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菜
單親母親王曉瑩,因為不甘讓女兒平凡,不顧女兒的意愿,將已考上大學的女兒送往日本留學。而獨在異國他鄉,沒有一點獨立生活能力的“乖乖女”蘇琪沒有領會母親的良苦用心,一味抵觸母親的安排,并在孤寂難耐時,和一個比她小2歲的男孩戀愛同居,并導致懷孕。為了籌集回國流產的經費,兩個幼稚的青年竟在異國制造了一起“奪命劫財”的驚天大案……

2018年1月10日,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請指導審判此案。本刊特派記者也深入采訪了這一案件,了解了這個母親望女成鳳卻成“魔”的悲劇故事。
蘇琪1991年9月出生在南京棲霞區的一個普通家庭,在她6歲那年,父母因感情不和離了婚,蘇琪被法院判給了母親王曉瑩。
王曉瑩是名幼師,離婚后,女兒成了她人生的全部寄托,她發誓要把女兒培養成材。為了女兒能出人頭地,王曉瑩可謂費盡心思。蘇琪上中學后,學習成績一直不穩定,她便想法將女兒送到重點中學9中學習,還請了家教。
一次,蘇琪的姥姥看孩子累,就委婉地勸王曉瑩讓孩子多休息,王曉瑩卻說:“她現在不累點,能出人頭地嗎?我們孤兒寡母的,她若沒本事我靠誰去?”
2013年高中畢業時,蘇琪考取了北京市的一所藝術學院。但王曉瑩卻覺得不是名牌大學,決定送她到日本留學。而此時王曉瑩因病內退,每月只有2480元,但為了女兒,她還是決定孤注一擲。
當王曉瑩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女兒時,蘇琪卻說自己沒有學外語的天賦,何況家里條件也不好,她身體不好。王曉瑩卻不理會,繼續打聽出國的事。
王曉瑩聽說留學日本大概需要20萬元人民幣,這些年來自己省吃儉用有8萬元錢的積蓄,還有10多萬元的缺口。最后,她想到了自己住的房子。
得知母親準備賣房子送自己出國,蘇琪哭著不同意。王曉瑩卻很堅定:“就是要破釜沉舟地學習。”隨后王曉瑩咬牙將60萬元的房子,以48萬賣掉了。
2015年4月5日,蘇琪飛往日本。臨別時,看著消失在安檢門的身影,王曉瑩仿佛看見了女兒光輝的前程……
蘇琪到東京的語言學校報完到后,才得知學校不負責住宿,幸虧一個女老鄉帶著她租了套公寓,兩人合住,月租卻高達7萬日元。眼看帶來的錢一天天變少,入境管理局又不準許尚未進入高等院校的留學生打工,蘇琪整天擔心開支。
更讓她難受的是,以她的日語基礎,上課根本聽不懂。因為語言不通,她越來越害怕跟人交流。
由于手頭錢不多,又沒獨立生活過,蘇琪整天只生活在學校跟公寓之間,不敢去逛街,也不敢出去玩。一天晚上,王曉瑩突然接到女兒的電話,“媽,怎么魚丟到鍋里還會動啊?”原來,在家里從來沒做過飯的蘇琪想自己燒魚吃,卻連魚都沒有殺就丟進了鍋里。王曉瑩又氣又好笑,趕緊給她講如何燒魚,“你不是沒錢了嗎?就為這事你問同學就行了,還要打個長途來問我?”
蘇琪以前什么事都依靠媽媽,忽然獨立生活一時無所適從,花錢也不會算計,一個月時間不到,她身上的30萬日元就花掉了一半。2015年4月底,蘇琪發現只剩下了14萬日元。照這樣下去,不到兩個月,她就會身無分文。而此時,她的日語仍停留在出國前的水平。每天下課后躲在公寓,孤寂襲上她的心頭。她好幾次哭著給媽媽說想回家,但王曉瑩都不答應。
5月10日,出國才一個多月的蘇琪實在受不了,自己回到了南京。見女兒突然出現在家門口,王曉瑩大吃一驚,蘇琪撲在媽媽身上說:“我都快要瘋了,我再也不到那個鬼地方去了!”王曉瑩卻像觸電一樣推開女兒,“媽媽為了你,把房子都賣了,你要是半途而廢,對得起媽媽嗎!”
