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芳 王瑩瑩 萬鳴宇
過去的一年多,總會有幾個創業者在朋友圈突然宣布轉行,毅然決然,成為區塊鏈革命大潮的朝圣人。
“去年九十月份開始,聽到周圍很多人炒虛擬幣,然后都發大財了。”“三個爸爸”空氣凈化器創始人戴賽鷹因為炒幣熱關注到了區塊鏈,他發現一些朋友創業不需要融資,因為進行ICO就有很多錢。

70后創業者鄭洪早在2015年底就知道了區塊鏈,他當時在一個微信群里,萬向控股副董事長肖風在群里分享區塊鏈知識,“那個時候就知道了有區塊鏈這個新技術,知道它有分布式儲存、去中心化、不可篡改等特性。”
成功的欲望、改變現狀的夢想、技術信仰以及對金錢的追求在每個區塊鏈創業者眼中汩汩流動,纏繞交織。人們發現自己被“織”在一張網里。這張網由區塊鏈、比特幣、ICO等密密麻麻交織而成。每個風口下,總有不斷尋找新機遇的創業者前赴后繼地涌入。
3月25日上午9點,一款“邊刷牙邊挖礦”的電動智能牙刷上線京東眾籌。
這款牙刷與時俱進地加入了區塊鏈應用。融合了區塊鏈技術后,刷牙就相當于“挖礦”,它挖出的Token獎勵——愛牙幣,可以直接兌換商品和服務,牙齒刷得越干凈,獎勵就越大。
這款牙刷就來自鄭洪的團隊。
他原來是國企云南鍺業的高管,2015年他和創始團隊轉向健康領域,開始研發32teeth智能牙刷,并在2016年推出第一款產品。
在群里接觸到區塊鏈技術后,鄭洪一直保持關注。2017年11月,他發現,國內區塊鏈市場竟然沒有因為“9·4禁令”遇冷,反而越炒越旺。據統計,區塊鏈的融資在2017下半年迎來爆發,首次代幣發行,即ICO(Initial Coin Offering)融資金額也大幅度超越傳統VC的投入,在2017年10到11月,VC融資為18.8億美元,而ICO融資高達41.8億美元。
通過肖風的不斷普及,鄭洪知道了區塊鏈里的Token激勵機制。Token是區塊鏈上流通的帶有價值的權益憑證,可以代表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比如股權、債權、版權等,國內很多區塊鏈項目更多地用它來代表數字貨幣。
“在整個區塊鏈里,Token的重要性可以超過50%,甚至達到80%。”鄭洪情不自禁提高了音量,“你可以做代幣空投,實現用戶導流,還有它的傳播特性,這些剛好是我們產品里非常需要的特性。”
在京東眾籌平臺,截至4月21日,這款歷時兩年研發的護牙者牙刷得到748名支持者的支持,籌到近30萬元,超出目標金額10萬元。不過,在項目介紹中,這款牙刷僅將“算法驅動+AR特效+愛牙即時獎勵”作為賣點,并沒有提及區塊鏈技術,愛牙幣換成了獨特的積分獎勵制度。
這款“挖礦牙刷”推出后,引來不少“蹭熱點”的質疑。除了“挖礦牙刷”,同時在3月推出的區塊鏈空氣凈化器也在網上掀起一波討論。區塊鏈和人們常用的消費品之間,到底有沒有必要扯上關系?
