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雅莉
接受記者采訪前,楚天正在和一位青年導演交流合作項目。這位導演拍了一部短片,想讓楚天幫他申報海外的電影節。楚天從2014年開始承接這項業務,經他手的電影已經超過百部。他的團隊會幫客戶翻譯影片字幕、設計參賽海報并投寄影片,給影片做海外宣發等。有時還會在國外辦首映禮,聯系外媒專訪或者組織酒會。不同的服務內容對應著不同的收 費。

2016年,楚天幫電影《你在哪》申報威尼斯電影節。圖為劇組在電影節上走紅毯
去年,他和中國傳媒大學合作建立了一個青年影像創作與國際傳播平臺,為了方便辦公,就把辦公室從通州搬到了傳媒大學,他也把采訪地點定在了他的辦公室。
為了提高申報影片的獲獎幾率,楚天看完片后大多會提出修改意見,甚至跟到剪輯室看著導演重新剪輯。“有一次我們幫一部90多分鐘的長片申報電影節,前后花了半年時間讓他們改了64處,沒想到改完后他們居然不理我們了。”楚天抱怨道。這是他做一行以來印象最深刻的一個項目。因為對方是朋友介紹來的,又非常熱情,他就沒讓對方提前預支費用。最終“一分錢沒收到”,自己也得到了教訓。
很難給他們的職業起一個確切的名字。他們就像中介一樣,幫國內電影人申報各種海外電影節,再從中收取服務費。目前國內專門做這一行的私人機構不超過十家,且大部分都集中在北京。楚天向記者透露,目前幫一部電影申報一個電影節的利潤只有幾百元,就算給一部電影申報20個電影節,獲利也不超過兩萬元。
“就是為了防止有人套完情報就跑掉,我們在干活前都會簽合同,然后再讓對方預付40%到50%的錢。”公眾號“國際電影節”的運營者宋大衛告訴記者。宋大衛目前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行政,是去年通過朋友鄭瑋接觸到這一行的。“國際電影節”的成員大多是兼職,甚至連創始人鄭瑋也不例外,她的正職是北京聯合大學的英語老師。
鄭瑋的客戶大多都是熟人介紹的,少部分則是在公眾號“國際電影節”上看到聯系方式主動找上門的。這和楚天的團隊“拉客戶”的方式幾乎一致。楚天也經營著一個叫“海外電影節”的公眾號,但絕大多數客戶還得靠圈內朋友介紹。

2014年,鄭瑋幫電影《諾日吉瑪》申報了20多個電影節,最終該片獲得了第12屆喀山伊斯蘭國際電影節最佳女主演獎等八個獎項。圖為女主角巴德瑪領獎
替客戶申報完國外電影節后,如果影片入圍了,下一步就是詢問客戶是否出國參展。但并不是所有人入圍后都愿意出國。有的導演因為正在拍攝其它電影,無法去現場,有的則是因為投資方意見不統一,導致導演也沒法去。還有一部分,則是因為沒有拿到電影公映許可證(以下簡稱龍標)不敢去海外參展。
2016年頒布的《電影促進法》規定,個人未經許可擅自舉辦涉外電影節(展),或者擅自提供未取得龍標的電影參加電影節(展)的,5年內不得從事相關電影活動。這條法規雖然自2017年3月1日起才開始實施,但早在2006年,導演婁燁就因為所拍電影《頤和園》違規去戛納參展而被罰五年內禁止拍片。
面對嚴厲的處罰,楚天和鄭瑋在幫客戶申報海外電影節時,往往第一步就是確認電影是否拿到了龍標。如果沒拿到,就會問是否已經申請,預計什么時候能審批下來。“如果預計能三四月份拿到,那我們就申報五月及以后舉辦的電影節。”宋大衛說。
但還是有意外發生,之前她幫忙申報的一部影片就因為未能如期拿到龍標而忍痛放棄參展機會。還有一部正在申報的影片,本來預計二三月份可以拿到龍標,但前段時間又出了新的審查意見,所以只能把申報電影節的時間往后推,“要只是刪減那還好,如果是修改內容,那對應的字幕、劇情簡介甚至海報都要重新做。”
大部分片方找私人機構代理申報電影節,是因為語言不通。而且國外電影節數量極多,他們并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報名哪個的入圍幾率更大。更重要的是,這些私人機構長期和各大電影節的選片人維持著良好的關系,通過他們報名可能有優勢。