蘇琪委屈得大哭,王曉瑩卻不理她。6月15日,母命難違的蘇琪帶著母親兌換的50萬日元再次來到了日本東京。
本來,蘇琪是一個20多歲的成年人了,也該明白母親的良苦用心,沉下心來好好學習,但再到日本后的她沒這么做,而是在心里對母親的“無情”產生了抵觸,她知道再跟母親訴苦也沒有用了,就開始跟一些留學生交往。
一次留學生聚會時,蘇琪認識了一個叫季浩天的南京男孩。季浩天比她小2歲,長得高大帥氣。同為異鄉孤旅,又是老鄉,兩人很快就戀愛了。就在6月底的一天晚上,兩個熱戀中的年輕人發生了關系。從那以后,兩人干脆同居,蘇琪也很少去上課了,整天跟男友纏在一起,也很少給家里打電話。當季浩天得知蘇琪到日本這么長時間除了東京哪都沒去過時,便和她請了半個月病假到東京附近玩了一趟……
這期間,對女兒不放心的王曉瑩給她打過幾次電話。蘇琪撒謊說自己一切都好,讓她放心。王曉瑩滿心歡喜,以為女兒終于懂事了,自己的心思總算沒有白費!
每天只知道吃喝玩樂,蘇琪和季浩天的錢很快就花完了,兩人卻不好意思向家里要,只好開始試著到中國店去找活干,但因容留“打黑工”是非法的,根本沒人敢用他們。
8月26日,蘇琪通過朋友認識了新宿區“瑪琳布魯”酒吧老板徐長虹。30多歲的徐長虹也是南京人,幾年前到東京留學。善良的徐長虹得知蘇琪的境況后,馬上讓她在自己的酒吧當服務員,每天1萬多日元。可干了七八天,從來沒有勞動過的蘇琪就覺得干活太辛苦了,便不去了。有一次還跟一個顧客吵了起來,以至酒吧根據規定扣了她的工資。
9月初,蘇琪突然覺得身體不舒服,出現嘔吐現象。9月20日,季浩天陪著她去醫院看病,結果是懷孕3個月。
蘇琪驚得癱倒在椅子上。由于沒有基本的生活常識,兩人同居期間沒采取任何避孕措施。季浩天忙哀求醫生想想辦法。醫生說:“日本的法律規定,對超過3個月的胎兒做流產手術,屬于侵犯人權,要負法律責任!”
無奈,季浩天給蘇琪買來了一些墮胎藥,可吃了后卻不見有任何效果。兩人連忙分頭籌錢,打算回國做流產。然而借遍了學校的熟人,只借到10萬日元,而回國的機票就要12萬日元,加上做流產手術等其他費用,怎么也得20萬日元。兩人去徐長虹的酒吧討要工資也沒有要到。
到了11月,蘇琪連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了了,強烈的妊娠反應把她折磨得面容憔悴,也根本沒法再去上課,但她和季浩天還是沒找到工作,反而將借的錢花得所剩無幾。后來連飯也吃不上了就到同學那里蹭飯,甚至裝作買東西的顧客到食品店試吃食品,“試”了幾家就算一餐。
后來蘇琪看電視受到啟發,買了根跳繩使勁地跳,并進行其他劇烈運動,希望讓孩子流產。一天,她跑步時不小心重重地摔在地上,雖然疼得直咬牙,心中卻竊喜:“這回不用做流產手術了!”可過了一會兒,蘇琪感覺到胎兒竟安然無恙,她不顧街上有人,瘋了似的用力捶打自己的肚子,一邊打一邊哭喊著:“打死你,打死你!”陪在她身邊的季浩天一把抱住她,想安慰她幾句卻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走投無路之下,蘇琪和季浩天開始動歪心思了。這天,已失去理智的蘇琪狠狠地說:“不行就搶劫!”一直深感歉疚的季浩天也豁出去了:“你說吧,搶誰?”蘇琪狠狠地說:“徐長虹欠我工資,就搶她的!”
