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戲骨成長記

SALLY ROONEY

西爾莎·羅南（SAOIRSE RONAN）憑借在電影《贖罪》（ATONEMENT）中精湛成熟的演技而為人熟知，她把自己的每一個角色都演繹得爐火純青。這個在社會環境劇烈變化的愛爾蘭長大的女演員暢談了她的成長故事與演藝生涯。

落日余暉

西爾莎·羅南如此描述她的第一次演藝經歷，“我在那個氣氛沉悶的地方待了好幾個星期，”她告訴我，“記得當時我坐在床上，媽媽陪在我身邊，我堅定地認為，以后絕不可能再有這樣的經歷了。”那段時間，劇組人員在片場打成一片，彼此之間形成了強大的凝聚力，現在卻已經各奔東西了。“我想：這些人永遠不可能再合作了，永遠。”這是一部名為《急診室》（The Clinic）的愛爾蘭電視劇，在這部劇中嶄露頭角的羅南當時只有九歲。

五月，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24歲的羅南和我相約在愛爾蘭的一個沿海小鎮會面。此時的愛爾蘭正面臨一場廢除墮胎禁令的全民公投，慷陳的嬰兒海報在鎮上隨處可見。最近，羅南也在一部支持生育權活動的宣傳片中現身并引發全城熱議。在我們選擇共進午餐的咖啡廳，我們與服務員就即將到來的公投展開了激烈的討論。

羅南和我一樣是個90后，在社會環境劇烈變化的愛爾蘭長大。那時的愛爾蘭，天主教教會對國家機構的統治被逐漸削弱，同性戀也日趨合法化，離婚成為合法行為，避孕也開始被廣泛接受。2015年，羅南21歲，愛爾蘭選民以62%的票數支持同性婚姻。她對那一天的場景記憶猶新，“開車經過都柏林北部時，所有人把國旗掛了出來，”她說，“大家在街上開派對，感覺就像我們進入了一個新紀元，所有人都覺醒了。”

我問羅南，是否擔心會在墮胎問題上因說出自己的想法而遭到強烈反對，畢竟這在愛爾蘭一直是存在爭議的問題。“我覺得這并不重要，”她說，“當我得知很多人不得不跑到國外墮胎時，我知道，我必須為此發聲。”她不只關注那些觸及她生活的政治問題，2016年，她也曾公開支持對都柏林市中心一座空置建筑進行非法接管，以安置無家可歸者。她還特別向我推薦了Jeff Chana的We Gon'BeAlright，—本關于美國恢復種族隔離制度的論文集。“我并不是從小就有政治頭腦，”她告訴我，“但是，隨著長大，我所參與到的活動越多，就越想幫助他們。”

兩周后，愛爾蘭的墮胎禁令將以壓倒性的票數支持被廢除。公投后，當我們再次聊起此事時，羅南表示，在得知結果后她的欣喜之情難以言表。她說：“當看到身邊的家人、朋友和那些我沒指望會投贊成票的人選擇給予愛爾蘭女性自主權的時候，我感到非常驕傲。”

在此之前，我們在都柏林市外的一個小鎮散步，不久前，羅南剛剛從倫敦搬到這里。“跟英國相比，愛爾蘭這個國家有點小，我對它的喜愛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并且它總是令我分外想念。”她邊說邊指著大海和連綿的海岸線。雖然她在都柏林生活過一段時間，但主要是在愛爾蘭東南部的卡洛郡長大，那是一個被鄉村環繞的地方。“是一個充滿安全感的所在，”在我們走向海邊時，她說，“鄉下的生活讓我感到自在與寧靜，雖然我也喜歡住在倫敦，”她補充道，“在那里，我只是個無名之輩，可以完美地隱匿在人群之中。”

但在這里恐怕不行，一位路人攔住了我們，問羅南是否可以和她合影。她欣然接受并微笑合影，那個陌生人表示了感謝。有那么一瞬間，我有些驚訝，羅南竟然可以被認出來：她大部分的臉都被一副鏡面太陽鏡遮住了，整個人看起來比電影中瘦小很多。我主動提出幫他們拍照，透過手機屏幕，在湛藍的天空映襯下，羅南看起來更像她自己，或者說是我認識的那個羅南。

我們坐在一張石椅上俯瞰整個海岸線，羅南坦陳，每次自己碰到這種情況都覺得很奇怪，“當有人認出我時，我仍會感到十分驚訝。”我問她，是否更希望繼續做喜歡的事卻不必成為名人。“嗯，是這樣的。”她說，“不過我……也并不是很有名。”我試著探知更多，她澄清道：“我真不覺得自己很出名。”她停頓了一下，“Selena Gomez才是。”