“就相當于簡歷內推,我們幫忙申報的片子選片人會看得更認真,甚至還會省掉報名費。”宋大衛說。為了提高申報電影的入圍幾率,他們會翻閱大量資料,總結各個電影節的特點。
鄭瑋第一次接觸到電影節是在2009年。那年她被公派到英國威爾士一所大學工作,還在當地舉辦了一個“華語經典影片電影節”,也因此熟悉了舉辦電影節的流程。回國后,一些朋友看中了她的語言優勢和舉辦過電影節的經歷,請她幫忙代理。
一開始,她只是單純地搜索幾個電影節就申報了,直到《百鳥朝鳳》的導演吳天明讓她幫忙整理關于國際電影節的資料。鄭瑋還記得,那個冬天她去云南旅游,在酒店呆了整整一個星期,也沒出去玩,就抱著電腦研究各大電影節的申報規則,終于發現篩選電影節其實是個技術活。
2016年底,鄭瑋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據“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顯示,該公司的經營范圍主要為“組織文化藝術交流活動、提供翻譯服務等”,公司的公眾號“國際電影節”的功能介紹上則寫著“全球電影節申報服務”。
想要聯系上電影節的選片人也很簡單。電影節回復的官方郵件上一般都有工作人員的聯系方式,可以通過他們聯系到選片人。報名一個電影節的次數多了,和選片人的關系自然也就熟了。有時,這些選片人還會讓鄭瑋幫忙選片。最近,俄羅斯藝術之橋勵志國際電影節正在征片,就給他們發來郵件,請他們在國內先選一批影片申報。
楚天早在2001年就成立了公司,但那時公司的主要業務是經營國內及外商來華的廣告。后來楚天參與了一些影視項目,并從2014年開始擔任國內新人電影節的執行主席,從那時起接觸了大量青年導演。最開始他會義務帶這些導演去國外電影節交流,后來發現國內這方面的需求越來越多,就開始專門替人申報國際電影節。
與此同時,他還建設了一個全球版權銷售平臺,靠海外版權銷售賺錢。但據“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顯示,他的公司經營范圍里也并沒有提到“代理申報電影節”這一業務。在他看來,和各國選片人的關系不需要刻意維護,有時他們來國內,一起吃個飯或者選個片看看就可以。
偶爾也會遇到沒有自知之明的片方,扔來一句:“給你300萬你去戛納給我搞一個入圍。”也有人拿著一個幾分鐘的廣告宣傳片非要申報。
即使影片質量適合投遞,在申報的過程中也會有意外發生。2016年,楚天幫一個叫《飛越彩虹》的電影申報羅馬國際電影節,DVD寄到羅馬后就杳無音信了,最后發郵件去問才知道根本沒人簽收。還有一次他們給一個西班牙的電影節寄送申報材料,DVD被海關扣了,只能重新快遞一份。
“辦電影節的初衷是為了促進電影人之間的交流,讓有才華的人出來。但近幾年電影市場太火爆了,也出現了一些動機不純的電影節。”代理申報電影節多年,楚天清楚地知道,國外有哪些電影節是華人舉辦的“野雞節”,他們有些是為了拉贊助,有些是為了推廣自己公司的影片,有些則是為了積累人脈。
為了平臺的長遠發展,楚天在替人申報時都會避開這些電影節。但他知道,有些同行并不避諱這些。前段時間有個短片導演找他,就提到有個代理機構保證他“投這幾個電影節一定能入圍”,其實這幾個電影節本身交了報名費就能入圍的“野雞節”,并不是這位同行從中運作了什么。
還有人了解到楚天和某個電影節有合作,就慕名趕來,塞給楚天幾千塊錢,非要他保證自己的影片能入圍這個電影節。聊到興處,楚天拿起桌上的手機,點開某位同行的微信公眾號,指著一篇文章下的申報喜訊說道,“你別說話,我給你指,比如像這個吧,底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是(野雞節)。”他的手指迅速劃過幾個電影節名稱,照他的意思,這位同行大部分“戰績”,都是申報“野雞電影節”得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