區塊鏈空氣凈化器的推出者是戴賽鷹,他算得上是創業明星。2014年他和幾位合伙人一起創立三個爸爸智能科技有限公司,靠著“三個奶爸為孩子的呼吸健康辭職創業”的情懷故事,三個爸爸推出的第一款空氣凈化器成為國內首個千萬級眾籌項目,戴賽鷹也打響了自己的名頭。

幣圈名人李笑來在一次公開演講中表示,“空氣凈化器區塊鏈了,賣得很火,也許有它的道理,但是在我這里,這種邏輯是不自洽的,不是可持續的模式。”
戴賽鷹不同意李笑來的看法,在他看來,數字貨幣不僅具有升職空間,還比傳統積分更能激勵用戶聯網開機,解決了長期以來的企業痛點。“我們用的也是去中心化的Token激勵機制來調動用戶為這個生態做貢獻,為整個智能共享聯盟做貢獻,這實際上就是區塊鏈的一個應用方式。”
戴賽鷹下一步還計劃在公司的桌上智能小機器人中植入區塊鏈芯片,希望通過Token激勵機制鼓勵父母更多地在書桌面前陪伴孩子。聽起來很暖、很有情懷。
在了解區塊鏈的過程中,戴賽鷹起初并不覺得空氣凈化器跟區塊鏈能有什么關系。
轉折點發生在一次搶紅包后,因為三個爸爸的投資方是高榕資本,戴賽鷹加入高榕資本的一個CEO投資群,錢袋寶創始人、天使投資人孫江濤某天在群里發了一個數字貨幣的紅包,戴賽鷹搶到幾個幣。
那次發完紅包,孫江濤找到戴賽鷹,“你為什么不做個區塊鏈空氣凈化器呢?”戴賽鷹坦白地說,“區塊鏈跟凈化器有什么關系呢?”“你來我們公司吧,我跟你聊一下。”孫江濤向他發出邀請。
當時,一家名為Smartshare的區塊鏈公司剛成立不久,其創始人之一是錢袋寶的早期核心成員,而孫江濤在今年的創業者大會上也公開為Smartshare站臺,稱贊其解決了當下物聯網成本高和通信機制不兼容等痛點。
Smartshare將區塊鏈和智能家居產品相結合,在智能產品中植入區塊鏈共享芯片,其中每一個芯片都是一個節點,通過Smartshare Chain(智能共享鏈)鏈接,可以計算每臺設備對生態的貢獻值。每臺設備只有開機聯網才能獲得獎勵,開機時間越長貢獻值越大,獎勵的虛擬幣就越多。
在孫江濤的辦公室聽完作用原理,“我就感覺區塊鏈技術能解決我們品牌的很多問題。”戴賽鷹說。他解釋稱,三個爸爸賣出去的產品中,約有三分之一的產品沒有聯過網,“沒聯網我們就不知道用戶信息,也沒有辦法跟用戶發生互動,而智能硬件是非常看重產品銷售之后跟用戶的互動情況的。”他們此前也嘗試過給用戶發積分,鼓勵用戶聯網使用,但用戶卻并不覺得值得為了積分去使用機器,加強互動。
“在Smartshare生態系統里,你只要開機,達到一定貢獻值,就能收獲虛擬幣。”戴賽鷹說。虛擬幣能升值,還能兌換Smartshare平臺里的各種附加產品,比如濾芯、路由器等。
區塊鏈好像是一具全力發動的加速器,其去中心化、信息不可篡改、公開透明等特點,讓很多創業項目,都有了更多的可能性和想象力。
鄭洪推出區塊鏈智能牙刷后,有一些投資機構找上門來,但投資人也多有質疑,“有些投資人覺得我們和區塊鏈拉上關系比較牽強,說你這個東西不發幣也能做。”
“但我跟他們解釋了為何我們要做區塊鏈,區塊鏈牙刷本身的場景成立,而獎勵機制能非常好地解決一些我們以前解決不了的問題。”鄭洪表示,國人存在非常嚴重的口腔問題,真正要做到有效刷牙是要堅持巴氏刷牙法,但這種刷牙方式較為繁瑣,用戶很難堅持,“所以讓人們有動力去做這件事,從激勵屬性來說,我們找不著比區塊鏈Token更好的方式了。我們把底層邏輯展示出來后,投資人基本都是認可的。”
不過,認可是一回事,讓投資人真正拿錢又是一回事。鄭洪告訴本刊,接觸的投資機構人,有機構表示出投資意向。“但投資是一件比較復雜的事,必須雙方都統一才行。更何況,大家都是成年人,說服成年人還是有難度的。”
鄭洪又補充道,“區塊鏈的商業模式,可能還是要等專業的區塊鏈投資人,他們會更懂這個東西。對于一些沒有用這種邏輯實際操作過的投資人來說,他們會比較謹慎。”
