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環境犯罪法益觀的確立應當考慮法益本身的權利屬性與功能定位。由于法益的享有主體必然可以還原為人的權利,故法益在發揮其功能導向的同時始終是圍繞著人的權利而予以展開的。此外,考慮到我國目前的法治與權利發展現狀,也應當繼續堅持“人類中心主義”的環境法益觀。“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并不是唯人類中心主義,而是強調繼續在法治的語境下,重視公民個體的權利保障,努力構建我國的法治治理體系。“生態中心主義”的法益觀并不適合我國現階段的權利發展基礎與法治現實語境。由于現有的刑事立法體系也是傾向于“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而法治的構建階段則是強調對個體權利的重視和保障,故“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屬于在合法性的基礎上追求現實的合理性。“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有利于對環境予以切實地刑法保護。因此,在我國現階段繼續堅持和發展“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具有現實的合法性與合理性,其有利于正確地指導生態領域的犯罪化與非犯罪化,進而推進環境領域治理的法治化與現代化,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
[關鍵詞]環境犯罪;法益觀;法治;人類中心主義
[中圖分類號]D924.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0274(2018)04—0101—07
[作者簡介]劉浩,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刑法學。
環境犯罪的法益觀一直屬于一個存在理論爭議的領域。由于環境犯罪本身的多樣性與法益概念與功能的逐漸模糊性,使得我們對環境犯罪的法益觀定位一直難以有一個比較準確的把握。而法益本身對于構成要件的分類與解釋卻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并且環境犯罪法益觀的確立也會影響到刑事立法的科學性以及其正當性的根據。也就是說,環境犯罪法益觀的選擇與確立會直接影響到生態環境領域的犯罪化與非犯罪化,對于環境犯罪領域內的刑事治理體系化具有現實的意義。故無論從解釋論看,抑或是從刑法立法論或者說是刑事政策論看,對于環境犯罪的法益觀確立均是十分必要的。而從理論研究的視角來看,其也會對包括法益理論以及法治理論的發展具有現實的促進作用。也就是說,在我國現實的法治發展階段之下,何種法益觀會繼續更好地起到權利與法治啟蒙的作用,進而在環境保護與權利保障之間實現較好的一種平衡狀態。環境犯罪的規定置于我國現行刑法典第六章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的章法益之下。因此,按照通說的觀點,環境犯罪的章法益是社會管理秩序,節法益是環境資源管理秩序,而具體的個罪法益則是各種具體環境資源的管理秩序,即各個具體的環境犯罪的共同法益內容是秩序。這樣一來,從刑法教義學的體系化解釋視角來看,現行的刑事立法自然也就體現為一種“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
但是,將秩序作為環境犯罪的一種共同法益,一直受到諸多的理論詬病。因為這在邏輯上甚至被認為連基本的人本刑法觀都沒有得到直接地體現。并且,由于在解釋論上缺乏環境法益應有的方法論導向作用,進而導致理論上對環境犯罪的法益解釋與法益概念存在諸多的理論批判,甚至由解釋論轉向立法論,對現行的我國環境刑事立法也會展開一些相應的批判。問題的關鍵是我國正處于法治建設的一個關鍵時期,權利啟蒙的重要性意義依然存在。與此同時,刑法學知識也面臨著轉型的需求。因此,我們對環境犯罪法益觀的確立更多地是需要在合法性的基礎上尋求一種合理性,并以合理性促進合法性的完善。如果說“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在刑法規范的體系邏輯上體現為一種合法性,那么立足于我國法治發展的現實語境,“人類中心主義”法益觀則具有一種合理性,即在合法性的基礎上所體現出的一種現實的合理性。
