瀲滟
李旸,北京姑娘,曾經的跨國公司律師,后投身國際環保組織,成為一名公益傳播主管。樂安東(Anton Lustig),荷蘭語言學家、藝術家,結緣滇寨20年,自稱“一不小心出生在荷蘭的景頗族”。2007年,兩人在北京的偶遇,不僅成就了一段浪漫姻緣,還成就了兒童教育公益組織——榕樹根。如今的他們已辭去北京的工作,定居大山深處,在景頗山寨里為孩子們和世界各地的志愿者們建起了一座別具一格的“榕樹根之家”。近日,李旸接受本刊特約記者專訪,講述了她追隨荷蘭“鄉巴佬”跑到云南做農民的故事——
小時候,我總被問起“你長大了有什么理想?”出生于高知家庭的我,明白理想必須偉大,總是昂首大呼:“科學家。”但內心里,我渴望一種色彩斑斕的獨特生活。
2003年,我從外交學院國際法系畢業后,到了一家跨國IT公司任公司律師。早九晚五的工作、一眼可以望到頭的職業規劃,讓我倍感壓抑無趣。2005年夏天的一個晚上,我被上司緊急召回公司開會,結果出租車堵在世貿那塊。
我著急趕路,丟給司機50元打開門就沖了出去。第二天,我果斷辭職,去了世界自然基金會做環保志愿者,并升職為獨當一面的品牌經理。
2007年,在一次世界自然基金會與荷蘭使館聯辦的活動上,我在北京朝陽公園里遇見了一個留著金棕色長發的藝術怪人。初見面,他就用一口濃重的北京腔兒,給我講云南德宏他和景頗族的事兒,還請我去看他的音樂畫展。
畫展就畫展,搞什么音樂畫展?抱著好奇,我去了這家伙給我的地址。沒想到一進門,我就震撼了。這個中文名叫樂安東的荷蘭人,用一只妙筆,創造出了各種富于變幻和層次感的色彩與形態,柔和中帶著力量,美好中彰顯瘋狂。
從他的筆下,我找到了一個無比單純而又無比豐富的內心世界。更美妙的是,空氣中飄蕩著特別夢幻和不羈的音樂。我好奇地問他,是哪個音樂家的曲目。樂安東沒說話,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像孩子一般得意地笑了。
那一剎那,真像電光火石一般,愛情之箭瞬間擊中我的內心:我們遇見了命里的人。一見鐘情之后,接下來的發展都毫不遲疑,他很快就帶我去他魂牽夢繞的云南德宏。初到景頗山寨,我便被那里的自然生態深深吸引——翻騰的龍江彷如一條晶瑩剔透的巨龍從寨里穿過,龍江兩旁是翠綠的峽谷,點綴著美麗的竹瓦房。
第二天,樂安東就帶著我參加了目瑙縱歌(景頗人一年一度的盛大節日,跳幾天幾夜的萬人舞),我更是為那來自遠古的神奇的音樂律動和民族文化強大的感召力所震撼。
樂安東告訴我,他是個“不小心出生在荷蘭的景頗人”——這個金發碧眼的男人能講一口流利的載瓦語(景頗族載瓦支系語言),倒成了我的翻譯。他是荷蘭萊頓大學漢藏語系博士,自1991年首次到滇緬邊境地區做研究,就開始了今生與景頗族的不解之緣。
20多年來,他行走在云南德宏的景頗山寨間,以十年磨一劍的嚴謹,在那里長期生活并深入開展語言文化研究,是第一個全面、系統、詳細記錄和描述景頗族載瓦語的學者,著有1700頁的《載瓦語語法及詞匯》,讓鮮為人知的中國景頗族載瓦語,在全世界的高等學府和語言學研究機構的圖書館藏中占有了一席之地!這讓我更加敬佩這個男人。
2008年10月,我們成為了合法夫妻。
結婚后,我倆開始不斷往返于北京和德宏之間。最開始,我仍繼續著在北京的全職工作,但開始利用年休假,每年兩次帶著畫筆、顏料、故事書,給山里孩子們做寒暑期的藝術活動。
盡管對這里的生活充滿了熱情,但簡陋的生活條件一開始仍令我很不適應。營盤小學的宿舍就是教學樓里的一間空教室,沒有柔軟的大床、沒有現代化的電器,每周一次去采買生活物資,要坐拖拉機進城、下雨天房子會漏雨……
就連最基本的洗頭都成了難題,但這都不算事。漸漸地,我從一開始看到鼠蟲就上躥下跳地大叫,到后來的見怪不怪。我慢慢習慣了當地的簡陋生活。有樂安東和孩子的陪伴,雖然物質貧瘠,但我的精神卻很滿足。
我們在營盤小學開辦了夏令營和冬令營,有好玩的游戲、創意繪畫、戲劇、攝影、自然物采集做藝術創作等,孩子們每次都被快樂的氣氛和好奇心吸引而來,無論酷暑嚴寒,一到時間,冬夏令營都爆滿。
在德宏呆得越多,看得越多,我們想得越多。我們自問:“這些活動到底有什么用?怎樣才能真正幫到孩子們?”