32teeth的上一輪融資已經是2016年了,拿到數百萬元的天使輪融資。鄭洪計劃今年通過這款新產品拿到A輪融資。“希望通過你們的報道傳播出去后能找到。”鄭洪對記者說,“因為這個匹配要求還是比較高的,要認可我們這個觀點,然后又對這一套東西有興趣。”
小愛鏈創始人周巍巍是區塊鏈技術的堅定簇擁者,盡管去年9·4禁令后,他才開始關注區塊鏈,了解Token后,他沒有半點猶豫地把自家業務和區塊鏈做了一個結合。為了趕上這波熱潮,團隊的8個人,五天五夜趕出白皮書,修改了三版。
2017年底,周巍巍和新加坡AIFUNS基金會一起打造的小愛鏈上線了。小愛鏈以底層情趣物聯網區塊鏈為基礎,再結合上層去中心化的泛娛樂社交生態,共建一個情趣物聯網的社交生態系統。用來挖礦的設備可以是飛機杯、跳蛋等,“這在全球都是首例。”
“區塊鏈+情趣”到底是剛需還是偽技術?有些投資人會說,現在連一個殺手級的應用都沒有,憑什么說區塊鏈能代表未來?在周巍巍看來,整個區塊鏈是一個非常龐雜的生態系統,要把這之間的邏輯關系梳理清楚,都要花很長時間。它絕對不是一個企業,而是打破原來做企業的規則,它是巨大的利益整體。“技術所限,很多問題都在解決。你只要把基本的邏輯想清楚,它就是代表未來的,它就是偉大的事情。‘義無反顧,勇往直前是我們做區塊鏈這個事性的口號。”目前,小愛鏈的區塊鏈團隊已從最開始的5、6個人發展到28人。
樂搏資本投資人楊寧曾說,區塊鏈可以分為三代:第一代是概念,比如比特幣,只不過是像一個金屬、石頭,像黃金和鉆石一樣的物體,沒啥實際用途;第二代是技術,比如以太坊,但還不知道它干啥用;第三代是具體應用,像瀏覽器、電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
比特幣價格的不穩定,讓人將更多的目光聚焦于底層技術上,如何將區塊鏈應用落地,才是創業的方向。
居外網原中國區總經理、聯合創始人葛奕婕在2017年的一個聚會里,被“織”進比特幣這張大網。當時,她回香港過春節,參加了一個小型Party,在大家的互相介紹中,她第一次聽說了區塊鏈。“有一個人說我在做區塊鏈,語氣很自然,就像說到微信一樣。”葛奕婕說,“當時沒有繼續追問,擔心有點傻,但感覺自己之前可能錯過了什么前沿科技,回家后,我開始上網、翻書查詢有關區塊鏈的知識。”
去年年中,離開居外網后,在技術合作伙伴的幫助下,葛奕婕開始了區塊鏈創業項目智金鏈(AIX)的運作。“AIX想打造基于區塊鏈的數字銀行,最終我們希望能打通各個資產之間的障礙,完成一帶一路國家的境外結算。”
在非洲做記者的經歷,讓葛奕婕將目光瞄準非洲市場,將安哥拉作為試點國家。“這個區塊鏈項目是通過一個類似拼多多的電商平臺嫁接消費金融,以區塊鏈作為底層支撐,可以令貨物交易通過數字貨幣自由流通。”葛奕婕告訴本刊。安哥拉是以石油為主的國家,90%的GDP都來自石油,它的貨幣建立在石油對美元的價格上,每天都上上下下浮動得厲害。“我們通過數字貨幣其實起到一個穩定貨幣價值的目的,再加上安哥拉本身商品稀缺,消費指數很高,對中國商品非常渴望。現在,傳統電商想盈利非常難,數字貨幣的應用造就很大的發展空間,通過去中心化的方式進行貿易活動和金融交易。”
別看非洲很多國家的互聯網還都沒有普及,但在肯尼亞、南非、尼日利亞和蘇丹等地,區塊鏈相關的創業者們已經開始扎根。盡管這些區塊鏈技術的應用還指是零星地分布在非洲大陸,但認知和影響力已不斷提升。
區塊鏈技術發展的推動力之一在于它是分布式的透明技術,從而能夠在投票系統的基礎上產生許多可能性。在塞拉利昂最近舉行的一次選舉投票中,瑞士公司Agora利用區塊鏈技術確保選舉投票數公平公正。在投票站,值得信賴的代表統計選票,然后將結果保存在Agora區塊鏈上。