一、環境犯罪法益觀的爭論與評述
(一)環境犯罪法益觀的三種理論學說之爭
針對環境犯罪的法益觀存在著不同的理論學說。國內外刑法理論主要存在純粹人類中心的法益論與純粹生態學的法益論以及折衷說之爭。①具體而言,第一,以人類中心主義為指導的法益觀,這屬于目前理論上的通說,其與傳統的法益觀也保持了相對的一致性,也與罪刑法定原則相契合。因為按照目前我國刑法典的體系邏輯所解讀出的文義結論明顯地體現為以秩序為形式,以人為內容,兼顧到法益保護與刑法規制的目的。此外,從傳統的刑法理念出發,也傾向于將環境犯罪的法益觀定位為“人類中心主義”的環境法益觀。以刑法的謙抑性為例,例如,有的學者認為,我國環境犯罪治理應堅守以侵害或者威脅人的生命身體等保護法益的人類中心主義的環境法益觀,以充分實現刑法的謙抑主義。②也就是說,“人類中心主義”的環境法益觀與生態環境領域的刑事治理的謙抑性理念存在某種契合。誠然,單就刑法的謙抑性而言,必然存在著不同的理論觀點。
但謙抑性本身只是一種刑法理念,而這種理念的對象是人,而不是環境本身。“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強調對于生態領域的犯罪化要保持一種必要的克制態度,在刑法規則與權利保障之間保持必要的平衡,絕不能出現治理體系上的懶惰進而采取犯罪化的手段來對生態環境予以簡單而粗暴的治理。一方面,這與社會治理體系的現代化方式相悖,另一方面,不僅沒有很好地發揮刑法謙抑性的功能導向,而且對謙抑性理念的核心內容存在著誤讀的可能。因為在邏輯上,謙抑性的目的是為了防止因刑法的擴張而對人權造成侵犯,而人權當然屬于權利的基礎范疇。故謙抑性并不是一個空的理念,并非沒有原因地限縮刑法的觸角,而是出于對權利侵犯的一種擔憂,是對自由刑法的一種宣示和體現。
而如果將環境法益觀確立為環境中心主義的話,那么至少在兩個方面會對具體個罪認定中的謙抑性理念造成損益。一方面,謙抑性存在一個程度的問題,缺乏了具體的個體權利和利益損害考量,行為人尋求諒解的對象也就難以確切地予以認定,謙抑性理念也就在具體實踐導向上充滿了不確定性;另一方面,從國家的社會治理角度來看,謙抑性可能會較為容易被國家以公憤的形式予以消解,即針對行為人對環境的破壞予以嚴懲,以此貫徹不同的行政目標。
第二,以“生態中心主義”為指導的法益觀。顯而易見,這種主張會對傳統的法益觀造成一種直覺上的沖擊。例如,有的學者認為,對于污染環境罪構成要件的解釋,必須始終圍繞環境法益展開。③但是,從刑法自身的邏輯上來看,實際上可能是正好相反的。例如,我國《刑法》第一條中就指明立法的目的是為了懲罰犯罪,保護人民。也就是說,刑法的目的是在遵循憲法、保障人權的基礎上,進而打擊犯罪和保護法益的,這其中無不體現出人的核心意義。也就是說,我們完全可以說環境犯罪規定所保護的主要法益不是環境本身,而是公共安全,環境本身只能是該罪所保護的間接、次要、反射性的法益。從刑法典目前的體系邏輯來看,“人類中心主義”環境法益觀的體現是毫無疑問的,這也是“人類中心主義”環境法益觀在刑事制定法意義上的科學性體現。
第三,兼顧人類中心主義與生態中心主義的折衷說。對于折衷說而言,又存在著不同的理論解釋路徑。具體而言,其一,引入生態法益的概念,并將生態法益區分為可類型化形態與不可類型化形態兩類。?譹?訛誠然,這實際上依然是偏向于“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因為從邏輯上看,既然可以將秩序實質解釋為人身與財產法益,那么同理,自然也可以將環境法益實質解釋為人身法益與財產法益。其二,環境法益最終是可以還原為個人法益的。或者說,保護環境最終也是為了保護以人類為中心的法益。?譺?訛例如,有的學者認為,環境法益是法所保護的人類與自然互動形成的生態系統利益,環境法益中的自然法益與人類法益具有一體性。?譻?訛但這種說法本身是值得商榷的。
