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奕心
江南已是早春,河邊的蒲草急急地露了面,又尖又長,在料峭的春寒里肆無忌憚地舞著。蒲草,只不過是河邊的野草,只要有點水有點光,便自顧自地長了起來,正如他的名字。
他叫梁蒲,曾經是我的小學同學,他是我們班上唯一的智障兒童。
我第一次見到梁蒲時,心中就涌起一種莫名其妙的厭惡,或許是因為他黝黑的皮膚,極矮卻又極胖的樣子,或許是因為他油黑發(fā)亮的衣服,散發(fā)著一股不知名的味道,或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
六年級下學期,梁蒲成了我的前桌,而且是正前方。那正是小升初最緊張的復習時期,大家都緊繃著神經,除了他。上課的時候,老師講的他一點也聽不懂,東張西望了半天,覺得有些無趣,便趴在桌子上睡覺。老師們也都不管他,因為他的成績不算入我們班的平均分,只要他不打擾別的同學學習,想干什么都可以。不過這樣也好,他趴在桌子上,還不會阻擋我的視線。
最令我厭惡的是,梁蒲時常會撓頭,雪花般的頭皮屑便紛紛揚揚地飄落到我的桌子上。我曾無數次告訴他,叫他回家好好洗頭,他總是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下意識地撓了撓,我的桌上又多了幾點白色。
有一次,老師讓我們談談今后的夢想,這節(jié)課梁蒲竟沒有睡覺,輪到他的時候,他騰地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卻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吐不出一句話。老師無奈地搖了搖頭,擺擺手讓他坐下。沒想到他竟開口了,沙啞的聲音在那天格外洪亮,“我長大了要當一名清潔工,像我的爸爸媽媽一樣。”頓時,教室里爆發(fā)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我會認認真真地掃地,會掃得很干凈的,真的,我沒騙你們。” 梁蒲后面的話早已被湮沒在嘲笑的洪流中,或許大家都沒聽見,除了我。他的臉更紅了,不知所措地望向四周,竟與我們一同笑了起來,帶著幾分驕傲與自豪。
小學很快就過去了,而我也沒有再見到梁蒲。唯一記得的,就是他在拍畢業(yè)照的那天,頭發(fā)洗得特別干凈,這是我過去從來都沒有見過的。
過去的一切突然間又浮現在了我的眼前,從我再一次見到梁蒲的那刻起。
那天,我與媽媽正在公交車站等車,不遠處的一位清潔工拿著大大的掃帚,輕輕掃著地上的落葉。他直起了腰,用袖子擦了擦頭上的汗,我無意間瞥見了他的臉,意外卻又熟悉。我驚慌失措地扭過頭去,仿佛做錯了什么。
梁蒲果然成了清潔工?
橙黃色的工作服似乎并不怎么合身,他依舊是那么矮,那么胖,只是曬得更黑了。本應是讀書的年紀,他卻開始了工作。回想起過去的時光,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我的眼前。
秋風中,我靜靜地望著,望著樹葉靜靜地飄落,再由他靜靜地掃去。他掃得格外認真,也格外專注,似乎是在向我這個昔日的老同學證明自己實現了夢想。公交車來了,我隨著人流上了車。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突然間好想哭。
去年,我曾回小學看望老師,老師問起其他同學的情況,我一一地應答著,不知怎么就談到了梁蒲。“他很懂得感恩,每年教師節(jié)都到學校來看看老師……”直到今天我才想起,梁蒲每天早上第一個到教室開窗通風,大掃除時搶著去提水倒垃圾,在考試試卷不夠時主動“貢獻”出自己的試卷……他做這一切只不過是為了老師、同學們一句輕描淡寫的表揚。他竭盡全力對所有人好,可惜,我們根本不屑于接受他的好。
回想起從前,我終于明白了什么,可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太晚。
楊絳曾說,那是一個幸運的人對不幸者的愧怍。雖然我不知道,我與梁蒲之間究竟誰是幸運的,誰又是不幸的,但我有了那份深深的愧怍。
他有智力障礙,但他比我們所有人都純真。
梁蒲,對不起。雖然我知道,我們欠你的永遠都不只是那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