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春燕

親子互動片段:寧寧一家去公園玩,寧寧在小溪邊抓小蝦。剛下過雨,小溪邊比較泥濘,寧寧的鞋子上沾了泥。但是抓蝦太好玩啦,寧寧玩得忘乎所以,興奮地又叫又唱。寧寧媽看到寧寧沾滿泥土的鞋子,便叫他:“寧寧快上來,鞋子都弄臟了!”寧寧假裝沒聽見,繼續抓蝦。寧寧媽火了,大喊:“你再不上來,看我怎么收拾你!”寧寧無可奈何地上來,氣呼呼地朝媽媽吼道:“瞧!又被你搞砸了!我玩得好好的!”說完就跑到其他地方玩去了。
這是比較典型的親子互動中出現的一方維護家長權威、另一方抗拒家長權威的事例,其中出現的孩子教育問題也令很多家長頭疼。那么,到底什么是家長權威?應如何有效地建立家長權威?帶著這些家庭教育中家長的疑惑,我們來重新審視家長權威的真正含義。
區分表面權威與真實權威
家長權威是家庭中家長的威望和地位,一般是對孩子而言的。那么什么是威望與地位?固然,威望和地位是表現出來的,如家長對家庭事件的抉擇權、對兒童的管教權等。但是家長外顯的威望與地位是建立在孩子內心的認同與接受的基礎上的,否則這種威望與地位就沒有根基。也就是說外顯的威望和地位與內心的威望和地位不一定是對等的,一部分家長雖然看起來對孩子有絕對權威,但是孩子內心是“不服”的,甚至是抗拒的。外顯權威往往以外部強制力為建立的基礎,如家長的嚴令威辭;而真實權威——孩子內心對家長的認同與服從是難以通過外部強制力來建立,只能“走心”,通過理解、認同、尊重孩子以及言傳身教來樹立。
在現實中,很多家長追求的恰恰是那種“聽話、服從”的表面權威,卻沒有走入孩子的內心,在孩子心目中真正樹立起高大、權威的形象,建立真實權威。如果我們引入奧地利著名哲學家馬丁·布伯的觀點來看,表面權威實際上是一種家長與孩子間的“我和他”的不對等的親子關系的展現,也就是說在這種關系中,凸顯的是家長的地位與需求,但是孩子的地位與需求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或者更確切地說,孩子真正的需求——自我成長的需求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因為在現今家庭教育中對孩子寵溺與過度滿足比比皆是,但是孩子自身獨立的成長需求卻往往被忽略了。
在上述事例中,寧寧沉浸在抓蝦的滿足當中,但是寧寧媽卻無視孩子當下的這種狀態,一味地從自身角度來要求寧寧。這種“不走心”的表面權威得不到孩子的認可,嚴重的話會激發他們的反抗。也有些孩子迫于家長威嚴而服從這種權威,但是服從表面權威的后果可能會使孩子成為“陽奉陰違”的“表面派”,或者成為缺乏自信、一味服從權威的順從者。
基于生態學的視角,重構家長權威
家庭是一個社會生態系統,包含人口、組織、環境和技術四個要素。家庭這個系統中最重要的要素就是人——家長和孩子。我們借用生態學的視野來關照家庭中的人,關照家庭中的親子關系以及家長權威,就是要突破原先對立、控制、封閉的家長權威觀,重構一種自然的、和諧的、更為有效的家長權威。
從對立到共生
從生態學的視角看,家庭好比一個生態系統,家長與孩子都是這個“生態系統”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們相互依賴、不可分割,他們的關系不應是對立的,而應是共生的,共同構成一個家庭,也都為了更美好的生活與更健康的成長而努力著。良好的共生關系中,家長與孩子應是相互促進、相互成長的,各自的成長與充盈不僅是對己有利,而且也是對他(她)有利。因此,家長給予孩子一定的自由成長的空間,孩子在獲得自主成長的時候,并不是對家長權威的消解,而恰恰是家長自身獲得充盈與成長的契機與證明。
