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豆腐日

嚴陽

對于政府官員來說，來自有關機構或部門的監督，是避免其腐敗變質的外部條件；但是，相對于外部條件，自身的思想覺悟與道德自律無疑是更加重要的。監督，尤其是在古時封建專制體制下的有關機構或部門的監督，事實上是存在著先天性的巨大的漏洞或者說缺陷的；在這樣的背景下，道德自律所起作用顯然更大。

在明代，就有這樣一位嚴于律己的官員，他的名字叫劉東星。

劉東星是隆慶年間進士，萬歷年間曾經擔任工部尚書等職。在他以工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的身份總督河道與漕運期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他有位姓吳的門生因為中了進士，被授官南行人（南京行人司下屬官員，正八品）。吳某在回到南方赴任經過淮陰的時候，特地去拜訪他。師生兩人話舊時間挺長的，劉東星因此留下他來吃飯。可過了一會兒，劉東星忽然若有所失，回頭對左右之人說：“你們去問問廚房的人，今天是買肉的日子，還是買豆腐的日子？”左右之人進去問過之后回答他說：“今天是買豆腐的日子。”劉東星于是作揖送別吳某說道：“果真如此，今天不敢留你吃飯了，真不好意思。”（沈德符《萬歷野獲》卷十九“劉晉川司空”）

只要是稍具歷史常識的人就知道，河道、鹽政、漕運為明清三大政，是那時人所皆知的油水最肥厚的衙門。因此，作為河漕總督的劉東星，招待朋友一頓飯應該是不成問題的———這里指的是招待費的支出方面應該不成問題：對于偌大的工程款來說，一桌酒、一席菜還不是九牛一毛？找個名目還不是輕而易舉？而換個角度來說，即便是他公私兩清，不愿揩公家的油水，自掏腰包我以為對劉東星來說也不該是問題———工部右侍郎為工部副長官，正三品，薪俸不會很低；而右僉都御史更是中央級監察機構的要員，是負責監督別人的人，所以，打打擦邊球什么的，也可能方便一些。然而，他最終的選擇竟然是不好意思地打招呼揖別吳某，這是不是有些讓人意外？

不過，假如我們能夠站在劉東星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或許并不難理解：總督河槽油水肥厚，那是針對貪官污吏們來說的———一個人如果有心在負責河道與漕運的過程中四處伸手，那么，機會委實很多；但是，那是貪贓枉法，是無視“王法”，也是正人君子所不為的。而作為政府高官，還又是監察機構的官員，要管好別人首先要管好自己———己不正何以正人？因此，劉東星首先做的是“正己”。如何正？從一日三餐從簡做起。從他與左右之人的對話中不難推知，至少他的餐桌上不是天天有葷。吳某是他從前擔任浙江督學時的得意門生，他對后者非常欣賞并有提攜之恩。因此，我敢說他在吳某面前弄虛作假，示人清廉的幾率并不大，而更有可能這樣的做法在他來說便是常態。

值得注意的是，劉東星是以明朝水利專家傳名后世的；但是這位專家型官員，在道德自律方面，一樣以廉潔敬業而青史留名，今天特別值得我們學習。為什么？因為對于他那樣已經居于相當高的位置上的政府官員來說，事實上有關機構與部門對他的監督非常有限，是不是清白做人、清廉為官，很大程度上更取決于他自己的思想覺悟與道德自律。因此，他在“買豆腐日”并沒有因為得意門生的到來而“開齋”，依然一如既往“買豆腐”，真的很讓人感嘆，也讓人很欽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