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狄更斯對老舍創作的影響

付薛霖

摘 要：將老舍和狄更斯放在一同相比是很自然的事情，其中兩個都是平民，擅于以底層人物作為主要描寫對象，他們都酷愛生命中的真善美，憎厭生命中的假惡丑。老舍說："我要看真的社會與人生，而不愿老看二簧戲。"車爾尼雪夫斯基也評價狄更斯說道："他是捍衛著下級階層，向上級階層進行斗爭，像虛假與偽善進行討伐的戰士。"本文淺談狄更斯對老舍文學創作所產生的影響。

關鍵詞：老舍；狄更斯；人物形象；思想

在老舍的創作生涯中，要說與老舍關系最為密切的，當屬英國作家查爾斯 . 狄更斯了。1924年，老舍離開自己的家鄉，在英國倫敦大學東方學院中文系任教。在此期間，老舍得以瀏覽大批的西歐的文學名著，尤其是小說，原汁原味的作品原著加之實地生活體驗，得以讓老舍更加真實的了解到小說中描繪的世界。作為一個獨自在國外生活的異鄉人，老舍在感到寂寞的時候也常常思念自己的故鄉北平。他流連在小說的世界里希望緩解思想之苦，尤其在狄更斯的小說世界中，里面對十九世紀英國倫敦市民生活的描寫和種種社會怪相的揭露，老舍對記憶中故土北平的種種畫面的表現欲便被喚起來了。

在小說中人物形象的描寫和性格的塑造上，狄更斯就給予了老舍很多的啟發。比如在小說《二馬》中的馬仁則身上，就能發現與狄更斯小說《匹克威克外傳》中主人公匹克威克先生有很多共通點。馬仁則和匹克威克都是非常的熱心善良但又讓人覺得有點愚蠢可笑的。匹克威克是一位典型的英國老紳士，他有著良好的教養和養尊處優的生活，但他卻不善于為人處世，偏愛行俠仗義、樂于助人。在狄更斯的小說世界中，他希望把匹克威克塑造成一個博愛與仁慈的標志性人物。匹克威克在出行的途中經常會遇到險境，處處碰鼻，老是在好意辦傻事，到處吃虧還“不知悔改”，使之看起來和當時那個一切為了個人利益、為了金錢不擇手段的社會格格不入。但他在多次受到挫折的情況下又仍舊能保持樂觀的心態，對這個社會始終報以微笑，令人好笑又惹人喜愛。老舍則把馬則仁塑造成一個典型的清末民初的舊派市民形象，民族舊傳統和舊道德在他身上有明顯的體現：迷信、馬虎、中庸、懶散。他在錢財的使用上，也如匹克威克先生一樣大方，不會在金錢上對人斤斤計較，但馬則仁還帶著特有的中國式的情面在其中，這個舊派市民喜歡講面子、講虛禮。他給誰都要送禮，甚至連狗的禮物都要備好，以此來體現中國式的大方和好客。但是由于文化理念和生活習慣的差距，他的大費周章的講面子和虛禮數卻沒有豐厚的回報。老馬就是一個典型的中華民族幾千年流傳下來深深烙印在骨髓里的“老分子”，中國儒家的傳統文化和舊道德在他的思想中早已打下種下深深的根。馬則仁是典型的幾千年“鄉土”中國流傳下來的子民代表，而匹克威克先生也是狄更斯塑造的英國“老”紳士的典型。

還有在刻畫典型人物外貌的時候，狄更斯在《艱難時世》中就用虛夸和漫畫式的手法來刻畫托馬斯 . 葛萊恩的外表和性格特征。他把葛萊恩禿頂邊沿上僅剩下的一排豎立的頭發用一排不透風的樅樹做比喻 ，葛萊恩頑固不化的性格就生動的展現在讀者的眼前，引人發笑又印象深刻。狄更斯把葛萊恩的一切都寫成固定的直線條的，他的面孔，身材，衣服渾身上下以及周圍的一切，通過這種直線條的描寫，一個外表丑陋、內心卑鄙的葛萊恩就自然地進入到讀者的腦海里，留下深深的印記。老舍受到這種影響，在表現人物的性情和特征的時候也喜歡用這種夸張詼諧的手法。他在《老張的哲學》中用奇特的比喻和夸張戲謔的描寫手法來表現一個人不合比例的五官，老舍毫不吝嗇的用各種充滿諷刺的字眼來對市儈小人老張進行描繪，他像一個嚴格的雕刻家，人物的形象在他的尖刀下被一刀一刀的雕刻出來，通過這種看似玩笑實則嚴肅深刻的描寫，一個有著“錢本位而三位一體”市儈哲學的老張便自然地進入讀者腦海里了。