因為生活在多民族聚居環境,每個景頗山里的孩子都能講2-5種語言,獨特的生存環境,使每個孩子小小年紀便有著極其豐富的自然知識。他們教我們在山林間采集、狩獵和田間勞作。這些善良聰慧、能力非凡的山間“小精靈”們,總能在活動中帶來驚喜,令人心生欽佩。
然而一旦走出村寨,進了縣城,許多山里孩子難以融入環境,成績不好,變得自卑寡言,他們開始逃課出去游蕩。地處滇緬邊境的德宏,是全國受毒品和艾滋病侵害最為嚴重的地區之一,要想買到便宜的毒品并非難事。昏暗的網吧和燈紅酒綠的娛樂場所吸引了很多處在迷茫中的孩子,他們迅速成為毒品和酒精的受害者。
一次,我聽說一個只有13歲的男孩幫親戚送毒品,被當地公安機關抓了起來……我對樂安東說,自己深感不安。我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自己想要做公益,也有能力做得更多、更專業。于是,我們經過商量,決定創建一個名叫“榕樹根”的公益組織為孩子們造福。當地大榕樹很多,枝干處生出氣根,下垂至地面,深深扎入土中吸收養分,漸漸粗壯并支撐樹枝,被景頗人奉為神樹。
2011年9月,我和樂安東不顧父母反對,任性地辭去了高管和教授的工作。父母親快要被我們氣昏了頭,責備我們放著穩定的高薪工作不要,偏要跑到那么偏遠落后的地方去,簡直是瘋了!我對母親說:“這世間,還有比安穩更重要的事。”我們退掉了北京的房子,將所有物品打包成37個大箱子,發往德宏,正式定居景頗山寨。
2011年10月,我們在西山鄉一個半山坡上租了一塊甘蔗地,開始構建自己的理想家園。我明白,“榕樹根”項目必須有個活動中心,要建一棟像樣的房子,避免那種心血來潮獻個愛心就完事的“公益秀”,而是要扎下根來,踏踏實實幫助當地孩子。“中心”不僅是孩子們開展活動的場所,也是吸引志愿者的一塊“磁石”,要讓世界各地更多的志愿者來這里與山寨孩子進行有益的交流。
我倆盤算了一下,兩人的積蓄加起來共有35萬元。我拍板,蓋“活動中心”預算就按35萬元。樂安東伸了下舌頭:“老婆,咱全部家當都投進去啊?”“對,全投進去吧!”盡管這樣,“榕樹根”工程仍進展得很艱難。
當時我在北京的一位建筑師朋友,免費設計了一套圖紙,并遙控指揮工程進度。但正式進入施工后,專業的施工團隊覺得工程監管嚴,復雜難建,工錢也不高,不愿意做。我們只好請村里的施工隊幫忙。村里的施工隊雖然樂意承擔,但很多人都看不懂圖紙。每天的新圖紙來了,我們要先打上兩小時的電話,跟建筑師弄懂每個細節,再拿紙板磚塊做模型給施工人員看,連解釋帶比畫,還要步步緊盯。
建筑師在北京,不能常來,我們就用無線網卡上網,拿著電腦開著視頻讓設計師看施工實況,哪兒錯了趕緊改。有的實在改不了,那位設計師朋友也只能抱怨一聲,然后改設計。就這樣歷時一年半,中心終于蓋成了,雖然很曲折,但安全沒問題,可是超支嚴重,計劃35萬元蓋好的房子實際竟支出了100萬元左右!
