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跨“界”會晤：朝鮮半島又“天晴”

陳樹

當地時間4月27日9時30分許，板門店。

朝鮮勞動黨委員長、國務委員會委員長金正恩自北走來。按照此前規劃，他伸出右腳，跨過由水泥砌成、寬長為五十厘米、高度五厘米的軍事分界線。這條臨近北緯38度的軍事分界線還有一個世人耳熟能詳的別名：三八線。

當地時間2018年4月27日，韓國總統文在寅和朝鮮國務委員會委員長金正恩在板門店韓方一側的“和平之家”舉行會談。該會議室墻壁中央懸掛著名畫《從上八潭俯瞰金剛山》。象征著韓朝和解與合作

他面帶微笑，身著暗色條紋的“人民裝”——這種閉領設計，以西裝面料制成的服裝，是多年來朝鮮最高領導人會見重要外國元首、參加重要外事場合的第一選擇。21世紀初期，金正恩的父親金正日在為數不多的幾次外訪中，皆身著人民裝。

三八線南側的板門店廣場，身穿藏藍色西服的韓國總統文在寅在半小時前乘車通過統一大橋先行抵達。他帶著笑意迎接逐漸走近的金正恩，提前向他伸出手。隨后，兩人熱烈握手。

“很高興見到您。”金正恩向文在寅問候道。在極具歷史意義的板門店走完這段兩百余米的路程，他表示自己心情“興奮”、“激動”。

這是朝鮮和韓國第三次舉行首腦會談，亦是朝鮮最高領導人首次踏上韓國的土地。此前，金正日曾于2000年和2007分別與時任韓國總統金大中、盧武鉉會面，地點皆在平壤。不出意外的話，文在寅將作為第三位出訪朝鮮的韓國總統，于今年秋天訪問平壤。

“載入歷史”的最短“互訪”

“今天，您來到了南邊。我什么時候能去北邊呢？”握手結束時，文在寅笑著向金正恩拋出這個問題。

金正恩幾乎沒有猶豫，馬上給出回答：“現在怎么樣？”

當地時間2000年6月，朝鮮平壤，時任韓國總統金大中和朝鮮領導人金正日會晤

未待答復，他率先牽起文在寅的手，邀其跨過三八線。輕松笑意很快浸沒因這份“突然邀約”造成的驚訝，在整個世界的注視下，文在寅欣然“北上”，雙腳踏在朝鮮領土之上。

在分界線北側，金正恩雙手緊緊握住文在寅的右手。交談幾句后，兩人返回南側，完成史上國家領導人間的“最短互訪”。這場在“文金會”開場前發生的插曲不過短短幾十秒，朝韓領導人間互動表現出來的親密卻讓這個極具有歷史意義的重大時刻更富有“人情味”。

事實上，在這一天跨過三八線的韓國人不僅有總統文在寅，還有部分記者。被稱贊為“表現極大誠意”的朝鮮，在與韓國商議媒體報道地點時，同意以朝方一側的“板門閣”作為韓國記者進行電視直播與采訪的起點。

隨后，一名韓國少女和一名少年走向前來，與文、金完成了一張四人合影。這兩名少年來自板門店韓方一側唯一的大成洞村，離三八線僅四百米左右。由于位于非軍事區，目光嚴肅的軍人與該村村民相伴近六十年。

按照韓國南北首腦會談籌備委員會的安排，金正恩接來下參加由韓方準備的傳統歡迎儀式和閱兵儀式。就規格而言，儀式達到歡迎國家最高領導人的最高標準。

與過去兩次會面類似，此次閱兵儀式未安排升國旗和奏國歌環節，亦未鳴禮炮——板門店地區禁止武器進入。在朝鮮族民歌《阿里郎》的音樂聲中，金正恩完成朝鮮最高領導人對韓軍陸海空三軍儀仗隊的首次檢閱。

“和平之家”寓意多

歡迎儀式結束后，金正恩和文在寅移步位于韓方一側的“和平之家”。

當地時間2007年10月，朝鮮平壤，時任韓國總統聲武鉉和朝鮮領導人金正日會晤

在橫跨軍事分界線、直徑約為800米的板門店，矗立著由朝韓雙方分別在兩側建立的24所建筑物。這些建筑物功能不同，有的負責駐軍日常，另一些則在為南北會談、交流提供場所。

位于韓國一側的“自由之家”和“和平之家”及朝鮮一側的“板門閣”、“統一閣”就承載著南北對話功能，也是這片區域中最為知名的四座建筑。在過去，于板門店舉行的三百余次朝韓會談，多在這四處舉行。

和平之家是座三層建筑，于1989年建成，一樓由記者室和小會議室組成，二樓設置會議室和貴賓室，三樓為會議室。為迎接金正恩的到來，這里在數周前就開始進行維修和重新布置。煥然一新的和平之家內，目之所及的裝飾、家具，皆含有深刻寓意。

