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相

黃韞秀

石菲看著鏡中的自己，覺得額頭有些發黑。

其實應該是印堂發黑，但石菲不知道“印堂”究竟指哪里，大概就是額頭這一塊吧。石菲摸著自己的臉，皮膚有些干，眼睛下面也出現了眼袋。怎么回事，這兩天顯得越來越憔悴了。果然還是很在意啊，那件事。石菲嘆了口氣，回憶起不久前的一件事。

因為分班的緣故，現在周圍都是陌生面孔，朋友也得重新交了。石菲覺得身邊的這個女孩還不錯，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蠻好看的。一天相處下來，石菲覺得這個叫子檸的女孩蠻可愛的，不像自己都不怎么說話呢。

晚自習下課時，子檸突然給人看起手相來，只見她扯著前桌女生的右手，一本正經地說：“你呀，十八歲之前會有一次青澀的戀愛。沒有？暗戀也算。然后二十四五歲左右會有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這時差不多就可以結婚了。如果沒把握住，沒關系，在你二十八九歲時……”子檸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不停地叨叨叨叨，從姻緣叨到事業再叨到子孫，一只手把一個人的一生都決定了。

“那個，你……收錢……嗎？”石菲想說一句笑話，可是神態好像太認真了，有點諷刺子檸像個算命先生的味道。子檸尷尬了一下，又馬上恢復了笑臉：“當然不收啦。怎么樣，你也要來看一下嗎？”

“呃？噢……”石菲正為剛剛蹩腳的玩笑感到抱歉，聽子檸這么一說感覺更不好意思了：剛才自己讓人家那么尷尬，子檸還是愿意替她看手相，這怎么好呢。

于是乎，石菲一臉不情不愿，但還是勉勉強強把手伸了過去。子檸認真地看著，并不像之前那樣說說笑笑，倒好像在思考什么。難道說……石菲咽了下口水，不會有什么不好的結果吧。

“鈴鈴鈴……”上課鈴響了，嘈雜的教室馬上安靜下來，老師走進教室，子檸放下石菲的手，沉默著，開始自習。

這件事本來沒什么，只是同學之間玩玩而已，但石菲還是很在意：子檸到底看出了什么，結果到底怎么樣？更令石菲在意的是，那天之后子檸似乎在疏遠自己，明明坐得離她那么近，卻沒有自然地熟絡起來。

為什么？難道子檸看出自己是天煞孤星之類的？或者說，她是個不祥之人，子檸不愿接近了？天吶，自己到底有哪里不對……

石菲走在回家的路上，昏黃的路燈勉強照亮了腳下的水泥，樹的影子緩緩搖晃著。石菲想著昨天的事，一面用腳踢一塊小石頭，一面哼著忘了歌詞的小調調。唔，接下來是什么來著？忘了曲調，歌聲停了下來，四周頓時一片寂靜，好像按了靜音鍵。石菲突然感到陰風陣陣，猛地抬頭四望，只見路燈照不到的拐角小巷里，兩只眼睛燈籠似的閃著幽幽的綠光。狗！是大黑狗，好大一只，借著黑暗巧妙地隱藏了輪廓。

狗一點點向石菲走來，燈光照出它健壯的肌肉和油亮的毛發，石菲心頭一驚：這不是《哈利·波特》里的狗靈嗎，另一種翻譯為“不祥”，遇見它就是厄運要來了。大狗一點點逼近，最后完全站在路燈下了。

哦，天哪，它的身體是這么大，這么健壯，估計一下子就會把人撕碎了吧。石菲想跑，但她的腳好像生了根似的一動不動，她就那樣直直地站著，緊張地盯著大狗那淌著口水的血盆大口。

大狗和她對視了一會兒，突然嗚咽了一聲，夾著尾巴跑掉了。

為什么……它就這么跑了？石菲呆呆地站在原地，心想：難道我，有這么可怕？應該算是嚇退“不祥”了吧，那不是比花千骨還糟的存在？

石菲繼續晃晃悠悠地走著，到小區門口，門衛大爺直直地盯著她，一直盯到她消失在視野內。為什么要盯著我？石菲感到心臟在很響很響地跳動著。不要跳了！石菲生氣地想，又吵又難受，干嗎心臟老要撞擊肋骨呢？疼不疼啊？門衛大爺的眼神又浮現在腦海，石菲的心臟不可抑制地跳起來，咚咚咚，咚咚咚。自己的樣子很奇怪嗎？門衛大爺為什么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