2012年夏天,是我們最困難的時候。錢花完了,但雨季來臨,房屋的擋土墻之類的安全設施還沒有完成。當時北京的工作原本早就想辭,但一直不敢辭,每個月工資發了以后就用到工地上,壓力特別大。那段時間藝術家性格的丈夫幾近崩潰。他常常擔憂地跟我說:“旸旸,這可怎么辦啊?”我每次都很堅定地說:“老公,別怕,資金我來想辦法,中心一定要建成!”最后,我硬著頭皮向北京的母親求援。母親疼愛女兒,不得不用房子抵押貸款,給我匯去,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看著裝飾一新的新家,我和樂安東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我們早已忘卻了經歷的那些艱難,憧憬著終于能帶孩子們唱歌、跳舞、辦畫展、排練木偶戲了。漸漸地,越來越多的孩子來到榕樹根。一個叫孫木色的景頗女孩最讓我印象深刻。木色有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可她從來不敢抬頭,總是習慣性地用胳膊擋著臉。大家跟她說話,她從不回應。好多男孩子說,老師你別管木色,她是啞巴,還是個傻子。
有一天我帶木色做花葉拼貼,發現她口齒和思維都很清晰。后來我才知道,和這里的很多孩子一樣,木色的爸爸關在戒毒所,媽媽被人販子拐賣,下落不明,木色從小由奶奶養大,大人們總說她笨,她自卑,做什么事都怕人笑話。
繪畫課上,她總把畫藏在桌子下面,從不敢拿上桌子來,怕同學笑她畫得丑。但樂安東發現,她的色彩感非常好,就不斷鼓勵她,給她講她的作品為什么好,好在哪里,后來木色的畫被送到芝加哥的畫廊里和專業的藝術家一起展出,她變成了一個愛笑的女孩。
樂安東努力幫助孩子們綻放自己的天賦。這些孩子的身體柔韌性非常好,天生喜歡跳舞。這群景頗男孩的意志力、身體素質和對街舞的熱情,非常人能比。樂安東便讓我邀請志同道合的舞蹈老師教他們跳舞。穆干卷,這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打架王,如今是街舞隊技術總監;孫弄央,成了街舞課上的團隊之星,身體柔韌性極佳,常能自己發明獨一無二的新動作。我并不奢望他們以此為生,只是希望讓他們從舞蹈中獲得的自信、快樂和成就感,知道生活中的不幸都算不了什么。
挺過了最艱難的兩年后,慢慢地,3名當地村寨的全職員工加入了我們。從2014年開始,來自世界各地的50余名長期志愿者和顧問向榕樹根走來,還有很多大城市的小朋友,與景頗山寨的小伙伴共度自然藝術夏令營……一轉眼,夏令營開辦8年多了,很多孩子身上發生了神奇的變化。原本害羞不跟人說話的小伙子愛排喜歡上了攝影和編劇,已經自己拍攝剪輯了一部微電影和兩部紀錄片;而“小啞巴”沐子登上舞臺,用4種語言給大家表演了自編自導的小品……
2016年暑假,榕樹根“山村少年職業教育計劃”正式啟動,他們與政府和職教社合作,遴選了10名孩子,為他們提供學費、生活費等,讓他們赴昆明、北京等地接受高質量的職業教育和培訓,學習烹調、汽修、美發、化妝、美術設計等專業。
2017年暑假,他們推選的學生從烹調專業畢業,為“榕樹根”的鄉親們露了一手,請村寨父老鄉親一起吃飯。飯桌上,一位平時寡言少語的景頗族大媽端起一杯酒,激動地對李旸和樂安東說:“多虧你們管著這群孩子,沒有讓他們走上歪路……”緊接著,村民們紛紛端起酒杯……那天,樂安東和李旸也喝多了。他們躺在院子中間,看著天空繁星點點,自言自語地說:“但愿,我們的這些孩子,都能像夜空中的星星,發光發亮。”
編輯征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