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熱情擁抱”中國人的電影節

陳勁松

2018年4月22日下午五點，美國德克薩斯州休斯頓Cinemark電影院6號放映廳，亨特·托德（Hunter Todd）緩慢從邊門走入。臺下僅有三位觀眾，這位電影節主席滿面微笑地大聲宣布，接下來放映的是第51屆休斯頓國際電影節的參展作品《中國短片集》，他告訴大家這部片子拍攝于上海——中國最大的城市，非常精彩。亨特離場后，電影開始，屏幕上出現了韓文字幕，幾位韓國演員登場。這實際上是一部韓國兇殺片，情節混亂不堪，開場后十分鐘，僅有的三位觀眾全部離場。

休斯頓電影節是在20號開幕的，參加開幕式的中國演員是李智雪，她參演的《九命怪俠》是本屆電影節的開幕式電影。除了這部電影之外，還有30部“中國電影”參展——包括上述那部韓國電影。實際上，主辦方對這些電影幾乎一無所知。本刊記者曾致電主辦方，詢問電影節是如何挑選出這30部中國電影的，被告知并無挑選程序，只要在網上填個表格就可以完成報名。

“很多演員和導演在我們這里拿了獎都很興奮，但不幸的是，很多電影普通觀眾都從未聽說過，”在接受《休斯頓火炬報》的采訪時，亨特·托德是這么說的，“很多在這里參展的電影可能永遠也上不了院線。”

大部分參展電影是獨立電影，這類電影預算較低，與主流電影公司并無瓜葛，參加影展幾乎是唯一的出頭之路。

觀眾是來睡覺的

Cinemark電影院位于Memorial城市商業廣場，這里是休斯頓的富人區，周圍的房子都是50萬美元起步，是休斯頓平均房價的兩倍。去年哈維颶風的時候，這里是受災最重的地區，80%的房子被水淹沒，災后留下的垃圾至今未清理完畢。

電影院位于二樓，有十五個放映廳，22號當天有5個廳在播放電影節的影片。大部分休斯頓觀眾都不知道這里正在舉辦一個國際電影節，他們走進來是沖著《自覺美麗》《黑豹》等大片。在放映廳的入口處放著電影節的海報，與爆米花攤位毗鄰，亨特就站在擋板下面，旁邊是兩位志愿者，每場影展電影開始前，他就會走進放映廳介紹一下，大聲祝愿大家觀影愉快，然后返回擋板處。

當天的最后一部影展電影是晚上九點鐘的《大會師》，這是一部描述紅軍長征的電影，亨特介紹說這是一部偉大的電影，中國的一切是從這次長途行軍開始的。除了本刊記者之外，只有一位白人老先生坐在后排。當記者問他為何選擇這部對美國人來說背景如此陌生的電影時，老先生說是和老婆吵架了，隨便挑了一部最便宜的電影來睡覺。

雖然已經舉辦了51屆，但休斯頓電影節一直沒有固定的影展場地，在休斯頓各個影院流浪，Cinamark是它的最新一站。到目前為止，這個電影節走出來的最大明星是John Lee Hancock——對美國電影沒有深入了解的人不會知道，他是電影《弱點》的編劇，這部電影在2009年曾經獲得過奧斯卡最佳影片的提名。他曾經三次參加休斯頓電影節，獲得過一次編劇獎。亨特對此人念念不忘，碰到媒體采訪，總是要把這位編劇拿出來說事，證明自己對好萊塢的“影響力”。

疑似種族歧視

其實北美最出名的電影節不在美國，而是加拿大多倫多電影節，很多美國電影首映不在美國，而是選擇多倫多。比如《為奴十二年》《貧民窟的百萬富翁》《烏云背后的幸福線》等奧斯卡電影。

至于美國本土，最有名氣的是圣丹斯電影節。這個電影節起源于猶他州的小城市，后來被圣丹斯學院接手，逐步做大。這里走出過《性、謊言、錄像帶》《血迷宮》《爆裂鼓手》《天堂陌影》《漢娜姐妹》等神作，昆丁·塔倫蒂諾就是從圣丹斯走出去的明星導演。相比之下，美國大城市的電影節，比如紐約電影節，舊金山電影節就要遜色很多。

紐約電影節主要參展電影都是短片，算是專業性很強的電影節。舊金山電影節主要面向國際電影，在北美影響力很小。至于休斯頓電影節，則始終沒有明確的定位，做了五十多年，影響沒有做起來，錢也沒有賺到。

