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偉智
一直就想向影視戲劇界的朋友推薦一個歷史劇素材:“淮西大捷”。
與其花大價錢購買網上IP劇本素材,不如將這場關乎中晚唐中興大業的戰役從史書上搬來一用。真的,大概不消勞神虛構,老老實實地,依葫蘆畫瓢地把戰役前后一個個鏡頭搬上舞臺銀幕就足矣,一出精彩大戲就呈現眼前。
鏡頭,不在于眼熟的乒乒乓乓打斗,不在“鼓衰兮力竭,矢盡兮弦絕,白刃交兮寶刀折,兩軍蹙兮生死決”(見李華《吊古戰場文》)的慘烈。雖說雪夜取蔡州(今河南省汝南縣)、活捉吳元濟,一鼓作氣蕩平“淮西有賊五十載,封狼生貙貙生羆”(李商隱詩句,貙chū,獸名,形狀像狐貍而形體較大的一種虎屬猛獸。)的藩鎮割據老巢,艱苦卓絕,建功至偉,卻主要不是一場惡仗,而是一番智取。
大將李愬一路行去,留下的是一個個充溢智慧的鏡頭。剛到軍營他表現柔懦,甚至聽任軍政不肅,為的是麻痹對方,“彼必以吾為懦而懈惰,然后可圖也”;他擊敗吳方守將卻不進占城池,也為的是分散敵兵力量;他生擒敵將李佑,“將士以佑向日多殺官軍,爭請殺之”,他卻親自釋縛待之以禮,為的是摸清叛鎮內部底細。一步一步,種種軍事智慧,處處與眾不同,折射出心理學、組織學、管理學,真是了得!
最出彩的鏡頭,出在淮西大捷結尾時。吳元濟已就擒,失地已回歸,還有什么戲碼可看呢?軍事行動結束,政治行動開場,還是求異思維,還是與眾不同。為迎接奉旨視察的宰相裴度,李愬穿戴上整套地方官謁見上峰的標準“櫜鞬(gāojiān)服”,親率大軍佇立在寒風凜冽的操場。裴度到了,見李愬走近,欲在裴度的馬下行禮拜見,“度將避之”,都不好意思接受了。但是,不好意思接受也得接受———“愬曰:‘此方不識上下等威之分久矣,請公因以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眾皆聳觀?!本褪钦f,這個地方,不懂得上下尊卑的規矩太久了,不矯正不行了,你我來樹個榜樣吧。尊重相權,就是尊重其背后的王權,就是宣示舉國必須服從朝廷的統一號令,道理明白,不啻給淮西各級官吏軍民人等上了一堂社會管理的公開大課。這一次的鏡頭,充分顯示的是政治智慧。
李愬懂政治,裴度也懂政治。正是裴氏,于出師前說出鏗鏘有力的“臣若賊滅,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闕無日”,感動滿朝文武,令唐憲宗直掉淚。還是他,奏請廢除掣肘各路唐軍的宦官監軍制度,“使將得專制,號令一,戰氣倍”。而他最精彩的鏡頭,也出在淮西大捷結尾時———“裴度以蔡卒為牙兵,或諫曰:‘蔡人反仄者尚多,不可不備。度笑曰:‘吾為彰義節度使,元惡既擒,蔡人則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聞之感泣。”吳元濟作惡,那下面廣大的蔡州百姓就都可惡了,就不該信用本地兵員當警衛了?NO。有區別才有政策。要嚴懲吳元濟,卻須相信且愛護普通兵民,這就叫區別。否則,良莠不分全排斥,黑白不辨一鍋煮,無異于“為淵驅魚,為叢驅雀”,那還能成得了事?
不是打掉了藩鎮,割去了毒瘤,就萬事大吉。軍事居前,政治殿后,大捷的結尾是政治———亟待教育官吏,安撫各界,凝聚民心,再加上改變體制。惟此,軍事大捷才會卓有成效,大捷之后方見大治。事實上,淮西大捷后,本地百姓高興,民心振奮,連附近河北、山東的好些藩鎮都紛紛向朝廷輸誠效忠。你看,裴度和李愬,他們的工作做得多棒!
末了說一句,裴李關系,曾經是十分融洽的,這保證了淮西戰爭和治理的成功??上В煤笏麄z的部屬及家人卻為爭論雙方功勞大小,綿延持久吵得夠嗆,連文豪韓愈(他是裴度的戰時大筆桿子)也卷入哩。好在一部歷史劇,盡可選擇性寫作,我想,那些煞風景的情節就不提起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