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者的寂寞時刻

李專

任蒙在文學評論《詩情燃燒的美麗》里，提煉詩人秭援的思想時說：“思想者的寂寞時刻，正是他的收獲季節，所以詩人說，沒有寂寞，就只會有荒蕪。”這既是惺惺相惜，又是夫子自況。

任蒙在一次接受記者采訪時說：“過去多少年我只能將自己極其有限的業余時間用來寫作，很少有時間去閱讀他人的作品，幾乎沒有比較，所以不知道自己處在什么位置，不知道自己寫到了什么程度。”清燈只影，默默兼程，思想者的寂寞時刻何其多啊，如夜幕的星子，如恒河的沙數。

《世態幽默圖》并非任蒙的名著，集中也沒有他的名篇，是他的雜文、評論、詩歌、雜思等等的匯編，拿到這本書時，要不要看下去，還成為一個問題。瀏覽時，雜文《由衷主張假文憑買賣》堅定了我通讀的決心。

讀雜文《我與一個災難的日子》時，我作了一句眉批“文章由不同的人寫就是不同的文章。這是任蒙的文章。”他的文章常常逆向思維，從別人意料之外的角度入手，別開生面。任蒙有一部文化散文名著《反讀五千年》，他在《世態幽默圖》的第四部分《微弱的火花》里談到“思想與《反讀五千年》”：“‘反讀并非故意唱反調、念歪經，而是力求將歷史說透，力求對歷史作出正確的解讀，力求將過去一些荒誕歷史觀糾正過來，其實是‘正讀。”他的“反讀”就是全方位思考，立體化觀照，從別具一格的角度下筆，既是準確表達，又能提起讀者的閱讀興趣，獲得閱讀滿足。

提升我對任蒙敬佩度的是《思想多少錢一斤？》。在這篇“任蒙之問”，甚至可以說是“曠古之問”里，任蒙寫道：“如果簡單地理解，思想的確不能管飽肚子，思想也不能換來票子，但思想是管大事情的，是管人生道路的，不但社會需要思想，生活也需要思想。有了正確的思想，社會才可能避免重蹈歷史的覆轍，我們才能明白自己為什么活著，怎樣才能正確地活著。”我們讀這樣的文章，真正能達到任蒙所主張的“智力登高、思想登高、精神登高”。雖說思想性和藝術性是藝術作品的雙翼，我總認為思想性是更重要的一翼，思想價值是核心價值。

落馬貪官在懺悔時，絕大部分會說這么一句話：“學習不夠。”貪官不厭其煩地說，大家都習以為常了。只有任蒙不以為然，他在《怎樣學習才夠》說道：“曾在中央黨校毛澤東思想研究室和黨史研究室工作過的馬列研究專家，后曾任鹽城市人大常委會主任，雅號‘祁馬列的祁崇岳，兩年受賄200多萬元，竟然也是因為‘學習不夠。”“悲哉，難道誰如果稍微‘不夠，就會墮落為大貪污犯。”雜文唯其尖銳，也往往容易過時，但是，任蒙的這篇雜文最早發表于2003年，十幾年過去了，任蒙雜文的生命力如今仍然鮮活。

思想者的寂寞時刻，是思想者的收獲季節，是思想者“風光”的先導。

任蒙在《發光的都是金子嗎？》講了一個有趣的故事：“我想起，將近30年前，我的《詩廊漫步》問世時，北方文藝出版社的副總編輯滿銳先生（《詩廊漫步》責任編輯）給我寄了一份他們的‘征訂統計表，上有季羨林的一本散文集，總訂數60冊，還是北方文藝出版社自己的發行部預訂的。也就是說季羨林的那本散文集，在全國各地的新華書店周游一遍，征訂結果為0。”“順便說一句，拙集《詩廊漫步》是一本詩話，初版追印了3次，發行了1萬多冊，3年后又出了第2版。”他以自己為反證，說明發行量并不能說明什么，說明發光的不都是金子。

《世態幽默圖》的第五部分是“評論匯編”。頭幾篇，如《雜文，社會的聲音》《散文的難度與有難度的寫作》《漢字的靈性與魅力》《在閱讀與模仿中領悟寫作方法》，都是任蒙的文學演講稿。坐在高高的講壇上，頭頂著聚光燈，臺下黑壓壓一片坐著聽講者，只聽他一個人侃侃而談，這無疑也是風光的。當然，這種“風光”源于有征服聽眾的思想，是無數寂寞時刻練就的話語權，是無邊寂寞換得的無限風光。任蒙的演講和他的文章一樣，常常有反向思維，見解獨到。人們常說，世界上有兩件事情最難，一件是把別人的錢裝進自己的口袋，一件事是把自己的思想裝進別人的腦袋。任蒙的侃侃而談中不乏能夠獲得共識的真知灼見，但也有不少是他的一家之言。比如，散文是“審美”的藝術，雜文是“審丑”的藝術。任蒙還有一個觀點：“有的文藝是武器，有的文藝是玩具，有的文藝既是武器，又是玩具。”他的這些“發明”和“發現”，即使不能成為廣泛的共識，起碼會得到一部分人的認同。

雖非名著的《世態幽默圖》，仍然是一本讓人產生敬意的書，因為它的作者是一位思想者，是一位歷經了無數寂寞時刻的思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