了—我堂堂五角大樓，怎么會與布特這樣的俄羅斯生意人合作？

《戰爭之王》這部電影的結尾，有一句經典的臺詞，說出了布特的真實背景。凱奇扮演的軍火商在片中說道，我會告訴你接下來會發生什么，有人會敲門，高級官員會祝賀你的成功，然后他會告訴你，我需要被釋放，因為美國總統需要像我這樣的自由職業者。

可能是結局太諷刺，讓美國人的臉色不太好看，也可能是布特知道太多秘密，讓美國動了滅口的心思。2008年，布特在泰國被美國緝毒局逮捕，這是他多年來唯一一次被捕。被捕后，布特被判處25年監禁。布特聽到判決后，平靜地說，無論多少年，我最終都會回到俄羅斯。

2022年，布特再次實現了他的預言，就像在電影中一樣，換囚協議讓布特回到俄羅斯。沒有人知道他是否會重新開始他的舊生意，但可以肯定的是，戰爭從未離開過我們，就像布特在20世紀90年代進入軍火行業一樣，戰爭還會讓某些人鋌而走險。

責任編輯吳陽煜 wyy@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