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桑榆
本文所說的“平臺”,并非樓梯轉角處,也非觀景的高臺,而是指某個位置、某種地位、或是某種社會環境。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擺在市場的攤位上,只能被人花上幾元錢買去,做壓菜缸之用;而放在拍賣會的展示臺上,就會被識者當作寶貝高價拍下。一幅地攤上的平庸畫作,在大型展覽館展出,可能被人以高價買走。反之,若是將一幅價值數百萬的大師畫作不加裝裱拿到地攤上,與標價幾十元的作品擺在一起,至多被人認為是該畫家較好的仿品,很難賣出高價。同為一物,其價值為何會有如此差異?這便是它所處的位置不同所致。這個位置,便是人們通常所說的“平臺”。
物品如此,人也一樣。同一個人,所處的“平臺”高低,在他人眼里的價值就會有意想不到的差異。
美國《華盛頓郵報》策劃了一個社會實驗,讓小提琴大師約夏·貝爾扮作賣藝者在地鐵里演奏,以測試聽眾的反應。約夏·貝爾號稱“古典音樂超級巨星”和“帕格尼尼再生”,他在地鐵里演奏的是幾首巴赫和舒伯特最高難度的作品,演奏用的提琴價值350萬美元。在實驗之前,《華盛頓郵報》的編輯們最擔心的是圍觀者眾多,引起地鐵出入口嚴重堵塞,發生騷亂,并預測他演奏期間會有可觀的收入。然而,結果卻大大出乎預料。在大師45分鐘的演奏過程中,只有幾個人停下腳步聽了片刻,在他面前那頂如賣藝者反放在地上的帽子里,人們只投下了幾美元,其中大多是25美分的硬幣。而大師平時的出場費是每分鐘1000美元。在音樂廳聆聽他的演奏,需花200美元,且常常一票難求。與其相反,一些水平一般的街頭、酒吧的賣藝者或業余歌手、樂手,有幸得到名人抬舉、媒體包裝宣傳,得以在電視上亮相或登上大型演唱會的舞臺,卻能一夜爆紅、迅速暴富。中國近年被網絡和電視臺捧紅的此類幸運兒,男女都有,恕不一一例舉。這種種奇特的變化,當然是“平臺”的神力所致。
上述所謂“平臺”,是具體的場所;另一類“平臺”,則是某個單位、某個擁有特權的位置。
有點寫作能力,但發表作品很難的人,只能算個文學愛好者,不但難以受到別人尊重,甚至會遭到周圍人的嘲諷打擊。但他若有幸在市級小報當個記者,在那一畝三分地上也就出人頭地,算個人物;如果時來運轉,當上了中央級大報的記者,可就成了“無冕之王”。一些書畫愛好者,其作品在書畫市場上毫無競爭力,甚至無人問津,但忽然吉星高照,干上了省級、國家級書畫協會的頭目或是一方之長,立刻身價百倍,求賜墨寶者眾,那些三文不值兩文的大作,皆以高價賣出,甚至供不應求。一些人無德無才,平時沒人拿他當回事,但不知靠什么手段鬧了頂烏紗,立刻變成一方“神圣”,不但可以叱咤轄地,而且樂享那一方天下行賄送禮者的錢財供奉……這種種驚人的變化,當然也是“平臺”的神力所致。
然而,“平臺”之力神則神焉,卻不能提高一個人的實際才能。許多人不能意識到這一缺憾,他們一旦有幸占據了使其價值倍增的某種“平臺”,不是堅持自己原先的理想追求,虛心學習、提高水平(一些庸才也無法提高水平),而是忘乎所以、利令智昏,借助平臺的優勢斂財漁色、滿足物欲,樂享受人追捧的快感。結果一朝從“平臺”上走下或跌下,便現了原形。某些書畫協會的頭目,一朝失去頭銜,其大作很快貶值,其價值甚至不及那些民間高手的作品。有些官員“平安著陸”、光榮退休,卻立刻“門庭冷落車馬稀”,那張曾經發號施令一言九鼎的嘴,說話連老伴兒孫都懶得聽,便是明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