裝飾在和平之家墻上的畫作由韓國總統府青瓦臺負責挑選，多為對朝鮮半島自然風光的描繪。據青瓦臺官員解釋，這一系列作品的主題為 “歡迎與關懷，和平與希望”。在這些寓意深刻的畫作下，金正恩和文在寅留下多張合影。

一樓簽名處后方的墻上，掛著由韓國著名版畫家的作品《山暈》。正是在這幅畫前，金正恩留下自己的簽名和題詞：“在和平時代的起點，歷史從現在重新開始。”隨后，兩人進入大廳，在懸掛于大廳正面的《北漢山》下留影。這座位于首爾北面的韓國名山有著陡峭的曲線，自青瓦臺后蜿蜒而過。

自今年1月，和平之家忙碌了起來。從朝韓就朝鮮參加平昌奧運會一事進行商議到為南北首腦會談進行準備，這里數次承辦由朝韓高級別官員出席的工作會議。

10點15分，定于二樓會議室舉行的南北首腦會談提前較計劃提前15分鐘開始。朝韓雙方領導人通過同一扇門，在二樓的精心布置的會議室入座。進入會議室，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懸掛于墻上的大幅畫作《從上八潭俯瞰金剛山》，象征著韓朝和解與合作。金剛山位于朝、韓交界處，有著“朝鮮半島第一山”的美譽，歷來是朝鮮文人墨客的靈感來源，對朝鮮民族而言，意義和地位重要。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南北長年處于分裂狀態，韓國畫家難以一睹金剛山全貌，以其為主題的畫作逐年減少。

《從上八潭俯瞰金剛山》前，一張橢圓形的談判桌替換了之前的方桌。這張圓桌的設計靈感來自于朝鮮宮殿橋墩護欄，只有一條桌腿。其最長寬度特意設計為2018毫米，寄托著“2018年迎來和平”的美好愿望。兩側各擺著3把椅子，金正恩和文在寅各坐在左右兩邊中間刻有朝鮮半島的特別座椅之上。

上至三樓，便是宴會廳。在分別于上午和下午舉行的兩場會談結束后，這里為朝方舉行歡迎晚宴。主桌后，寓意朝韓“共同守護黃海地區安全”的《從頭武鎮到長山岬》占據大片墻面。

與前兩次會晤一樣，此次晚宴仍由韓國“請客”。此次國宴，韓方準備的菜品無不體現著“和平”主題。其中，黃姑魚海參水餃和鴨田米飯分別取材于曾參與朝韓首腦會談的前總統金大中和盧武鉉。烤白肉魚所用魚肉來自文在寅的成長地釜山，“改良版”瑞士國菜煎土豆絲餅則是專門為曾留學瑞士的金正恩準備。

飯后甜點是名為“民族之春”的芒果慕斯，上插一面小小的朝鮮半島島旗。敲開堅硬的外殼后，慕斯流出——這正象征著朝韓從敵對走向和解。

菜品中，還有一份來自平壤的“禮物”：玉流館冷面，由文在寅所點。在會談進行前，金正恩便表示自己抱著真誠態度到來，“帶來一份朝鮮冷面”，希望文在寅“能喜歡”。兩天前，這份冷面由朝鮮頂級冷面館玉流館首席廚師在統一閣親手制作，后送至和平之家。

板門店“新貌”

在會談日當天，金正恩和文在寅曾幾度漫步在三八線附近，悠閑地聊著天。

這一天，板門店和平日里大不一樣。

駐守在朝韓軍事分界線附近的軍人不再如平日里那樣穿著軍裝端著槍，面露嚴肅。電視畫面中，他們穿著筆挺的西裝，大方地沖著鏡頭微笑。

作為“心理戰術”而縈繞在板門店的擴音喊話，時隔兩年再次消失。23日凌晨，韓國國防部宣布降低南北軍事緊張態勢，暫停板門店對朝擴音喊話，為文金會晤營造和平氛圍。隨后，朝方對韓喊話亦陸續停止。在南北首腦會晤結束后幾天，朝韓都傳來正在拆除擴音喊話設施的消息。

承擔著韓朝聯絡渠道角色的板門店，曾見證朝鮮半島戰爭、分裂和數起沖突事件，且還具有另一重角色：南北持續對峙的敏感前線陣地。

板門店位于朝鮮半島中西部，距離平壤約215公里，與首爾不過相距60余公里。六十多年前，這里不過是一個荒僻的小村莊。為了方便中國援朝志愿軍能夠找到會議地，朝方臨時搭建了一個簡易的雜貨鋪，在鋪子外掛上標識，上面寫著“板門店”三個漢字。