首先,法益本身就是采取一種類型化的保護方法,這樣也才能盡可能地對法益進行一個完整而有效地保護。而且,法益的類型化是刑法得以體系化和科學化的基礎之一,其具有一種犯罪的分類機能。其次,法益的類型化與法益的同一性不同。法益在某種程度上的同一性可能會導致在犯罪認定過程中的實質競合或者想象競合。例如,污染環境罪與投放危險物質罪在具體的行為樣態與因果關系的進程上及主觀要件等方面均存在明顯的差異,這并不是因為單純的法益類型化所使然。二者在行為構成上還是存在不同的。但無論如何,二者所體現的法益觀在現階段還是一致的。除此之外,既然環境法益最終是可以還原為個人法益的,那么,也就沒有必要爭論是否是人類中心主義的問題了,因為法益的基礎在此依然是人本身。無論環境法益是否具有前置性,只要其需要回溯到人類自身,其在本質上就均是“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否則,秩序類的環境犯罪在邏輯上就可以脫離人類自身進行解釋,因為秩序本身也具有不同的意義所指。人的權利不是秩序本身,而是秩序維護的目的解釋結論而已,而目的解釋具有一定的靈活性,其需要合憲性解釋予以有效地控制,而憲法的秩序價值還是需要回歸到公民權利本身。
(二)環境犯罪法益觀的理論評述
針對現有的不同理論學說,固然其均有各自所不同的理論依據,但缺乏對理論的現實可能性予以分析,并且沒有立足于我國法治發展的階段以及其它方面的權利現實語境。筆者認為,現階段的環境犯罪法益觀應當是“人類中心主義”。其不僅指導教義學的解釋行為,而且也是未來一段時間內的環境刑事立法仍需要堅持的一種法益觀念。“生態中心主義”法益觀在刑法目的層面也存在本末倒置之嫌。首先,刑法作為一個部門法,其屬于整個實證法體系的有機組成之一。而法的目的又是什么呢?當人作為目的時,法可以被定性為手段,即促進社會成員之間的和諧共處,保證一個安定有序的社會環境,以盡可能地實現人的自由發展。也就是說,法是調控社會的手段,但其目的指向是人之社會與每個公民個人。強調以人的權利為核心,并不是唯人類中心的主張,而是法的本質所決定的。刑事立法也可以對其它一些生物予以保護,例如,刑法第341條的非法獵捕、殺害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但是這與環境犯罪的法益觀并不是一回事。法益觀是一種理念,其必須體現出法的權利保障屬性,并立足于現實的權利建構狀態。
此外,生態環境的好壞也是以人為參照系而作出的一種大致客觀的判斷。“生態中心主義”的法益觀也許會給人造成一種瞬間的道德話語體現,或者說它至少是會令人感到精神上的鼓舞。但事實上,對于拯救生態而言,其實是人類在拯救自身。脫離人類的環境從來就不需要人類來予以拯救,自從地球存在之時到現在為止,地球上的生態環境比現在糟糕的時候也有很多,但地球依然在自然地運行著。因此,拋棄個體權利的純粹“生態中心主義”的法益觀存在忽視個體權利的弊端,更未曾在理論發展層面實現當前與未來的統籌兼顧。環境的好壞永遠是相對的,其也必然是脫離不了人這一參照系的。試想一下,人類如果可以有效地對與人類自身相關的環境予以一個有效地保護,那環境的質量必然會令人感到滿意的,而不是現在這樣一種環境形勢。
誠然,折衷說的本質仍是“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因為自然法益的概念本身就是值得商榷的,法益并不具有如此強大的包容能力。自然法益本身也是難以衡量的,它必須借助于人類法益來作為邏輯分析的線索與回歸。我國的法治發展仍是一個進行時,而法治建設的關鍵是在遵循憲法的基礎上,保護公民權利。所謂的維持秩序,其目的也是為了保護公民權利。“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與法益的權利屬性與功能定位相一致,也與我國加強公民權利保障,構建法治體系的語境相契合。從我國法治與權利體系的發展現狀與現實語境出發,我國現階段環境犯罪的法益觀仍應當是堅持“人類中心主義”。唯此,才能兼顧權利,法治和環境等各個重要方面的問題,并在理論發展上保持基本的協調一致。
二、環境法益的權利屬性與功能定位
(一)環境法益的權利屬性
就環境法益的上位概念而言,法益本身就有一個大致的發展歷程,而這個發展歷程體現了以權利為基礎的理論內涵,而人的權利本質是與“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相適應的。比如,以德國刑法學為例,對于法益發展的各個階段也可以相對簡單地被概括如下:
