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與得

李興濂

“五車功名在吾舍，一船利祿任仁得。”這是明代二品將軍李文忠宅堂上的訓(xùn)聯(lián)。李文忠奉命至西安秦王府輔佐秦王朱爽。船載金銀財寶，心懷幾多功名。他幫助秦王穩(wěn)定西北后，于洪武十二年趁移民大潮，自西安來渭水邊定居。秦王差人送來種子、耕牛、農(nóng)具。李文忠與家人過著農(nóng)耕生活，與世無爭。每有部舊探視，珍寶一一散發(fā)，毫不吝嗇。幾年后，朝廷內(nèi)訌，一個個戰(zhàn)功卓著的將軍滿門抄斬。李文忠因脫離官場，農(nóng)耕有年，保全了全族老少一百余條性命。可謂有舍有得。其實(shí)，做什么事都一樣，“舍不得金彈，打不下鳳凰來”。

舍得，必然是先舍而后得。人世間永遠(yuǎn)沒有只得不舍，更沒有舍無所得。只有慷慨地去舍，才有豐富的得。舍與得是因果相連的。得是本事，舍是學(xué)問，沒有能力的人得不到，不能悟開的人舍不得。

一位探險者，在沙漠中迷失了方向，所帶的飲水己于三天前用盡，他饑渴難忍，死神一步步向他逼近。他四處尋找水源，終于在一堆廢墟旁發(fā)現(xiàn)了一塊石板，石板下蓋著一個吸水管，他伏下身拼命地吸水，但滴水未進(jìn)。就在他絕望之時，發(fā)現(xiàn)石板旁有一只被沙掩埋了大半截的水壺，打開壺蓋，里面竟然有半壺水。他欣喜至極，揚(yáng)起頭欲飲之際，發(fā)現(xiàn)壺上刻有幾行字：“飲水者將壺中之水加進(jìn)吸水管中才能吸出更多的水。不要忘了，飲完水之后把壺中水加滿。”他猶豫了：“喝下這半壺水意味拯救自己的生命，若加進(jìn)吸水管能真吸出水來嗎？”最終他還是把水加了進(jìn)去。果然吸出了水，盡管水量很小，他盡情地喝著水。臨行前他又把壺裝滿水并刻上：“請你相信上面的話，我可以見證。”

著名學(xué)者陳之藩在青年時，胡適先生給了他一張四百美元的支票，資助他到美國留學(xué)。陳之藩后來有了錢馬上就還給胡先生，還寫了一封信致謝。胡適接到信后給陳之藩寫了回信：“之藩兄：謝謝你的來信和支票，其實(shí)你不應(yīng)該這樣急于還此四百元。我借出的錢，從來不盼望收回，因?yàn)槲抑牢医璩龅腻X總是‘一本萬利，永遠(yuǎn)有利息在人間的。”

舍了四百元，得了“永遠(yuǎn)有利息在人間”！陳之藩在后來說：“我每讀這封信時，并不落淚，而是自己想洗個澡。我感覺自己污濁，因?yàn)槲覐膩頉]有過這樣澄明的見解與這樣廣闊的心胸。”恩惠在人間必會在人間得到豐厚的“利息”。“永遠(yuǎn)有利息在人間”，人活在世上，有這樣一種澄明的心胸，才能昭如日月，平淡坦然，人生才算上大自在！

邵觀松是個書畫愛好者，經(jīng)常寫信向豐子愷先生請教，豐先生有信必復(fù)。一次，邵觀松寄了兩幅畫請豐先生提意見，不料這一次卻使邵觀松失望了，不但沒有回信，連兩張畫也杳如黃鶴。邵觀松心里有些惱火，便接連去信詢問，索討這兩張畫。過了一段時間，回信終于來了。原來豐子愷先生身體不好，遵醫(yī)囑專期療養(yǎng)，謝絕諸事。而在此期間，邵先生的兩幅畫也被人偷走了。豐先生為此而懊惱，但想“一定在世間”，也就慰心了。病體稍愈，豐先生為邵觀松寫了一幅中堂和一副對聯(lián)，作為補(bǔ)償。這對邵觀松來說是有舍有得。豐子愷先生的胸襟很偉大，因?yàn)樗嘈潘械氖Ш偷谩耙欢ㄔ谑篱g”，有舍必有得。

舍與得，千百年來在官場、情場、商場、戰(zhàn)場……演繹了一個個令人蕩氣回腸的故事。文成公主進(jìn)藏，關(guān)羽掛印封金，楊靖宇舍身抗日，徐悲鴻舍名保節(jié)，孔繁森舍家援藏……自古從來，有人無求而舍，有人有求而舍。

赤條條而來，光溜溜而去。萬般功名得舍在人，幾多利祿舍得在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