海邊漫步

在我們身后，有一家人帶著寵物狗從市中心來此度假；而我們面前，幾艘游艇在海浪中搖擺起伏。如果羅南真的對自己的名氣置若罔聞，可能是因為她從來不看有關自己的新聞報道。“如果你不刻意去關注自己見諸報端的頻率，一切就好像沒有真正發生過一樣。”她說。在有限的自由時間里，她喜歡做飯，聽現場音樂，或者去看電影。《塔利》（ Tully）真的是一部“勇敢的電影”，她說，“除此之外，Luca Guadognino導演的所有作品我都很喜歡。”我很難相信一個人，特別是一個24歲的年輕人，會對自己的公眾形象毫無興趣。難道她從來不好奇嗎？“無論何時，我看到自己出現的畫面都會感到焦慮。”她告訴我。我問她所謂的焦慮是什么，“我對自己現在的樣子倒是很滿意，”她小心翼翼地答道，“我沒必要一整天都在看報道里的自己是個什么樣子，我并不想過于沉迷在自己的公眾形象中。”

13歲時，羅南在導演Joe Wright的《贖罪》這部改編自lan McEwan的小說的電影中以精湛的演技獲得了人生第一個奧斯卡提名。2015年，她在導演John Crowley基于Colm Toibin的小說改編的電影《布魯克林》（Brook/yn）中擔任女主角。今年，她更是憑借導演Greta Gerwig的電影《伯德小姐》（Lody Bird）中的角色斬獲了金球獎。雖然如此優秀的演技并沒有幫她捧得奧斯卡小金人，但當她身穿Calvin Klein一襲簡潔的粉色長裙出席活動時，還是引發了大家的熱議。同時，她也將與Lupito Nyongo一起成為Raf Simons首款香水的代言人。

最近，她在Dominic Cooke執導的電影《在切瑟爾海灘上》（On Chesil Beoch，另一部改編自McEwan的作品）中出演了一位年輕的新娘，還在導演Michael Mayer的電影《海鷗》（TheSeogull）中扮演Nina一角。盡管在她令人印象深刻的職業履歷中還沒有影院里經常上映的超級英雄系列作品，但她本人對此類角色并不排斥。“我想說，我并沒有收到他們的演出邀請！”她笑著說，“如果我收到的劇本極具故事性、趣味性和原創性，我都會接受。是不是好劇本一看便知。”她的下一部電影恰好印證了這一點：她在Josie Rourke拍攝的16世紀君王傳記電影中扮演蘇格蘭女王瑪麗，影片將于今年12月上映。

微風逐漸變得寒冷，云朵在地平線上方影影綽綽，仿佛一層白色的薄紗。羅南提議回到她的住處喝下午茶。路上，她告訴我，她會對行業里的年輕人格外保護，比如“甜茶（Timmy）”——演員Timothee Cholamet，導演Guadagnino電影《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Call Me by Your Nome）的男主角，同時也參演了《伯德小姐》，比羅南小一歲多。我提醒羅南，她也仍然很年輕。“我知道，”她抱住自己說，“我也總是這樣談起其他人。”她并沒有把自己看作是這個行業內的前輩。“我從沒感覺自己是個年輕人。”她告訴我。13歲時，她曾在電影《死亡挑戰行動》（Death Defying Acts）中和男演員Guy Pearce-起合作，當他們在電影《瑪麗女王》（Mory Queenof Scots）中再度相遇時，他對她說：“你和15歲時沒什么兩樣。”對此，其他同事和朋友也表示贊同。在《瑪麗女王》中扮演伊麗莎白一世的Margot Robbie形容她“比實際年齡成熟”，Toibin告訴我，她是一個“極度敏感的人：她擁有成熟的頭腦和老靈魂”。

“表演逐漸在我生命中不可或缺，鏡頭已經與我如影隨形”

