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戊戌年,從歷史上看,是一個敏感、詭異的年頭。
2018年是農歷戊戌年,確是多事之秋。春節前后,打開微信,死亡與追思成了主流話題。
年前2月7號,成都院老專家趙真逝世,享年90歲;按中國傳統說法,算是白喜;節后3月3號,重慶小南海水泥廠廠長邱沛陽先生溘然而逝,72歲,恐是積勞成疾所致。說來也巧,兩個人都在《水泥人生》欄目的采訪計劃之中,但人已去,紙空留,遺憾無法彌補。
(就在撰寫本文之時,又一噩耗傳來,建材研究院凱盛公司陸秉權總工于3月10日因病逝世,他寫的傳記《我的父親陸宗賢》曾在本刊刊載。)
有關邱先生的故事坊間流傳很多,可用一句話概括:一個水泥界的烏托邦。僅憑這一點,對寫作者而言,就充滿著魅惑召喚。采訪邱先生是欄目組的一個久蓄的愿望,但一直無緣相見。先生的德行可育人潤物,先生的低調卻使他不愿面對媒體。
1998年那場驚心動魄的全國范圍內的企業改制,相信40歲以上的人都不會陌生。伴隨著痛苦的減員下崗,多少人一夜之間就淪為體制的邊緣人,社會的底層人。轉型時代造就了人的各種負面情緒,如焦慮、躁狂、抑郁等,浸透在每個人不同的人生階段、生活形態中,構建著一代人精神層面上的負重。然而,小南海水泥廠的改制卻進行得異常平靜,順利。自1987年開始任廠長的邱沛陽,被全體員工一致要求留任。歷史提供了挑戰和機遇,員工給予了信任和支持,這一切需要突破體制和現實的障礙。義不容辭,邱廠長在改制前做足了功課:研究政策,摸清家底,深入調研,走訪職工,把社情民意、企業人員等方方面面的情況、信息匯總,抽絲剝繭地分析,仿佛是在精心調制重慶火鍋的美味底料。注入了專業定制底料的火鍋端上來了,對于小南海的員工來說,這個火鍋帶給他們太多的驚喜:改制做到了尊重職工意愿,讓職工選擇適合企業的改革形式。“三不”實現了“兩增”,“三不”是:職工代表大會制度不變;職工不裁員,不下崗;職工養老保險、失業保險等待遇不變; “兩增”是:職工工資福利增加,上交稅和社會貢獻增加。這個方案,讓人體會到精神的力量,擔當的責任,讓人從喧囂的混亂現實無限撤退到一個平靜的內心庭院。更多的職工卻沒有感到意外,他們太熟悉邱廠長了,在他們眼里,邱廠長就是一個淳厚樸實的鄰家大哥,散發著濃濃的親情味道,如此暖心的改革方案,正是邱廠長的本能反應,更是他的性格本色,這或許就是社會上盛傳“小南海式的烏托邦”的由來吧?
改制期間,時任中國水泥協會會長的雷前治叮囑他:要善待老同志,善待職工,善待周邊的鄉親。領導的重托,構成他行為模式的一條底線。
烏托邦主義是西方社會理論的一種,它試圖藉由將若干可欲的價值和實踐呈現于一理想的國家或社會,而促成這些價值和實踐。一般而言,即使烏托邦的發明者也并不認為這樣的國家可能實現,至少是不可能以其被完美描繪的形態付諸實現。在我國,孔子于二千多年前就提出了著名的“大同社會”的思想,其中關于社會和諧、尊老愛幼、互助守信、自立自強等內容,深深影響、教化著我國的傳統文化。邱先生可能沒有直接汲取過這些思想的養分,但我可以肯定地說,浸滲于人類文化中的文明因子,潛移默化地熏陶、感染了邱先生的精神世界。
無論富貴貧賤,我們終將逝去。面對無常人生,面對現實的巨大壓力,我們應該怎樣活著才有意義?邱廠長的自我探索直指時代之癥,邱廠長的治廠方略緩解了現實困境,從而讓我們再度辨識了什么是人的本質、企業的本質。

小南海水泥廠位于重慶市主城區南部的大渡口區,區中心有占地面積約200畝的中華美德公園,是中國第一個以“美德”為題材的主題式公園,似乎是冥冥之中的一個隱喻。我以為,應該在公園里為邱廠長立一座紀念碑,道德形象,相得益彰。重慶水泥企業甚多,在硝煙彌漫的價格戰中,大渡口區似乎是個異數,遵循市場規律的人性之美抗拒著低價傾銷的人性之惡,而成為一方凈土。這里有邱廠長構建的一個銷售半徑70公里的獨立空間,一個宏大的終極性問題始終在空間回響:我們為什么在這里,我們將會留下什么?