費爾巴哈:權利侵害說→比恩鮑姆:權利賴以存在的益→法所保護之益(賓丁:狀態說,李斯特:利益說)→霍尼希:某個罪刑條文的目的(方法論意義上的法益概念,而此時的威爾澤爾則重回物質法益概念)→納粹主義時期:遵守行為規范的義務→二戰以后:以個人自由為基礎的人、物和制度等。
誠然,縱觀法益的大致發展歷程,其無不體現出人本主義的一面,即具有權利和法治的本質屬性。而且,盡管法益如今面臨著不斷被抽象化與精神化的趨勢,甚至其本身不排除有著實際上走向消亡的可能性。例如,立法者在憲法的框架內,有權頒布任何一項在刑事政策上具有必要性的罪刑條文。任何一個罪刑條文,只要它的頒布是經過了一套從民主的角度來看正確的、與憲法的基本原則相符合的程序,那么它的保護目的也是正當的。因此,真正的刑法上的法益并非先于憲法而存在,它們對立法者也毫無制約力。?譹?訛但如果說刑法上的法益對于立法者毫無制約力的話,那對于解釋者而言自然也是難以具有約束力的。這樣一來,立法中的法益分類機能可能本身就是有意或無意的,而這種行為本身卻并不被看作是法益本身所起的作用,因為這可能只是作為一般方法意義上的一種整理歸類行為而已。
刑法的功能當然具有維護秩序的一面。但秩序必須說明一種制度如何能夠在憲法的基礎上產生。?譺?訛當然,如今的法益概念倘若失去了憲法的上位支持與價值補充,其本身也是難以完整的,而憲法也具有保障公民基本權利,維護法治框架的重要功能。德國學者認為,法益是在以個人及其自由發展為目標進行建設的社會整體制度范圍之內,有益于個人及其自由發展的,或者有益于這個制度本身功能的一種現實或者目標設定。?譻?訛這里涉及到兩個核心詞組,即個人自由與制度本身,而這本身就是所謂的憲法上的公民與國家間的一種“契約”。除此之外,失去了憲法上的宏觀指導,刑法中的合憲性解釋方法就會由于缺乏明確的規范依據,進而也就難以對目的解釋的擴張進行有效地控制。
無論是法解釋抑或是制度本身,其最終的目的無疑是指向人的本身。并不是說如果不指向人本身的話,就不符合社會契約論的邏輯。而是從常識上來看,人類只能為自身立法,并且服務于人類自身的預設目的。換言之,大自然的法則適用于一切生物,是最為普遍的“一般法”,而人類社會的法則屬于“特別法”,是針對人類社會的法則。在此,不存在人類社會立法存在沖突時的適用規則,因為人類為自身立法在實質上是時常反自然法則的。而這或許也是文明與野蠻的行為界限。不無諷刺地是,其竟然是以人類對于一些自然法則的抗拒能力為主要的客觀指標。比如,人類社會早期的氏族在客觀上就是為了抵御各種自災害,以更好維持人類生存等。
總之,法益的主體只能是歸屬到人類自身,進而歸于每個具體的權利個體。而無論是間接抑或是直接地體現人的意志,這種人的因素的必然構成卻是必不可少的。權利義務的主體是人,而權利義務又是法的規范分析過程中的一種基本邏輯進路,而法益恰恰與這種分析具有緊密的關聯性,故法益的主體依然只能是回歸到人的自身,其體現為在法治的環境下對個體權利的一種體系保障。這樣一來,環境法益也必然具有一種權利的本質屬性,即保護環境的目的是為了更好地維護民眾的健康權利和財產權利等。離開了個體權利的環境法益與法益的本質屬性必然存在一定的邏輯矛盾。
(二)環境法益的功能定位
一般認為,法益概念不僅具有指導構成要件解釋的方法論機能,而且也是檢驗罪刑條文是否正當的根據。?譹?訛誠然,這是從解釋論的角度對法益的大致功能定位,也與教義學的解釋與批判現行立法的功能相對應。至于立法論上的法益功能,除了分類與體系化的功能外,也具有確保刑法安定性與明確性的基礎功能。在這個意義上的法益概念不能夠太過于抽象。應當說法益的概念本身就是抽象的,更不用說是諸如集體法益的概念等,但其應當能夠實現從抽象到具象的量化過程。法益的體系功能主要是對罪刑法定原則的保障。也就是說,刑法僅僅是將嚴重侵害法益的行為納入到犯罪化的建構中來。對沒有侵害刑法所保護的法益的行為科處刑罰是對罪刑法定原則的直接破壞。
法益最為重要的作用體現在解釋論的領域。它是刑法得以展開解釋的指導形象觀念,具有重要的方法論意義。“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可以防止法益因將權利內容日益邊緣化而出現的法益概念的日益消亡之勢。在具體的環境犯罪的解釋過程中,法益的概念可以將原則、理念、規則、目的和法秩序等予以有效地貫通,從而實現一般意義上的體系協調性與合目的性。比如,保護法益是刑法的目的之一,也是貫徹憲法要求的具體體現,但必然應當在罪刑法定原則之下。其也符合人本主義的目的以及置于整個法體系中實現對法益地較為完整的保護目標等。“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會直接影響到對于構成要件符合性判斷的邏輯分析起點。