羅南的家位于一條寬闊馬路旁一個安靜住宅區的街道后面，見我們回來，她的狗Fron飛奔過來迎接。羅南把我介紹給這只西高地白梗和金毛獵犬的混血狗，就像把她當作一位魅力十足的朋友一樣。“你愿意和Sally握個手嗎？”她問。Fran把爪子伸過來以示歡迎。“她是個天才，”羅南的語氣中充滿了贊美，“一個絕對的天才。”這時候，羅南的媽媽Monica親切地為我們準備好了茶和餅干，羅南向我講起了她的早期職業生涯。她的父親Paul是一位在影視界頗有經驗的演員，自從發現女兒對鏡頭很感興趣，便開始帶她試鏡并出演角色。隨著《贖罪》的大獲成功，羅南離開了學校，開始了邊在高密度行程下工作，邊在家中上課的生活。

在羅南的青少年時期，她的家長會陪著她一起工作，大多時候是她的媽媽。盡管她以充滿愛的口吻談論電影行業，并堅稱自己從來沒有被不公正對待，但還是對一些不愉快的經歷記憶猶新：有位導演曾安排了一個特別敏感的場景拍攝，意圖利用羅南的年少單純和表演欲望對她動手動腳。“媽媽見狀立刻走進片場，對導演說：‘最好不要再讓我看到你這么做，否則我們將立即停止拍攝。，有這樣一個人專門保護我，我真的非常幸運。”

一直以來，羅南的父母不止是她的保護者。在家中接受教育和頻繁的外出拍攝，意味著這位女演員從來沒有像大多數青少年一樣與同齡人產生交集。在某種程度上說，她只能靠家庭來彌補這個遺憾。現在她對母親深深的愛不只因為母親是一位值得信賴的監護人，同時她也發現，自己很難適應母親不在身邊獨自拍攝的日子。“當我開始一個人工作時，”羅南說，“我沒有可以立刻求助的人，‘他們喜歡這樣嗎？，我已經沒有保護傘了。”

羅南通常并不把自己的職業當成一份工作來談。“這是一種非常私密的感覺，”她說，“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我的世界里只有我和鏡頭。”這種近乎于私人的經歷與她多年的表演有很大關聯。“表演變得在我生命中不可或缺，鏡頭已經與我如影隨形。”Toibin和羅南在拍攝《布魯克林》期間建立了友誼，他指出，在她青春期時，“當每個人都在卡洛郡各個酒吧跳舞享樂時，羅南卻在工作。”當我問她，是否因錯失正常的青少年時光而感覺傷心或者沮喪，她表示：“青少年時期尋求一種歸屬感無可厚非，但對我來說，在電影片場工作讓我找到了歸屬感，正因如此，我—直非常努力地工作。”

羅南的一番話讓我想起了Toibin曾如此評價她充滿激情的表演，“她非常勤奮，‘你能看出我表演中的細微差別嗎？你覺得，除了剛才的那一種表演形式，還需要再用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演繹一次嗎？”表演對于她，從某種角度上說，是一個不斷推翻自己的過程。“你要強制自己沖破直覺的束縛，尋求一種全然不同的忠于自己的方式。”在回憶《伯德小姐》的拍攝過程時，導演Gerwig表示：“我們曾不斷探討、排練及磨合，電影能夠如此大獲成功，她功不可沒。”羅南不斷鼓勵Gerwig去實現她對電影的想法。在《伯德小姐》中飾演羅南母親一角的演員Lourie Metcalf告訴我，她認為羅南“若在幕后工作一定會如魚得水”，“她擁有非常獨到的見解。”

兩年前，羅南參演了由lvo van Hove執導的舞臺劇《煉獄》（ The Crucible），在百老匯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演出后，她表示希望能有更多時間在劇院演出，尤其是愛爾蘭的劇本對她來說更有吸引力。“特別是戲劇導演，他們真的可以深刻塑造出一些東西。”她說。扮演Abigail Williams的她與扮演JoHn Proctor的男演員Ben WhisHaw一起參與了超過150場演出，在這一過程中，她對劇作家ArtHur Miller的戲劇也有了更深入的理解。“這部劇演了那么長時間，劇中人物就仿佛成了另外一個自己，”她說，“我非常了解Abigail，因為每晚演出時我都會變成她。”