當天,兩人就在百元店買了根繩子、一把水果刀、兩副手銬和電筒式警棍,裝在一個綠色的旅行包里。此后的幾天,他們一直在暗中觀察徐長虹的動向。
11月27日早晨6點多鐘,兩人在“瑪琳布魯”酒吧附近,尾隨徐長虹來到她居住的公寓。徐長虹上樓后,打開房門,季浩天突然撲上去,用電棍把她電倒在了地上,隨即將她拖到屋里臉朝下按住。蘇琪把她綁上,手腳都戴上手銬,蒙上她的眼睛,然后和季浩天將她抬到床上用被蓋上。
兩人從徐長虹的背包里翻出15萬日元現金、存折和信用卡,季浩天用刀逼著她說出密碼,蘇琪到樓下附近的富士銀行向丘分行查詢出,其中一張信用卡里有30萬日元。回來后她示意季浩天去問徐長虹還有沒有錢。驚恐萬分的徐長虹說,她正在跟別人打官司,朋友答應這兩天借給她200萬日元。季浩天就讓她給朋友打電話,把錢送過來。
在等待的過程中,蘇琪打電話訂了兩張當晚飛往上海的機票。上午11點,徐長虹的朋友將200萬日元送到樓下的信箱里。季浩天到樓下取錢,蘇琪在6樓的樓道等他。
取完錢后他們回到屋里,沒想到徐長虹滾到地上,蒙在眼睛上的毛巾也掉了。徐長虹詫異地問:“蘇琪,我以前對你那么好,你為什么這么對我?”蘇琪說:“你對我好,怎么還不給我工錢?”她的腦海里閃現出到東京以來的種種遭遇,頓時化成一股深深的恨意,她跑到廚房拿來兩把菜刀,兩人在徐長虹的頸動脈和右手動脈處劃了幾刀,然后離去。徐長虹因流血過多,很快就停止了呼吸。
蘇琪和季浩天下樓后,先后在兩家銀行用信用卡取了70多萬日元,至此他們共計搶劫280多萬日元。當晚,兩人飛回北京。
11月29日,蘇琪在南京市婦產醫院做了引產手術,她在手術臺上躺了4個小時。10天后,蘇琪出院時,才給媽媽打了個電話。王曉瑩趕到醫院,看到女兒的身體還沒恢復,她什么也沒有說就把女兒接回姥姥家。
蘇琪在姥姥家住了幾天,母親要么唉聲嘆氣,要么就是指責蘇琪,蘇琪索性跟季浩天在外又租了房子。王曉瑩找到他們后質問女兒為什么不回東京上課?蘇琪撒謊說自己在東京非法打工被投訴到入境管理局,不讓她回去了。
而徐長虹的朋友在當晚發現她被害,當即向警方報案,很快,東京警方就確定了蘇琪和季浩天是殺害徐長虹的兇手,并將他們列為全國及國際海港、機場通緝的要犯。2015年12月30日,國際刑警組織日本中心局通過中國公安部向南京市公安局轉達通報,刑偵支隊三大隊立即立案偵查。
直到此時,王曉瑩才知道自己的“乖乖女”在東京殺了人。她大病一場,“我送女兒到東京留學,她為什么要殺人搶劫呢……”
蘇琪和季浩天在南京躲藏一段時間后,于2016年4月初逃竄到廈門,7月25日,警方終于將蘇琪和季浩天緝捕歸案。而此時,兩人搶來的錢也花去了100多萬日元。
可憐王曉瑩,當初賣房子給蘇琪湊的50多萬元已被女兒花完,為了給女兒請律師,不得不在離婚多年后第一次找到前夫,讓他想法籌集了3萬元的律師費。
2016年9月12日,哈爾濱市中級人民法院對季浩天、蘇琪判決如下:一、被告人季浩天犯搶劫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二、被告人蘇琪犯搶劫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三、被告人季浩天、蘇琪賠償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人(受害人徐長虹的父親)經濟損失人民幣94054元。
王曉瑩聽說是這樣的結果,當場昏厥過去。蘇琪和季浩天不服一審判決,分別上訴到黑龍江省高級人民法院。
為了給女兒打官司,王曉瑩整天吃不香睡不著,一有空就看法律方面的書籍,或者騎著一輛別人的舊自行車,到法院和有關部門打聽情況。
2017年大年三十,王曉瑩特意包了香菜餡餃子,來到看守所要送給女兒。可門衛按規定不允許犯人家屬往里面送東西。她哀求門衛:“我女兒從小到大哪年過年都吃香菜餡餃子,求求你幫個忙……”王曉瑩在冷風中站了一個多小時,凍得差點暈倒在門口。門衛看她實在可憐,破例答應給她送,她高興地從懷里掏出飯盒遞過去,門衛沒想到飯盒還是熱的……
2018年1月10日,黑龍江省高級人民法院持謹慎態度,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請指導審判此案。
這起案件也在社會上掀起軒然大波。據蘇琪的辯護律師、哈爾濱市信誠律師事務所主任陶增田說,蘇琪在看守所里非但不感謝媽媽為她所做的一切,反而怨恨媽媽:“如果不是她逼著我去留學,我不可能有今天……”她就沒有想過,如果自己到日本后,能理解母親的一番苦心,刻苦學習的話,她也不可能有今天的結局。
哈爾濱師范大學教育技術系教學主任劉俊強說,這是一個非常極端卻又十分典型的教育案例。王曉瑩的教育方式在現實社會中是具有一定代表性的,片面地認為只要提供了一流的豪華的外部環境就會造就一流的孩子。然而,這些家長卻忽視了一個重要的事實,那就是人在成長過程的內因作用。
家長的壓力給孩子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壓力,長期承受這些壓力必定會帶來心理乃至人格上的畸形,這是這場人生悲劇的主要原因。我們呼吁家長確立正確的成材觀、教育觀,面對自己和孩子的現實。平凡的孩子也是孩子。以蘇琪的案例為戒,為孩子的成長創造適合他的,而不是“豪華”的氛圍。而作為孩子,也應當體諒家長希望自己成材的苦心,要學會正確應對父母的壓力,而不是消極抵制,更不能自暴自棄,走上邪路!
編輯楊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