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傳奇：被廣大人民群眾喜歡沒什么不好

林兌

國民組合鳳凰傳奇最近超忙。剛為電影《捉妖記2》唱罷新年推廣曲《一起紅火火》，又第六次登上央視春晚舞臺高歌《萬紫千紅中國年》。而人民群眾更關心的，是他們不久前透露了2018年再出神曲的計劃。畢竟，“廣場舞快沒歌用了”。

有句話說，你可能從來沒主動聽過鳳凰傳奇的歌，但鳳凰傳奇的代表作你都會唱。這些歌出現在手機里、高音喇叭里、兩元店里、公司年會上。一個忠告是，當你和長輩或并不熟悉的同事在KTV里冷場，點一首鳳凰傳奇吧，幾秒鐘后，你就會找到你們之間的最大公約數。

李誕形容鳳凰傳奇為“大明星，全中國人都聽說過的名字，而且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會不自覺地跳起來”。

如果不仔細梳理，你很難意識到這對組合究竟取得了怎樣的成績。他們是“神曲”制作者，卻沒有像其他同類型歌手那樣轉瞬即逝。從《月亮之上》到《最炫民族風》，鳳凰傳奇保持著兩年推出一張專輯、每張專輯必有一首歌大火的節(jié)奏。一首新歌一個星期的試聽量超過5000萬，幾乎是其他一線歌手的10倍。

在“唱片已死”的預言中，他們的實體專輯銷量達到600萬張，彩鈴下載量超過1億次。早幾年打電話，聽筒那頭傳來的多半是“我在仰望，月亮之上”，要是半天沒人接，你還能聽到“哦耶～哦耶～”。

但廣場，才是他們封神的地方。

有廣場舞的地方就有鳳凰傳奇。“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不僅是國家體育總局指定的廣場健身操舞優(yōu)秀作品，更一度飄蕩在NBA休斯敦火箭隊的賽場上空。因為《江南style》走紅全球的鳥叔也謙虛地表示，“在我心中，鳳凰傳奇才是廣場舞神曲的真正鼻祖”。

群眾基礎給他們帶來巨大的號召力。樂評人王小峰說：“內地現在能在工體開個唱的，只有汪峰和鳳凰傳奇。”曾有網友在他們的演唱會門口徘徊1小時，因為買不起黃牛票悻悻離去，“人生觀、世界觀都被顛覆了”。

Katy Perry和S.H.E同他們前后腳開演唱會，現場卻是兩個世界。鳳凰傳奇演唱會上三代同堂，燈光閃爍間，還有大媽們腰肢扭動的綽影。

“如果將來給現在這個時代拍一部紀錄片，那么會挑誰的音樂做背景？”音樂人何沐陽說，“我想應該是鳳凰傳奇。”

如果考慮到兩位歌手—楊魏玲花和曾毅——都未曾接受過音樂訓練，前者曾是電器銷售員，后者曾是無線電工人，你可能會更理解這個成績的難得。

當年19歲的蒙古族姑娘玲花南下深圳

找出路時，飛機票是賣了幾頭羊才買到的。兩人第一次見面，玲花一頭紅發(fā)，曾毅一頭黃發(fā)。最開始，他們模仿韓國組合酷龍，自稱“酷火”，照著拼音唱韓文歌。直到2005年改名鳳凰傳奇，他們獲得中央電視臺《星光大道》亞軍，開始出名。

鑒于欄目的定位，鳳凰傳奇在一開始就俘獲了中老年和二三線城市聽眾的心。當時的流行歌曲主要還是城市青年的卿卿我我，沒人為中老年人提供音樂養(yǎng)料，他們的成名曲《月亮之上》剛好彌補了空白。橫掃榜單之余，甚至被收錄進“30年30首流行金曲”。

盡管《月亮之上》深陷抄襲英國組合blue的漩渦，但樂評人李皖還是對這首歌給予了很高評價，稱它是“一個奇觀”。“通過填詞，用中國嗓子——個中國的女聲大嗓把它唱出來，唱得特別有北方民歌的味道，加上一點時尚的rap，改造得非常成功。”

實際上，早在為鳳凰傳奇打造第一張專輯時，何沐陽就給他們的曲風作了定位：民族元素、人文歌詞，加上現代表現手法。

另一位作曲人張超說，為鳳凰傳奇寫歌時，公司對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別那么文藝，“盡量直白，再直白”

。

還有極其強烈的節(jié)奏。樂評人金兆鈞認為，強烈的節(jié)拍契合心跳的節(jié)奏，這讓鳳凰傳奇的歌極易上口。甚至主唱玲花那種洋氣不起來的“唱腔”，也和聽眾產生了微妙的共振。“這種不土不洋的東西反而成就了他們。”何沐陽說。