但是,法益并不必然具有單一性的特征。一個行為完全可能侵犯多個法益,同理,一個行為對象也可能同時蘊含多個法益內容。于此,在明確法益具有重要的方法論意義后,應當擺脫一種非此即彼的思維定勢,在法益由抽象到具體的分析中體現其合邏輯的法益內涵。無論是立法論上的法益功能還是解釋論上的法益功能,均是以人作為法益的主體歸屬的。也就是說,對法益的侵害必然會直接或間接地對人的利益造成侵犯,即法益本身就無法脫離人的主體性特征,法益具有一種權利保障的本質屬性,這也是法益概念得以有效存續的原因之一。這樣一來,環境法益的功能定位也必然圍繞著法治和權利等語境而展開。一方面,環境犯罪的法益觀需要考慮到我國法治建設的現實語境,不能與法治對權利的保障等產生根本性的矛盾;另一方面,環境法益的功能定位也體現在解釋論和立法論上,而這種方法論意義上的功能導向必然也需要遵循憲法的法治原則和罪刑法定的刑法基本原則。
三、環境犯罪法益觀需要遵循我國現階段的法治語境
對于環境犯罪法益觀的確立需要考慮到我國刑法學自身的發展邏輯,其實質上是考慮到整個法治的現實語境。如果將環境犯罪的法益觀確立為“環境中心主義”的話,那么對于破壞環境的行為仍應當由國家來予以整治。但是,這種將個體權利置于其后的理念本身并不利于政治刑法向市民刑法的發展走向,也不利于傳統社會向法治社會的階段發展。而且,其本身的立法文義就傾向于將環境法益的內容定位為秩序,政治化的色彩也就依然濃重,而法治化的色彩則相對暗淡。近年來,與法治初創的社會發展階段相適應,刑法學界也相應地打出刑法教義學的旗號,從刑事法治的構建來看,這本身是無可厚非的。而刑法政法學派與刑法教義學派之間的關鍵性差別是政治化與法治化。我國刑法欲實現變革,必須從政法法學向教義法學轉型。?譺?訛而教義法學與法治是密切聯系的,而法治的基礎無疑是自由和人權,需要切實地做到以人為本和權利優先。也就是說,“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與我國刑法學知識的教義學轉型也是相契合的。
我國現階段的法治語境仍是形式法治優先,實質法治為輔。相應地,主流權利話語仍應當是以人的權利為主。正如同當一個人連自身的基本生活條件都無法滿足的時候卻極力地呼吁要為社會作出應有的貢獻是一樣的。當然,我們也可以說每一個人都可以為社會作出其力所能及的貢獻。但只有在先謀求自身發展的基礎上才可能有能力為社會作出貢獻。我國現在的權利發展現狀是否有能力讓我們可以確信地將人的權利置于環境的權利之后呢?正如有的學者所說,一國刑法在環境犯罪上采取的法益觀,難以脫離特定時期的生產力發展水平,落后的或超前的生產關系都會因與生產力不匹配而成為揚棄的對象,這正是環境刑法的獨特屬性之一。?譹?訛無論在經濟上,還是在政治上,我國依然屬于一個發展中的國家,這樣的一種現實狀況是否有能力接受一種以環境為核心的法益概念呢?關鍵是環境法益的概念本身沒有什么問題,而是將“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予以邊緣化的理念本身是值得商榷的。事實上,無論是首倡環境法益概念的德國,還是對環境犯罪采取重刑治理政策的美國,都將個人法益規定為污染環境犯罪的選擇要素。?譺?訛也就是說,環境法益的概念本身并不存在問題,而在于對其指導的法益觀,即對環境法益的實質解釋。環境法益的獨立化并非絕對概念,脫離了人類利益看待環境法益將毫無意義,強調環境法益的最終目的仍是保護人類利益。?譻?訛法治的核心也必然是人本主義,在此基礎上也才能追求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以更好地對環境予以有效地保護。
