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圣誕節的回憶

杜魯門·卡波蒂

請設想一下二十多年前一個十一月的早晨，一個白發剪得短短的婦人站在窗邊，大聲說：“這是做水果蛋糕的好天氣！巴迪，去把我們的童車推來，我們要烤三十個水果蛋糕呢！”

那時我七歲，她六十歲，我們是很遠的表親。從我記事起，我倆就住在一起。她叫我“巴迪”是為了紀念她以前最好的朋友，那個巴迪早死了，當時她自己還是個孩子。她現在仍是個孩子。

我們把童車推進山核桃樹叢。童車是我出生時買的，現在已經快散架了，輪子搖來擺去，像醉鬼的腿。奎尼是我們養的一條小狗，它挺過了一場瘟疫和兩次響尾蛇的噬咬，現在一路小跑跟在童車旁。

三個小時后我們回到廚房，把拉回家的滿滿一車風吹自落的山核桃的殼剝去。歡快的裂殼聲像是微弱的雷鳴，核桃肉散發著甜美的香氣。奎尼求我們給它嘗嘗，我的朋友時不時偷偷給它一點，但我倆是絕對不可以吃的，這些山核桃還不見得夠做三十個水果蛋糕呢。明月高照，童車空了，碗滿滿的。

第二天，我最喜歡的事開始了：大采購。櫻桃、柑橘、香草、葡萄干、威士忌，還有大量的面粉和黃油……呵，簡直要一匹小馬才能把童車拉回家。我們沒錢，但每年總能用盡各種辦法籌到一筆水果蛋糕基金：賣破爛，賣摘來的一桶桶黑莓、一罐罐自制的果醬、蘋果凍，還有為葬禮和婚禮采集鮮花。

黑爐子加足了煤和柴，燒得像一只發光的南瓜。打蛋器旋轉著，調羹在一碗碗黃油和糖里攪動，香蕉讓空氣變得甜甜的，姜又增加了香味。廚房里濃香撲鼻，香味彌漫了整幢屋子。四天后，大功告成，三十只蛋糕放在窗臺、擱板上晾著。

蛋糕給誰呢？朋友唄。不一定是鄰近的，大半倒是只見過一次，甚至素未謀面的朋友。例如羅斯福總統、一年來鎮上兩次的小個子磨刀人、帕克（班車司機，他每天在塵土飛揚中嗖的一聲駛過時，總會和我們揮手打招呼）。我們的紀念冊里有用白宮信箋寫的答謝信，有磨刀人寄來的一分錢明信片——這些東西讓我們覺得，自己和外面那個豐富的世界聯系在了一起。

下一個任務就是準備禮物。我想給她買整整一磅的櫻桃巧克力，不過后來我給她做了只風箏。她希望給我一輛自行車，不過，我肯定她也是給我做風箏——和去年一樣，和前年也一樣。我們又湊了五分錢給奎尼買了一大根還有余肉可啃的牛骨頭，用彩紙包起來，高高地掛在圣誕樹頂上的一顆銀星邊。奎尼知道那是牛肉骨頭，饞得坐在樹下呆望著，該睡了還不肯走。我的興奮不亞于它，踢被子，翻枕頭，就像是熱得不可開交的夏天的夜晚。我的朋友手持蠟燭坐到我的床沿：“我一點也睡不著，心像兔子一樣亂跳。你說羅斯福夫人會在晚餐時端上我們的水果蛋糕嗎？”我倆在床上擠作一團，她在我的手心里寫“我愛你”。“你的手比以前大了。我想我大概不愿你長大。你長大了，我們還能繼續當朋友嗎？”我說我們永遠是朋友。

這是我們一起過的最后一個圣誕節。

我上了軍事學校，也有了新家，但那不算數，我的朋友在哪里，哪里才是我的家，而我再也沒回去過。

她還待在那里，有奎尼做伴，后來只剩她一個人。每年的十一月，她還是會做水果蛋糕，但她一個人沒有從前做得多。不用說，她總是會把最好的那個水果蛋糕寄給我。漸漸地，她開始在信中把我和早已死去的巴迪混淆起來。

終于，又一個十一月的早晨來臨，一個樹葉掉光、沒有小鳥的冬天的早晨，她再也爬不起來大聲說：“這是做水果蛋糕的好天氣！”

（文章選自《圣誕憶舊集》，本文有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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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高中時第一次讀到英文版的卡波蒂的作品，它讓我深嘆自己沒有寫作能力，所以我在二十九歲之前都沒有試圖寫小說。——村上春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