2013年，當影展還在休斯頓西郊的Katy市舉辦時，拙劣的組織鬧出了巨大的丑聞，一位名為Mike Rudd的穆斯林女演員因為戴著頭巾被單獨對待，組織者進房對她行了貼身搜查，她事后在臉書上控訴了這次事件。雖然亨特書面道歉，但休斯頓電影節搞種族歧視的名聲已經傳了出去。

休斯頓本地人對這個電影節也不買賬。電影節的門票曾經低至2.5美元，今年也只不過是7.5美元一場，相比之下，好萊塢電影在Cinemark的票價在50到75美元。但大家還是寧可花高價看好萊塢明星。

名揚國際的楊冪們

維持這樣的一個爛攤子實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亨特本人是一位不成功的導演，在他22年的導演生涯中，沒有一部能拿得出手的作品。1979年，亨特來到休斯頓，開始參與電影節，并逐步成為主席。他手下全部是無償志愿者，只有他的助理可以在電影節舉辦的4月和5月領兩個月的工資。除了審片之外，他的主要任務是“化緣”，募集電影節資金。

為了讓參展者開心，電影節雷米（Remi）獎設置了200多個獎項，每個獎項又分為金獎，銀獎，銅獎和鉑金獎，2009年的獲獎名單高達735個，現在只會更多。除了常見的最佳導演，最佳影片之外，還有一些很少見的獎項。比如最佳學生影片，最佳劇院效果，最佳實驗性MTV等等，獎項之多連主辦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在4月22日的揭幕式上，亨特就告訴媒體，“雖然有兩百多個獎項，但我們都是認真去評選的，有不少志愿評委在幫助我們。”

這個電影節在2017年開始引起中國觀眾注意，原因是流量女星楊冪憑借《逆時營救》獲得這個電影節的最佳女主角，被封為國際影后。“這次得獎對我來說是非常大的鼓勵。”楊冪獲獎后表示，這是七百多個大獎中的一個，這個獎項隨即受到國內媒體的極大質疑。

曾拍攝過《盲山》《盲井》等影片的導演李楊在微博上轉發了題為《楊冪們拿這種“國際影后”，丟誰的臉》的文章，招至楊冪粉絲的圍攻。李楊通過微博回應，“你們的偶像演技好壞自有公論，不用我說。任何一個演員演得好，我都會點贊。我想說，中國影視界弄虛作假的現象（不針對任何人）只會傷害中國電影和電影人。”新華社也加入了這場論戰，發布了一篇名為《明星拿獎業內人士不認識 小心山寨電影節兩頭忽悠》的評論文章，直接說“這些獎就是一個自娛自樂，頂多獲獎明星借此宣傳一下。”

吃定中國人

2015年，導演畢志飛的作品《純潔心靈.逐夢演藝圈》獲得美國加州帝王國際電影節劇情長片官方主競賽單元最佳影片大獎，但這部影片在國內惡評如潮，豆瓣得分只有2.1，后來經過查實，這個帝王國際電影節只是一個街坊級別的影展。

除此之外，被揭露的還有東京電影節中國電影周“金鶴獎”、柏林華語電影節、國際華語電影節、華鼎獎、中美電影節、澳門電影節、倫敦國際華語電影節、英國萬象國際華語電影節、澳洲國際華語電影節、中澳國際電影節等等。這些電影節名稱看起來非常高大上，但實際上沒有任何門檻，參賽就可以獲獎。

相比之下，休斯頓電影節比它們可能稍微強一些，最少還有正式的開幕式和閉幕式，當地主流媒體也有報道，但說到影響力，也無限接近于零。從2017年開始，休斯頓電影節關注到中國電影業的迅速發展，在電影節當中專門設置了中國競賽單元，一副與時俱進的樣子。

4月29日晚，休斯頓電影節閉幕。沒有什么正式的頒獎儀式，晚上7點，所有還在休斯頓的獲獎人拿著證書在Cinemark正門合影，站最前排的是亨特的愛犬。閉幕式沒有英文媒體報道，甚至官方網站上都沒有獲獎名單，不在現場的獲獎人只能從社交媒體上看到結果。作為唯一出席影展的中國明星，李智雪拿到了最佳新人女演員獎。中文媒體自動忽略了新人兩字，將她升格為最佳女演員。實際上，奧地利女演員薇蕾娜·阿爾頓布格爾（Verena Altenberger）才是這個獎項的獲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