在寧寧與寧寧媽媽的關系中,如果寧寧媽媽能意識到這種共生、共長的親子關系,認識到孩子有自我成長的權利、孩子的探索與玩樂的狀態應得到尊重,那么她就會考慮如何在不打擾孩子快樂狀態的情況下來提醒孩子應注意的方面。由此,孩子可能會更樂意接受媽媽的建議和要求,或者試著提出自己的一些意見。
從控制到互動
在考察一個生態系統中某個物種的地位時一般用“生態位”來衡量。生態位顯示了生物對環境的現實影響力或支配力。在家庭中,孩子由于其年齡小、個子小、生活能力有限、經驗不足等影響,其地位一直處于弱勢,而家長的強勢“生態位”則在這種力量及經驗對比中凸顯出來。家長與孩子完全不平衡的生態位決定了兩者處于一種控制與被控制的非生態化關系中,需要以“互動”的交流方式來打破這種關系,也使家長權威能從表面轉向實處。
寧寧媽媽與寧寧的這種互動就充滿了“控制”的意味。在生態化理念下,“互動”取代這種“控制”,寧寧媽媽應感同身受、設身處地地考慮孩子的當下感受,在提出自己意見的同時,允許孩子來表達自己的想法,在雙方協商、溝通中達成兩者的平衡。比如,寧寧媽媽可以問寧寧鞋子臟了怎么辦,這種非命令式的、協商的提問可以引導寧寧自己來找出辦法:或者換一種方法繼續抓蝦,或者回家自己洗鞋子等等。
從封閉到生成
在傳統的家長權威觀念中,家長是至高無上的權威,不容侵犯與違抗,孩子只有無條件地服從與依順。這種固化的親子關系循環往復、日積月累會變得堅固而持久,這使得原本真摯又親切的親子關系演變為“父(母)授子聽”的單向規訓的教育過程。長期處于這種關系中的孩子原有的主動性被磨滅,即使孩子有獨立之意,但也難有獨立之能力了。
固定的、僵化的家長權威不僅不利于孩子的自我成長,也有損于家長自身的成長與完善。家長的權威是靈活的、可調節的,從而是不斷臻于完善的。一方面,家長的權威是在與孩子的互動中生成與發展的,并不以家長單方面的意志為核心、以家長命令式的言語來樹立權威。它必然是在親子的真摯、平等的互動中,通過家長自身魅力的釋放,在孩子心中開出憧憬與愛戴的花朵。另一方面,隨著孩子的成長,家長的權威性是默默地“隱退”的,從“前臺的關照”轉入“后臺的關注”。這是一種家長“權威隱退”而孩子“主體凸顯”的過程,孩子自主性的凸顯是家長權威的終極目標,也是衡量家長權威的終極指標。
在寧寧與寧寧媽媽的關系中,我們可以看到寧寧已經具有較強的自我意識了,他意識到媽媽對他的權利進行了干涉,這在一定意義上是一件好事。但是寧寧媽媽在一定程度上還是把寧寧看作是需要全方位關愛的小孩,這在寧寧尚小的時候或許沒有太大問題,但是隨著寧寧的長大,這種無微不至的關愛反而會引起孩子的反感,因為成長中的他們需要在對自己事務的掌控中展示自己的獨立性與能力。寧寧媽媽應適當地調整自身的家長權威意識與尺度,通過適度的“隱退”來凸顯寧寧的自主性。
總之,家長在樹立權威的時候,要警惕通過外部強制力構筑的“假權威”,應構筑基于真誠的互動和對孩子認可、尊重的“真權威”。“真權威”建立的前提是家長要放下由外部強制力所建立的表面權威,只有“放下權威”,才能走進孩子的內心,樹立真正權威。放下權威,并不意味著對孩子撒手不管、任其發展,而是放下“高高在上”的家長姿態,以一種平等的心態來關照孩子的內心。家長與孩子不是兩個截然對立的個體,而是相互毗鄰的兩棵樹、相互依偎的兩朵云、相互促進的兩個靈魂,兩者的關系是“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