那分明不是看人的眼神啊。

石菲回了家，迷迷瞪瞪地倒床就睡。夢中，有一條“不祥”那樣的大黑狗向她撲來，掛著口水的口中參差的犬牙嶙峋突兀；突然一只好像是自己的手舉著一把三叉戟向大黑狗刺去，鮮血噴涌，大黑狗垂死掙扎，腸子內臟涂了一地，死相極慘；鏡頭拉近，三叉戟上有一個徽章，徽章上有一只烏鴉，線條粗獷凌亂；一滴血滴在徽章上，烏鴉睜開眼，抖了抖羽毛。

一夜難眠。

第二天，石菲頂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踏上了去往學校的路。一個小孩子在門口剝一種綠色的蔬菜，石菲看見他殘忍地開膛破肚，把菜里面的東西挖了出來。一個什么東西滾到石菲腳邊，石菲低頭一看，差點叫出聲來：那是一顆光滑潔白的球，像極了夢中烏鴉那沒有瞳仁的眼球。

路邊的小孩咯咯咯怪笑起來，石菲拔腿就跑，一腳踩扁了那個球，秋葵子在石菲腳下發出“吱——”的一聲脆響。

到了學校，人氣該旺盛些了。

身邊的同學說說笑笑扯東扯西，但似乎就是沒人看到石菲，也沒有人來與石菲談天。石菲攤開一本書，盯著那本書卻怎么也看不進去，腦子里不斷出現大黑狗燈籠似的眼睛，門衛大爺奇怪的眼神，夢中滴血的三叉戟，滾在泥土中的球，小孩子瘆人的怪笑。

好想好想和人說說話啊，好想忘掉那些該死的東西。石菲抬頭四望，同學們都在興致勃勃地進行著他們的談天，沒有人理石菲，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樣。

走在校園里，石菲好像一個隱形人，沒有人理睬她，只有幾個人偶爾投來奇怪的目光。對面幾個女生說說笑笑地走來，石菲掃了一眼：子檸在那里！石菲瞬間來了精神，目光灼灼地望著子檸。

然而子檸似乎連看也沒有看石菲一眼，就這樣走過去了。

當天晚上，那條走了無數遍的上學路第一次讓石菲感到恐懼。行道樹投下的巨大黑影在地面匍匐著，七拐八拐的小巷里永遠不知道會出現什么，墻角本該放垃圾桶的地方一攤不明液體慢慢暈開……這就是所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吧，石菲甚至不敢大口大口地喘氣，可是心臟仍舊不依不饒地跳動著，似乎打算趁著機會脫離禁錮，逃到外面的世界去。

咚，咚，咚，心跳聲一下一下撞擊著石菲的耳膜。

不行了，忍受不了了，拜托，誰可以來救救我？

“喂，等等！”第三天，一看到子檸，石菲便瘋了般沖了上去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我是不是天煞孤星？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是不是大難臨頭？我是不是，是不是……”

子檸幾乎是嚇呆了，一手拍著石菲的背，安慰道：“別急別急，發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說。”

石菲漸漸平靜下來，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那個，那天，你看完我的手相，然后就不理我了。然后，然后……”石菲把這兩天的遭遇都講了一遍，講著講著又覺得委屈起來，嘴巴一抿就要哭。

“原來這樣啊！”子檸聽完竟然笑了，“嘿嘿，沒事啦，我這種半吊子能看出什么嘛。”

“欸？可是……”石菲不禁愣住了。

子檸笑嘻嘻地接著說：“再說我也沒有不理你嘛，是你自己散發出一股‘閑人勿近的氣息，看上去就是個高冷的妹子呢。而且你看上去總是恍恍惚惚的，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原來你是在想那些事。別擔心，其實這些都只是你的心理作用罷了。”

“再說，你表現出的對看相的不屑也會令人不爽嘛。”子檸說著吐了吐舌頭。不屑？石菲回憶起那個晚上自己的忸怩，原來被理解成了不屑！這么說，子檸并不是看了她的手相才不理她的嘍？對呀，整件事都在石菲腦中過了一遍，確實從旁觀者角度看沒什么大不了的，和狗對視狗才跑的，自己一臉慌張才讓門衛大爺奇怪，早上的事純粹是自己疑神疑鬼，學校里的話確實自己總是恍恍惚惚。

“哈哈哈哈……”石菲大笑起來，倒把子檸嚇了一跳。一邊笑，石菲一邊擦眼淚：什么嘛，原來都只是自己的臆想而已，這也太好笑了。

不過話說回來，還好只是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