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歡迎,你們隨意玩兒吧!”乍暖還寒的初春,主人王林海站在門廊處,用特別的方式向我們打招呼。他穿著一身素衣,口音略帶江南情韻,時而伴有爽朗的笑聲,而抑揚頓挫的語調,又似一位傳道授業的古代夫子。走進來的那一刻,你會感到他的氣場與古雅的山間小院兒沒有人與環境之間的疏離、隔閡,渾然一體。
稍憩片刻之后,他邀我們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拿起一款從日本淘來的石榴紅釉茶杯,飲一口茶湯之后笑著說:“我很喜歡玩兒,玩了一輩子,生活就是玩兒出來的。我常常跟古人對話,到天地間去玩兒,跟古人玩兒……”伴著這番閑情意趣又廣闊悠遠的開場白,我打量著眼前的空間,從生活角度來看,它是一個棲居之所,他在這里創作書法、繪畫,與妻子、女兒在此生活;而從格局來看,它又好似承載了某種公共性。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慮:“其實這里也是一間傳習文脈與藝術的書院——誠明內書院。”“誠、明”二字取自《中庸》所講的“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意味著無論是天性還是后天人為的教育,做到了真誠,二者也就合一了。“我的學生在這里跟著我學習書道、藝術,跟我一起悟道,有時候他們提出的問題,我一時找不到答案,我也需要悟,這對我自己是提升,也是樂趣。”
此時,另一間房里傳出婉轉的古琴聲,他的妻子、古琴藝術家楊春薇撫弄著琴弦。琴聲把時光凝聚成一條線,那些遠古的、宏大的、深遠的、閃耀著智慧之光的文人傳統和生活方式仿佛都被這條線串聯起來,躍然于眼前。他繼續說:“什么是家?身心就是家,我們的精神就是我們活出來的樣子。你蓋一個宅子,和自己的心性要合,要考慮到空間與人心的關系。”這個小院兒從改造到細節布局,都由他自己完成,但他并不認為這個過程是“設計”,而是像玩兒一樣,是自然而生的,“生活是不能被設計的”,他反復對我說。
與很多用理性與精確數據做空間的設計師不同,王林海用一種非常人文的視角來展開他的空間理想,如同寫文章的謀篇布局。“如果把這個房子劃分為一百分,我會將二十分放在建筑格局上,格局是虛實、明暗、冷暖,靜動。讓室內、室外通透一體,讓空間流動,跟外界互動。比如我用門廊和玻璃落地窗把自然融到室內來,這叫作融勢,勢就是天地間的生機。”
“光和氣占了三十分,也就是中國人說的風水,這雖看不見卻是最重要的。光就是熱能,一定要借好,光不暗淡,隨四時而動;氣不能淤,要流動起來。空氣流通了,到了夏天也很涼快,像是天然的空調。”他說氣不只是流動,也需要沉下來,如果宅子的“火氣”很大,那也不是對的狀態。透過玻璃窗,他指著院子里的兩塊巨石說:“我找了很久才從江南找來這兩塊石頭,一大一小,像兩只蟾蜍一樣趴在這里,它們包漿了,溫潤了,讓房子的氣沉了下來。”
還有二十分,他留給了家具和日用。“我有很多明清的家具,也用了西方的家具,而古今中西該怎么融合?家具怎么使用?這就需要通律。西方和東方的家具也不都是矛盾的,也有很多相似處,這張意大利的沙發就很像古代的榻,你找到脈絡就好了。”藝術品占了最后的三十分,他在空間里擺放了很多供石、掛畫、書法,對他來說,這些藝術品都是人的精神所在,“家中的藝術品一定要跟主人的內心貼臺,它才會慢慢滋養你!”
盡管搬到這座小院兒已有一年,也只是一個開始,他說院子還要慢慢養的,層層深化,才日益豐滿。在古代,尤其是開明文雅的明代,文人從來都不只會在案臺上作畫、做文章,他們也會走到天地間,對建筑、園林、家具、玩器、擺件飽含著獨具創意的趣味和研究,而這一文人傳統在王林海的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印證。他出生在浙江麗水的文人家庭,受家學影響,從小就喜歡涂涂畫畫,從未間斷,“正是因為有了這么一點點對書畫的愛,使生命中有了一臺永不停息的發動機”,他在自己的著作《一管筆》中如是寫。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他來到山東曲阜跟隨陳我鴻先生學藝。陳我鴻先生是一位性情中人,生活中不修邊幅,藝術上卻一往情深。他在老師身邊待了3年,主課是臨摹古人的書畫文本;然后就是外出云游,聽老師談天說地,生大情懷。后來陳老師又推薦他去杭州拜朱豹卿先生為師,由此開始了學習“傳統筆墨精神”的歷程。老先生們都待他如子,并傳授一種藝術的精神,“藝術是活出來的,是從生命中長出來的,學不來的。”
后來他到了北京,開始創作現代國畫,在世界各地辦展覽、賣畫,自鳴得意。直到1996年他在歐洲辦畫展游學,一次埃及之旅,讓他的心態發生了巨變。“歐洲的自然環境、社會秩序,藝術的自由,博物館,宗教建筑,一下子把我給震懾住了。我在心里滋生一種憤怒,覺得自己無知。后來我到了埃及,在金字塔前我覺得很酸楚,埃及文化斷滅造成的衰相,使我照見了現代中國人精神生活的處境,以及何為中國人的疑問?心里升起了一種傷感和不滿,回國后,人就像泄了氣的氣球。”為了找到心里的答案,從1996年開始,他過上了閑居涵養的日子,結交天下的明士,從一位藝術愛好者漸漸變成了文化愛好者,也慢慢地悟到了“筆墨精神”的內涵,精勤地下了幾年功夫,筆在他的手下活了起來。
這種狀態得來不易,為了長久不失,他將書道上的感悟擴大到生活里,擴大到萬事萬物中。“中國文化精深的奧秘并不神秘,只在生活日用中。”如今他與家人生活在這山間小院兒,感受著天地萬物自然而發的美,并用傳習講學的方式,將何為人文精神,何為藝術,分享給更多的有緣人。而對他來說,這一切依舊是生活之日常,依舊是玩兒!(更多圖片請見下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