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建淼國家行政學院法學部主任、教授
最近讀了北京大學教授彭小瑜在他《社會的惡與善》(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1版)中的《舊樓加裝電梯難在模糊的物權觀》一文。說的是中國有不少居民還住在沒有電梯的高層舊公寓里,由于身體和年齡原因而無法下樓。為這些高層舊公寓安裝電梯,是政府所推行的一項惠民措施。但在現實中只要公寓里有一戶反對,政府、單位和高層舊公寓里的其他大多數居民,就束手無策。因為政策的制定者、推動者和實施者都以為,舊公寓通過“房改”已出售給個人,所以只有在“全體”居民一致同意下才能安裝電梯。這恰恰是“模糊的物權觀”惹的禍。
對此,我深有同感,這倒不是因為我本人有這需要,而是因為我所屬單位也遇到了同樣的事情和同樣的困境。幾棟樓的大多數戶主聯名要求安裝電梯,挨個找每戶簽字,簽了兩年還簽不下來。這有兩個原因:一是沒有很好地體現平等原則,沒有事先規定安裝電梯后如何分擔電梯安裝費用和由此提高的物業管理費。而慣例是,不論居住在高層或低層,每戶平均分擔費用。這一貌似平等實際是不平等分攤費用的原則自然會導致阻力。二是對業主共有財產決定權行使方式的誤解,以為安裝電梯需要全體業主的同意。
其實,業主對共有財產的決定權并不須以全體業主的同意為前提,只要經過法定人數和法定程序就可。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2007)第76條、第78條和國務院《物業管理條例》(2007)第11-12條,在共有建筑安裝電梯,只要經專有部分占建筑物總面積三分之二以上的業主且占總人數三分之二以上的業主同意便可。以為安裝電梯需要全體業主的同意顯然是一種誤解,或者是有關單位和部門害怕承擔責任的托辭。
社會是人的集合體,只有一個人構不成社會。在社會的眾多人群中,如何協調多數與少數的關系,乃是人類社會治理中的一大難題。法治通過確立表決規則并以國家強制力保障這些規則的實施,達到少數與多數之間的一種平衡。如果任何決定都須以全體成員的一致同意為前提,社會就會因無法形成任何決定而停滯不前;如果任何決定都允許由個別人作出并約束多數人,那就導致專制,無法保護大多數人的公眾利益。法律通過設定一種合理的決策機制來平衡少數與多數人的意志和利益,從而實現社會的有序和發展。
為了既反映多數人的利益,又要防止多數人綁架少數人的意志,法律總是設定合理的多數決定制,以實現多數與少數之間的平衡。以我國法律為例:
憲法的修改,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或者五分之一以上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提議,并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以全體代表的三分之二以上的多數通過。法律和其他議案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以全體代表的過半數通過。
罷免縣級和鄉級的人民代表大會代表,須經原選區過半數的選民通過。罷免由縣級以上的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選出的代表,須經各該級人民代表大會過半數的代表通過;在代表大會閉會期間,須經常務委員會組成人員的過半數通過。
農村的村民代表會議有三分之二以上的組成人員參加方可召開,所作決定應當經到會人員的過半數同意。
股東會會議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減少注冊資本的決議,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變更公司形式的決議,必須經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決權的股東通過。
如果社會無法通過表決規則來形成決議,那么就需依靠暴力來實現這一點。法治無疑是對少數與多數的有效平衡,從而實現社會的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