1953年7月，朝鮮和韓國代表在此處簽訂朝鮮停戰協議。從此，這片人煙罕至的荒涼之地又有了一個新名字：共同警備區。作為橫跨朝鮮半島的緩沖地帶，由朝韓士兵在此處近距離嚴加守衛。隔開雙方警衛人員的，正是金正恩在4月27日跨過的那道水泥線。

正如金正恩在會談中所感嘆：跨過這道線不難，但這一天卻來得“緩慢而艱難”。

上世紀70年代，朝鮮領導人曾表示愿意與南方對話。1971年8月，來自南北紅十字會的成員開啟破冰之行，于板門店舉行首次會晤。次月，雙方在此開通熱線，進行首次通話。

然而，好景不長。70年代中期，朝韓雙方在板門店爆發一起軍事沖突，讓朝韓關系再次陷入冰點。1976年，為獲得更好視野，14名韓美國士兵在美軍警備中隊長長阿瑟·伯尼帕斯上尉命令下，用斧頭砍伐位于軍事分界線附近的一顆楊樹。朝鮮大佐樸哲派遣17名朝鮮軍人出動，要求美軍停止砍樹，美方無視其警告。

隨后，雙方發生肢體沖突。手持斧頭和木棍的朝鮮士兵沖向對面，八名美韓士兵被打傷，伯尼帕斯上尉被當場擊殺。此事引起美國不滿，發起“保羅·班楊”作戰計劃，從本土調來五十余架戰斗轟炸機，盤旋于朝鮮半島之上，數艘軍艦陸續駛入日本海。時任韓國總統樸正熙派出特種部隊與美軍共同作戰，摧毀位于軍事分界線朝方一側的四所哨所。

此后，板門店聯絡渠道在恢復與切斷中反復，共計發生六次切斷。

盡管多年來，板門店已成為一處觀光景點，來到韓國北部的游客，總會找機會來看看。不少外國領導人，如英國前首相撒切爾夫人，美國前總統克林頓等都曾在軍事分界線韓方一側走動。但是，除了前往位于橫跨分界線之上的聯合國會議樓的訪客，不論是軍人還是游客，沒有人敢邁出跨界之步——朝韓仍處于戰爭狀態，這里仍是一處活躍的軍事地點。

剛邁過這道分界的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對此看法樂觀：“朝鮮分裂之線（即軍事分界線）并不難邁，來走的人多了，它就會消失吧。”

“敞開心扉”

當地時間4月27日下午約六點，朝韓首腦會談結束，成果出現——金正恩、文在寅簽署發表《為實現半島和平、繁榮和統一的板門店宣言》（下簡稱《板門店宣言》）。

宣言中，朝韓領導人一致同意將完全棄核、實現半島無核化作為共同目標，全面停止引發軍事緊張和沖突的一切敵對行為，并計劃將于今年結束朝、韓兩國的戰爭狀態。此外，宣言還約定兩國將于8月15日離散家屬團聚活動，并保持定期會談熱線通話。

在5月2日的記者發布會上，韓國統一部長官趙明均評價《板門店宣言》相較于2000年簽署的《北南共同宣言》和于2007年簽署的《北南關系發展與和平繁榮宣言》，落實可能性更大。

盡管由于未在宣言中寫明棄核時間計劃而受到質疑，金正恩似乎如他自己在會談中所希望的那樣，已經“敞開心扉”。朝鮮會談舉行前六天，金正恩宣布朝鮮全面停止核試驗和洲際彈道發射試驗。

會談期間，他告知文在寅“您不用再因朝核問題困擾，從此能睡上好覺”——朝鮮計劃在五月關閉北部豐溪里核試驗場。放棄核武的條件只有一項：美國保證不進攻朝鮮，并為結束朝鮮戰爭而努力。據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報道，美國情報機構在當地時間5月2日注意到朝鮮已邁出關閉核試驗場的第一步：從核試驗場隧道中將纜線拉出。

在電視上看完關于金正恩與文在寅的新聞報道后，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顯得有些興奮。據白宮官員透露，特朗普希望能夠即將舉行的美朝首腦會談選址在板門店，幾乎整個周末都在與幕僚討論此事。4月29日，特朗普致電文在寅，大力夸獎韓朝會晤形式和過程。在次日接受采訪時，他再次對板門店這一地點表示認可，并且希望能得到與文在寅相似的待遇：跨界握手，多次合照。

此前，白宮確認將于5月間舉行美朝首腦會晤，卻遲遲未定地點。盡管如此，特朗普仍就“美朝會談是否會舉行”這一問題給出了肯定回答，并表示“會談將取得成功。”

他似乎表現出一種與數月前完全不同的信任感：“金正恩到目前為止都表現得非常坦誠、開放。我相信，這次我們不會被他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