不難發現，狄更斯小說中給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一系列扁型人物，比如口若懸河的匹克威克，崇拜女性的特普曼，有浪漫主義情懷的的史拿格拉斯，不修邊幅、不理家務的非洲迷杰利比太太等等；老舍作品中的扁型人物同樣給人很深刻的印象，例如《牛天賜傳》中的昏庸商人牛老言，官派十足的老板娘牛老太太；《四世同堂》中不知羞恥自甘給洋人當走狗還洋洋自得的丁約翰，知書達理的落魄貴族小文夫妻等等。老舍和狄更斯都還喜歡在作品中反復展示扁平人物的固定性格，這些人物給人的印象揮之不去。

在狄更斯和老舍的小說世界里，我們發現，二人對社會底層人物的描寫是最讓讀者印象深刻也是最為出色的。雖然是描寫的不同國家的生活，但都有其共通之處，一樣的對上流社會和黑暗政府的諷刺和揭露，一樣的對勤勞善良底層人物的尊重和同情。他們在描述底層人物的生存環境和悲慘遭遇的時候，都喜歡將自己悲天憫人的情懷代入其中。為了凸顯這種的情感給讀者更深的體會，他們還喜歡將上流社會的不勞而獲和奢靡淫逸生活與底層人民為了生存垂死掙扎進行強烈對比，對上層社會的紙醉金迷和鋪張浪費進行細致的描寫，然后又適時的加入底層人為了果腹和生存下去所經歷的心酸斗爭。在小說中，他們對善良勤懇的小人物的尊嚴和價值予以肯定，但文中表現的卻是踏實勤勞的人受著社會上級階層的無情壓迫，所付出的和所得的并不能對等，通過這樣的強烈反差以此來控告社會的不公平，無情地揭發當時黑暗社會對人性的殘害和壓迫，流露作者出對底層窮苦人民的人道主義關心。

比如在《老張的哲學》中塑造的老張這個舊北平唯利是圖且無惡不作的混混，他在社會上身兼數職，同時信仰多種教義，這樣一個一切都“向錢看”的人，老舍借他的所作所為所想來揭發當時特定的時代背景下的荒唐現象，表現出老舍對黑暗社會的控訴和北洋軍閥政府的無情嘲諷和唾棄；《駱駝祥子》以人力車夫祥子的悲慘遭遇為主線，祥子從一個最初踏實肯干，有尊嚴，自尊自愛的勞動者，在經歷生活的一次次打擊之后，變成一具自甘墮落不知羞恥的行尸走肉，老舍以此控告了當時統治的北洋政府對勞動者的盤剝和壓榨。老舍通過刻畫底層小市民種種艱苦的生存狀態，來寄予對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小人物的生活現狀的同情和關心。

老舍對底層小人物慘痛命運的刻畫，就是在很大的層面上受到狄更斯的影響。比如《老古玩店》中描繪英國資本主義社會小資產者曲蘭特老漢的經歷，他企圖在賭博中一夜暴富，卻被高利貸者逐出店門，流落到偏僻的鄉村，在苦難中走完自己的一生，狄更斯就借助曲蘭特老漢的悲慘遭遇來揭發社會日益嚴重的階層矛盾；《荒涼山莊》中則表現了對英國司法等級行政機關的刁難拖拉和官僚階級的糜爛黑暗的嘲諷。老舍和狄更斯的作品都描繪了當時社會的苦難，描述了窮苦的勞動人民和社會下層，將他們生活中的心酸艱難和痛苦掙扎表現在作品中。略微有不同的是，狄更斯樂于用美好品德感染的力量對當時黑暗的社會進行改造，希望丑惡的一面能被良好的道德感化從而改過自新，作品中更多的是在結尾充滿善惡兩方握手言歡的大團圓場景；而老舍盡管受到狄更斯人道主義影響，但他并不是一味照搬，區別于狄更斯的樂觀，而是根據當時中國的現狀，在處理作品中的人物命運時的態度更偏于悲觀，他的作品很少有大團圓的美好結局，作品中更多隱藏著深沉的悲劇意識。

縱觀老舍的小說創作，他不單借鑒狄更斯文學中新穎的藝術構想，并且能夠創造性地予以自由的引申和闡發，又結合自身民族的文化特色，立足中國又放眼世界，從而創造了一部又一部經典的文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