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未必圓

孫麗麗

非常喜歡一個雕塑，構型極其簡單，即用根合金棒圈成一個圓圈，圓圈圈得非常圓，卻在接點處錯開一點兒，偏偏錯開一點兒。雕塑的題名《團圓》。我為它對于生活、人生、藝術極深刻的悟性感嘆不已……這就是“團圓”，世事原本如此，也只能感慨一聲罷了。

人生往往錯過一點點，就會錯過太多。電影《半生緣》里，男女主人公是真心相愛的，但命運卻讓他們各奔東西，多年以后再次相見，只剩追悔，只剩遺憾。但是正因為有了遺憾，那份情義才越發顯得彌足珍貴。

魯迅先生說過，人生最痛苦的是夢醒后無路可走。隨著閱歷的增長，卻慢慢覺得人生根本無夢，也就無所謂醒不醒，倒是路總在腳下延著，不論怎樣也得走下去……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只不過不同層次、不同境遇的人，高處不甚一樣，但心態無甚大變化。想想那時我因身體不好輟學在家，每天面對單調的鐘擺呆坐在窗前，望著斑駁的樹葉，在空中晃悠幾下飄然落下，一片兩片直到鋪滿地面，我的抱負也一點一點萎縮，英語小說就讓它在書廚里做擺設吧。我想能做一名工人也可以，起碼不像祖輩整日彌漫在黃沙土里，汗水與沙塵俱下，應當變換一種活法。

父親為我奔波連樹樁都要問一問，生怕錯過一絲希望，盡管渺茫。那時我跟隨父親去了一位遠方的親戚家，他們家族里有一位混得不錯的人，父親試探著能否幫得上忙。那村子地處偏僻，離我們家有三十多里，不通車，土路，我們剛走一段路偏偏下起了瓢潑大雨……我清楚記得在鄉間泥濘小道上，冒雨跋涉三十多里路的感覺，一身水一身泥，掙扎求生的焦慮、狼狽，僅僅只為了一個小的可憐的希望。現在我做文字工作想想是做另一個層次“掙扎求生”的游戲。

生，對于動物來說，有維持自己基本生命的食料能源就滿足了，可對人卻有無止境的意義。《圣經》上勸人要有天空飛鳥的心態，但幾人對生存泰然處之。人的眼睛往往為“高處”那海市蜃樓所牽，而蔑視幻想本身的虛妄，汗水、淚水做盡悲歡求索，想象天堂，天堂里卻有一彎冷月。

很喜歡海明威《乞力馬扎羅的雪》，開頭說一隊登山隊員發現一頭豹子在乞力馬扎羅海拔一千多公尺高度的雪峰上凍死了，隊員卻都不理解，這豹子怎么跑到雪峰上來，它看見了什么？又怎么會凍死？豹子為什么要到這么高這么冷的地方來呢？海明威在問我們，海明威在探討生命，我喜歡他對生命的透徹和誠實。

但人無論怎樣都要往前走，躑躕是一種不清醒，不斷地走，不斷地審視自己，這是無夢中的夢了。人生沒有完美，遺憾和殘缺始終都會存在。懂了遺憾，就懂了人生。但世間最珍貴的是把握好現在，至少在年老時對自己說：我有遺憾，但遺憾過后，我堅定的好好生活，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