這個空間,寄托著他來自知青經歷的一段鄉愁,寄托著他的理想和夢想,寄托著他的家國情懷。
這里曾是重慶市唯一不通公路的鄉鎮,從1995年起,在邱廠長的主持下,先后無償投資3000多萬元,新建和改建硬化了三條連通鄉鎮村的公路,累計30公里,至今還無償承擔近10公里的鄉村公路維護保養;為解決中、小學師生行路難,邱廠長個人一次捐資80多萬元修通水泥公路,受到市、區交通部的表彰,被冠以“修路廠長”的美稱。他還以自己母親的名字和政府共同設立了“國芳助學基金”,對貧困學生給予長期關注。資助多名生活困難的村民子女考上大學后在校的全部基本費用。
由于并鄉建鎮,廠所在地鎮政府等機關遷移,小南海水泥廠無償承擔了原鎮小區的環衛保潔和市政設施維護,不向居民收取任何費用,無償投資500多萬元修建了規范化的農貿市場,入場交易攤戶全部免費,工商管理等費用由企業每年定額上交工商部門。
與廠相鄰的峰窩壩村,由于自然條件差,小南海水泥廠曾為其無償代繳農業稅;為增加農民收入,招工時優先考慮農村勞動力,先后安置企業所在鎮村農民工300多人就業。
大渡口區人畜的飲水取自長江,近年來,長江污染愈發嚴重,成為威脅健康的隱患。邱廠長決定投入200多萬元,從山上引出山泉水,實施飲水改造工程,既解決了廠區的水源問題,也解決了附近村民幾代人的飲水之困。小南海水泥廠還有一條規矩:幫扶農村老年人,每年向周邊農村年滿60歲以上老年人發放春節慰問金,迄今已堅持了十多年。
反哺農業,造福一方,邱廠長以自身行為,重新定位個人與企業、民眾與市場的倫理學關系,在這里,沒有企業與當地政府、居民常見的的矛盾糾紛,只有一個和諧與發展相互促進的利益共同體。
毋庸置疑,民營企業這些年的發展有目共睹,他們貢獻了65%的GDP,貢獻了80%以上的就業率。然而,多年來,民營企業有無數個被誤讀的版本,比如私有制說,原罪說等等,給人們對市場經濟的認知造成了混亂。我以為,首要的是應厘清概念。私有公有,原本是一種經濟生活方式,與政治制度、意識形態無涉;原罪說更像是一個虛擬罪名,在特定的中國語境下,首先需要判定的,是資本之罪還是權力之罪?此話題已超出了本文的敘說范圍,故不贅述。

在邱廠長的帶領下,重慶小南海水泥廠以鮮明的啟示錄風格,幾成民營企業的樣本,在建設了一座現代化水泥廠的同時,也構建了一座精神的家園。其道德資源導源于一個龐大的話語體系,上至儒家傳統觀念: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下至執政黨的執政宗旨:為人民服務;其中更包含了對財富的思考,對公平的思考,對權利的思考,對制度的思考等,而邱廠長表現出的人格構型、人性情感、人倫觀念、人文關懷,成為精神重建的支撐點,無時無刻地塑造和影響著企業和員工。
理想的企業沒有固定的模式,但一定有獨特的個性。雖然是民營屬性,但邱廠長沒有把企業當作自己的私產,而看作是全體員工的,依靠員工辦企業是他一貫的宗旨。他充分發揮職工民主管理的作用,在民營企業實行廠務公開;他不搞家族制,廠級和處室主要部門的管理人員都不是他的親屬;作為民營企業的“老板”,堅持和員工實行“三同”:同住員工宿舍樓,同和員工吃食堂,同在一個沒有間隔的辦公室辦公。

古往今來,房子一直是個熱門話題,婦孺皆知的莫過于杜甫的詩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表現出熾熱的憂國憂民的情感;而邱廠長以最樸素的道理直指人心:“安家才能安心”。為解決住房問題,邱廠長主持修建員工住房300多套,多為126m2~150m2的雙衛住房,廚房用具、家用電器一應俱全,基本可做到“拎包入住”,員工一生都擁有使用權;單身員工住進了公寓樓。企業員工全部實行一日三餐的免費自助餐。為保障食品安全,規定食堂所購食材,小至油鹽醬醋,大至米面魚肉,必須是有品牌的。為方便員工生活,建立了幼兒園、圖書館、健身房、醫務室、小賣部等。燃氣改造工程投資300萬,自建水廠,市公交線路延伸至廠區。