到《最炫民族風》時，被他們俘獲的已經不僅是小鎮(zhèn)青年、打工者或中老年了，還包括城市白領甚至“小清新”——準的公司年會還沒個鳳凰傳奇熱場？某種程度上，這就像所謂的“下里巴綜合征”：我們試圖跟著陽春白雪的調子高唱，腦子里想的卻總是陽春面和白雪公主。

不過，成就他們的，也給他們帶來質疑。

盡管聽眾數量驚人，但鳳凰傳奇幾乎沒有獲得任何一個音樂圈有分量的獎項。相反，從作曲、填詞，到造型、內涵，他們都遭到主流樂壇的排擠和批評。

“你是個藝術家，水準在于你有多大的質量、有多少內容、精神高度——他什么都沒有啊，這個樂隊有啥呢？我覺得它基本上是一個很低的東西，它不能給你更高的期待，靈魂需求的東西。”李皖的觀點代表了很多人的意見：鳳凰傳奇的歌缺乏深度，毫無營養(yǎng)。

張超也回應，“現在的社會，沒人有耐心坐下來玩味你的歌詞，沒時間”。

鳳凰傳奇始終沒有擺脫與“土氣”的關系：農業(yè)重金屬、畜牧業(yè)傳奇、死亡交響、公交車協(xié)奏曲……嘲笑鳳凰傳奇成了“品位正確”的需要。

他們和山寨手機一起出現在各種段子里。“安卓用戶三大愛好：刷機、重啟、換屏保：山寨用戶三大愛：鳳凰傳奇、鳳凰傳奇、鳳凰傳奇。”甚至還有人調侃，有的村民用鳳凰傳奇的歌趕豬。

玲花的丈夫、百人文化公司CEO徐明朝試圖解釋，“至少我沒讓你變壞，我沒惡心你吧？在地鐵上聽到別人手機里響起《月亮之上》，你覺得煩，但這歌不惡心。想想《愛情買賣》，那叫惡心。”

事實上，鳳凰傳奇很清楚是什么成就了他們。他們堅稱自己是中國特色的、健康的、“有底線的”。“在沒有發(fā)片以前，我們的打扮也是很前衛(wèi)的，Lady Gaga穿過的那種肩部修飾很夸張的衣服，還有燈籠褲、機器人裝扮，我們很早以前都穿過。反而現在回到特別簡單原始的狀態(tài)。想要前衛(wèi)其實很簡單，只是它不屬于我們中國的特色，它也不屬于我們的特色。”玲花說。

“中國特色”讓鳳凰傳奇比許多一線歌手開了更多演唱會、賣出更多專輯、上了更多次春晚，“農業(yè)重金屬”也逐漸變了稱呼。“他們貼近勞動人民，也被勞動人民選擇，”有媒體寫道，“還有誰比他們更配得上‘人民藝術家的稱號呢？”

挖苦很快轉化為贊譽。“其實我們不在乎作品被稱為是什么風格。中國是農業(yè)大國，被最廣大的群眾喜歡沒什么不好。”玲花說。

他們顯然領悟了順水推舟的妙意，比如那些鋪到田間地頭的演唱會廣告，紅墻上用方正的大白字寫著，“去北京看鳳凰傳奇演唱會的村民請鎖好門窗”，落款是：華東村保安科。

聯(lián)想到演唱會的成功，這個玩笑著實更像恭維和自信。就如同他們走上吐槽大會，和眾人一起嘲解自己“土”得掉渣一樣。嘉賓翻唱了《月亮之上》，玲花大笑，“你看，這種歌誰唱誰土！”

某種程度上，“鳳凰傳奇”4個字正超越廣場舞、重金屬，成為一個帶有褒義的形容詞。一篇描寫美國前第一夫人米歇爾·奧巴馬奮斗故事的文章，標題就是《美第一夫人米歇爾的“鳳凰傳奇”人生》。

2014年，鳳凰傳奇攜手中國愛樂樂團，用交響樂的形式，演繹了自己的音樂作品。鳳凰傳奇說，要辦一場讓大眾聽得懂的交響樂演奏會。演出效果超出許多人的想象，豆瓣上的專輯評分高達8.5。

2017年，出道13年后，玲花向她的200多萬微博粉絲轉發(fā)了一首國外交響樂團演繹的《月亮之上》。她寫道：“2004年3月，鳳凰傳奇第一張專輯《月亮之上》錄制完成。現在再唱這首歌，覺得更好聽了。”

他們早就欣然接受了自身定位——通俗不是低俗，發(fā)出自己的聲音，有人喜歡，沒什么不好。

反而是聽眾，比鳳凰傳奇更在意這些評價。“喲喲喲喲”不斷撩撥著我們的清高，許多人仍對這個組合閃爍其詞。

網友在知乎上問，“很喜歡鳳凰傳奇的歌但不敢承認，只能說喜歡James Blunt之類的歌手，這是病嗎？如果是的話，如何治？”

有人建議，可以不要這么直白，委婉點，比如說：“我最近在聽Phoenix Legend的那首The Coolest Ethnic Trend。Share給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