區塊鏈技術還被用來幫助敘利亞難民獲得合法身份。過去,一些無法識別身份的難民根本無法進入勞動力市場,因為沒有哪個雇主會招聘未經身份驗證的人,而公有區塊鏈能夠為那些沒有正式身份證件和居住證明的人提供一個數字身份。去年,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WFP)就和區塊鏈公司合作,以付款憑券為基礎向10000名敘利亞難民支出加密貨幣。
區塊鏈應用落地是一片創業的藍海。“比特幣的未來是漲是跌,很難推測,但區塊鏈開啟了很多新的商業可能性。既然這已經成為一個不可逆的趨勢,那就代表了機會。”葛奕婕說。
區塊鏈領域創業者李剛強亦有同感。“區塊鏈這個大潮流讓很多人發現,這是離你最近的財富選擇,再往前走一步,你可能就進入了。”李剛強最早是一名風險投資人,從北大畢業后在九鼎投資擔任高級投資經理,其后又加入藝龍旅行網任投資總監,加盟聯創永宣擔任合伙人,2015年又創辦自己的天使基金無穹創投。
豐富的創投圈經驗讓李剛強看到,“投資行業的現狀是,大家都在不斷地往外投錢,卻很少往回賺錢,花錢容易,但是賺錢(退出收益)很難。”于是,2015年底,他成立了股權轉讓服務平臺潛力股。
李剛強在2016年年中接觸到區塊鏈,這一年幾乎所有大公司都開始談召集團隊討論如何在具體業務上運用區塊鏈。李剛強也在考慮如何把區塊鏈和股份轉讓結合。但由于當時對區塊鏈的理解不夠,再加上技術成本高昂,這個想法最終作罷。
到了2017年,隨著越來越多非理性、不專業的投資者進入,整個區塊鏈市場越來越熱。當年4月,開始有投資圈的熟人問李剛強是否了解ICO,5月又有熟人跟他說股權交易轉讓適合做ICO,他開始重視起來,7、8月著手做了大量區塊鏈研究,8月底他準備正式開干,未料9月4日央行下發了有關ICO的禁令。李剛強的創業動作再度戛然而止。
直到年底,有朋友提醒他,海外市場還是自由的。12月,李剛強轉戰海外,創立基于區塊鏈的股權管理及交易平臺ShareX。他帶領團隊用一個月時間完成項目白皮書,兩周內成功完成私募融資、登陸數字貨幣交易所,“我們無時無刻不在與時間賽跑,感受幣圈速度。”李剛強感嘆。
很快,李剛強又要再次迎戰另一個寒冬。與其他創業項目不同,區塊鏈創業項目容易受到電子貨幣價格的影響。2018年開年,一千多種數字貨幣開始齊齊下跌,跌幅最高達40%,幣圈一片哀鴻。就以太坊為例,2018年1月價格最高時曾達到1400美元高峰,但在短短兩個月內,下跌至400美元左右。這對于在此段時間通過以太坊募集資金的項目方來說,相當于資金縮水了三分之二。
好在李剛強已經提前做出準備。“我們要嚴格控制我們的預算,不該花的錢我們絕對不花,該花的錢也盡量去控制。要隨時準備面臨即將到來的冬天。”
幣圈募集資金容易,花錢更為容易。一些數字貨幣交易所紛紛開展投票上幣模式,項目方如果想成功上幣,平均花費成本在1000萬元人民幣以上甚至更多。
另一方面,幣圈的宣傳費用也價值不菲,參加一次區塊鏈會議論壇可能需要數十萬甚至上百萬的贊助費,而在一些區塊鏈媒體上發表一篇文章,則可能需要近1個比特幣(價值約為4—6萬人民幣)。“市場好的時候你覺得沒什么,市場不好的時候,一兩百萬也可以做好多事情。”李剛強說。
作為投資人,李剛強已經見慣了泡沫,從最早的O2O、團購、互聯網金融到游戲、二次元、共享經濟等,“每一個泡沫路徑基本一致,就是少量早期參與者投資到某些項目之后,知名機構開始進入,然后這些公司的估值水漲船高,再用燒錢方式攻城略地,后續大量投資機構爭先恐后涌入,結果發現發展并不如預期,融資寒冬到來,大批公司倒閉,最后剩下幾家公司。”
但撇開泡沫,就像許多真心相信區塊鏈技術的人一樣,李剛強認為會有大量公司死掉,但“下一代偉大的公司,也有可能是在這個期間孕育的。”到底誰能成為下一個阿里,下一個騰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