應當說,法治的實質精神是相通的,盡管其在形式上可能存在差異性。歷史上最具影響力的對法治的闡釋莫過于戴雪(A.V.Dicey)所提出的公式。其包含了三個理念:法律規定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人民得依仗此對抗獨斷的權力;法律面前所有人和階級都平等,包括政府和官員;憲法屬于本國普通法律的組成部分。?譼?訛據此也可以看出,無論是人民還是人和階級的概念均體現了法治的核心是人本主義,具體表現為憲法中的限制國家權力,保障公民權利的規定。人類法治的實踐顯示,特定國家法治建設的全面完成,不僅需要經歷較長的歷史時期,而且具有明顯的階段性特征,從法治理想的啟蒙,到法治文化的培育,到法治自洽體系的構建再到法治對現代社會復雜性的適應。?譽?訛對于法治與社會發展的邏輯應當是以法治的體系完善性去應對復雜發展的社會生活,而不是以復雜發展的社會生活去干擾法治基本體系的構建。“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符合我國現階段的法治語境,即將人的權利擺在一個特別重要的位置。
應當承認,以法律來推行少數的道德也是具有合理性的,比如針對虐待動物的行為予以法律處罰等,但核心仍是人的道德情感。否則我們為什么不對一只虐待老鼠的貓予以處罰呢?或者對于一只虐待羚羊的鱷魚予以處罰呢?而美國卻對一些襲擊人類的鱷魚實行安樂死呢?首先,因為它們襲擊了人類,人類的利益是核心的。其次,由于道德情感的因素而對其予以安樂死。而這里的邏輯解釋有兩個,一是人的權利被擺在首要的位置。二是人的道德情感具有自覺性和差異性。對此,正如有的學者所說,道德法則是具體個別的,它因每個人、每一種情形而不同,故是不可以編纂的,且只能直覺地予以理解。?譾?訛盡管道德本身不可以被編纂,但道德可以被適當地法律化之后,進而得到合理地編纂,以此正視法律的局限性,進而實現法律,道德,宗教,習慣等多種社會范疇的共同作用,以此實現人類的福祉,并進一步地追求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
環境犯罪法益觀中的“人類中心主義”并不是指唯人類中心,而是強調一種對于民眾個體權利的重視,對與人類息息相關的環境予以多個維度地保護,在法治的語境下,切實地對環境犯罪予以有效地治理。我國現實的法治語境仍應當是以個體權利的發展為核心,甚至需要一定范圍內的權利啟蒙。相應地,在環境犯罪的法益觀確立上就需要繼續堅持“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這不僅有利于切實地保護好與人類息息相關的環境生態,而且其與法治發展的階段性特征也是相吻合的。也就說,就法治觀念的啟蒙與權利保障體系的構建而言,“人類中心主義”即使存在些許的不足,但現階段在環境犯罪的刑事治理領域倡導這樣一種法益觀念卻仍是必要的。
四、結論
環境犯罪的法益觀對于生態環境領域的犯罪化與非犯罪化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而該法益觀的確立應當充分地考慮到我國的現實法治與刑法發展語境。在環境犯罪法益觀的確立問題上,首先需要對法益的權利本質與自身的功能導向有一個基本的認識。在此基礎上,應當立足于我國現實的法治語境,在遵循罪刑法定原則的前提下,堅持“人類中心主義”的環境法益觀。“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并不是不重視對于環境的保護。其旨在防止產生一些對于環境保護方面的口號和宣示。“人類中心主義”法益觀的合理性恰恰體現在其是在體系合法性的基礎上追求現實的合理性。因為現階段的我國刑事立法體系仍是傾向于“人類中心主義”的法益觀。而在合理性上則體現為其并不是一種唯人類中心的法益觀,而是體現為在法治的語境下對個體權利保障的重視。對與人類息息相關的環境領域予以切實有效地刑法保護。這樣一來,對環境犯罪的法益觀作出這樣的定位不僅符合我國現實的法治建設語境,而且也有利于保持整個法秩序在實然與應然層面的協調統一。在這樣一種“人類中心主義”法益觀的指導下,可以對一些環境類的犯罪行為作出合理地認定,并有效地指導生態環境領域的犯罪化與非犯罪化問題,進而有效地對環境犯罪予以有針對性地刑法治理,努力促進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
責任編輯:彭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