2012年收購黃水渡假中心,全體員工及家屬每年夏天有一個月的輪休。連續幾年組織“新、馬、泰、港、澳”全免費出國游,使員工,尤其是工人,從內心感受到他們在企業的主人翁地位沒有變。其他企業習以為常的人員流動、跳槽現象,在這里仿佛是“天方夜談”,“攆都攆不走”,員工如是說。判斷一個企業的優劣,只看它的人員流向即可知曉。
看不到權力的強勢介入,只有日常生活的瑣碎氣息,這就是所謂的人文情懷。
邱廠長的“良苦用心”得到了回報,或說是人格魅力征服了員工,企業欣欣向榮,生產蒸蒸日上。改制后,特別是2000年以后,重慶小南海水泥廠一躍成為大渡口區的納稅大戶,近幾年,每年稅金逾億元。
在小南海水泥廠,邱先生的話語,在員工的的口耳相傳中成為生命的坐標:“財富是職工創造的,要還給職工”,“青年看遠,中年看透,老年看淡”,“20歲難管,30歲好管,40歲不管”,“廣廈有千間,夜眠只八尺”,這是他畢生的心靈體驗,以及對生死錢財的參悟。
社會發展成就了現代文明,然而,伴隨著發展速度,文明對人類生活的負面影響逐漸顯露,效率、制度、財富、地位橫亙在現實生活與對幸福的尋覓之間,并以此為價值準繩,而令人在趨之若鶩的追求中盡顯人性弱點,久而久之,人們卻忘記了生活的本意:快樂并自在地生活。
烏托邦是人類對“快樂并自在地生活”的寄托和向往,在重慶小南海水泥廠已成為一種生活形態,這是在市場化進程中的自我定義,是轉型創新中的一種精神特質和經驗模式,我們姑且稱之為“小南海現象”。與不斷被解讀,反復被詮釋的南街村、華西村不同,小南海像一個未諳世事的小姑娘,對那些“時髦”、“潮流”熟視無睹,不追求轟轟烈烈的場面,華而不實的名聲,兢兢業業地提高生產技術水平,踏踏實實地為員工謀福利,刻意地保持低調,把繁復的社會生態盡量簡化,活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一不靠國家貸款,二不靠外力幫助,只依靠員工被激發出來的活力與干勁,依靠員工自覺意識培育出來的管理制度,使生產始終運行在平穩發展的軌道上,資金始終處于良性循環的周期中,故而避免了在全民皆商的熱潮中應運而生的南街村、華西村那樣的大起大落。它既不同于南村街,狂熱的意識形態的回歸中,卻缺乏思辨層次的理性精神;也不同于華西村,財大氣粗中流露出權力至上的優越,它帶給我們的啟示是,現代社會里,物質生活取向與精神價值取向,兩者都不可或缺。潮水過后,才知道誰是裸泳者,曾經繁華的,喧囂的,張揚的,高調的,不過逞一時之快,而小南海,依然迎著風浪前行。悼念邱廠長,剖析小南海現象,無疑對性質多元的各類型企業,有極大的啟迪和借鑒作用。
美國資深媒體人史蒂夫·福布斯說:“與資本主義文明之前君王貴胄們動輒武力征服、暴力掠奪相比,市場機制實則是人類文明的一大進步。每一名企業家或者個人生產者要提供產品和服務,需要先自己做出犧牲,將自己的資金或儲蓄投入到有風險的生產領域,才有可能獲得市場上他人的認可與實現價值。這種市場經濟的基本邏輯與模式表明,企業家的利己須建立在利他的前提之上”。誠哉斯言!唯如此,企業才能常青。邱廠長或許沒讀過史蒂夫·福布斯的著作,但他的實踐卻為這段話默默地做了注腳。臨終前,邱廠長立下遺囑,全廠員工每人2000元“遺囑費”,他把生命旅程中最后的一點愛,還是給了員工。
3月5日,長長的靈車隊伍在重慶市區緩緩行進。淚花伴著白花,青魂化作青煙,十里長街送廠長,小南海人以最高的禮遇,再送廠長一程,不負廠長大愛。
在不同的時代,總有一群人能在時代的焦慮中沉著而靈活地進行自主選擇,抵達更開放的心靈和更完善的自我;長遠意義上,他們會將這種精神層面的訴求,推進為具體的企業制度和員工權利。我相信,在水泥行業,也有這樣“一群人”的存在。邱沛陽不死,邱沛陽的靈魂永遠不會孤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