當她還是一名童星時，羅南從未被要求透露私人生活的細節，因為一般情況下人們認為孩子沒有私生活。現在她說：“我想，人們知道我的底線，他們不會詢問我和誰一起外出或住在哪里，更不會探知我的家事。”她最好的朋友是她童年時期在愛爾蘭的玩伴，名叫Scarlett Curtis。目前是一位出色的女權作家和女權主義者。而和她一起出演《布魯克林》的女演員曰een O'Higgins則被她選為出席金球獎的同伴。不過，她有時會將工作看得比生活還重要。“工作時，我無暇顧及其他，”她說，“我不能外出，不能見任何人，也不能看任何書。”她微微一笑并繼續說道：“有人曾對我說‘工作是你唯一的伴侶，我表示同意。做一件事，就要一心一意，全情投入。” 每當完成一件工作，她便會進入“憂郁期”，那是她在九歲時第一次嘗到感傷的滋味，她會因陷入上一個角色以及與工作人員難舍難分的感情中無法自拔。“這不是一件輕易就能忘記的事，”她告訴我，“只能學會妥善處理自己的情感。”讓一個新角色取代上一個角色在心中的位置需要一些時間。“一開始，幾乎每一個工作開始時，我都覺得這次我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已經忘了要如何去應對。” 一周后，我在都柏林市中心公開展出藝術收藏品的休雷恩市立美術館（ HugH Lane Gallery）再次見到了羅南。那是一個陰云密布的下午，美術館內卻是意想不到的溫暖如春，我們很快脫下了夾克和羊絨衫。羅南表示，自己很欣賞視覺藝術，并且可以在心儀的作品面前流連忘返。“你在一個作品前看得越久，越會發現藝術確實會或多或少地體現生活。”當我們在畫廊穿行參觀時，她在一幅法國野獸派畫家Maurice de Vlaminck的作品《鴉片》（Opium）前駐足，這是一個金褐色頭發的女人坐在那里吸著煙斗的立體派畫像。“她有點像瑪麗女王。”羅南點評道。為了接近Mory Stuart這個角色，她像往常一樣，依靠直覺建立自己和人物之間的聯系。“我們之間有很多相似之處。”她說。不論是演員，還是女王，她指出：“都需要時刻‘保持最佳狀態。”

2012年，羅南得知自己將以主角的身份出演這位蘇格蘭君主的傳記片，這位君主18歲時從法國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蘇格蘭親政。當時，競爭對手英國王室正對王位虎視眈眈，瑪麗的出現對于表姑伊麗莎白一世的統治構成了威脅。瑪麗作為一名天主教徒，出身于斯圖亞特王朝，而伊麗莎白則是一名新教徒，代表占主導地位的都鐸王朝。在簽「；這部電影合約的五年后，這部由戲劇導演Josie Rourke執導、Margot Robbie飾演伊麗莎白一世的電影《瑪麗女王》終于開機。

這位極具藝術天賦的導演自2012年起在倫敦多瑪倉庫劇院（DonmarWarehouse）任職，羅南的加入是Rourke決定執導自己第一部大銀幕作品的主要原因。二人不約而同地對瑪麗作為一個歷史人物的形象充滿興趣：她聞名遐邇的美貌，她的足智多謀；她曾遭背叛，而后被逐出蘇格蘭，最終被伊麗莎白一世下令處死等等。長久以來，跌宕起伏的命運使她成為與女性特質和領導力有關的歷史敘事焦點。Rourke曾表示，這部電影是因羅南而誕生的。“很多人同意加入這部電影，都是希望接近身為演員的羅南。”她說，“盡管她仍然非常年輕，卻擁有一股強大的力量。”

相比之下，這部電影比典型的歷史劇更貼近生活，它出人意料地以一種強烈而直擊人心的方式探尋羞瑪麗的心理狀態：自我沖動、反抗以及從骨子里散發出來的令人懼怕的冷酷無情。盡管承受著巨大的痛苦，羅南扮演的瑪麗似乎并沒有受其影響，她像個殉道者一樣，變得更加冷酷、清醒和堅定。這是一部不可思議的、令人震撼的電影，當我看到瑪麗時，我的內心會跟著她的節奏不由自主地震顫。羅南和Robbie告訴我，當她們進行電影的最終拍攝時，看到各自扮演的角色初次見面的那一刻，成了她們職業生涯中難以忘懷的瞬間。

這種工作強度使我開始理解羅南專注且全情投入的敬業精神：她為角色排除萬難的決心，她在不工作時的坐立難安，以及她在告別一個角色時的暗自神傷。走到畫廊盡頭時，我問她，是否曾因為從事這一職業而感到幸運。她突然看向旁邊，表情微妙.有一剎那我以為自己的問題冒犯了她。她說：“的確，在你的生命中，總希望做一些可以令自己保持清醒的事情。”她摸了一下鼻子，“從事這類工作的美好之處就在于它是你的一部分，”她說，“因為你可以為其傾盡全力，毫無保留，而它也會讓你受益良多。你會更上—層樓，成為一個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