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
近六十年后,古巴最高領導人的姓氏不再是卡斯特羅。
4月19日,在604名代表完成正式投票后,古巴第九屆全國人民政權代表大會宣布米格爾·迪亞斯-卡內爾以603張贊成票當選新一任古巴國務委員會主席兼部長會議主席,接替勞爾·卡斯特羅成為新一任古巴國家元首兼政府首腦。
一天前,古巴第九屆全國人民政權代表大會正式組成,卡內爾被提名為國務委員會主席的唯一候選人。
在雷動的掌聲中,勞爾·卡斯特羅握住其繼任者卡內爾伸出的右手,兩人隨后熱烈擁抱在一起。

現年86歲的勞爾比年僅57歲的卡內爾體格要瘦小得多,但舉止比略顯拘謹的卡內爾更為自信。他微笑著舉起卡內爾的右臂,不時揮動,犀利的目光掃過全場。走下主席臺后,兩人在會場多次擁抱。
“卡斯特羅時代已結束,古巴正站在歷史轉折點上。”《華盛頓郵報》寫道。
不過,“卡斯特羅時代已結束”這一論述在古巴被國家媒體大大淡化,此次過渡更多被描述為一種連續性。全國人民政權代表大會亦在社交媒體上打出#somoscontinuidad(我們是連續體)的話題標簽,促請古巴人通過這個標簽評論轉發此次選舉相關內容。
“我要離開了。”勞爾·卡斯特羅在全國人民政權代表大會向代表們告別,“這就是未 來。”
相比掌權近半個世紀、于2016年去世的哥哥菲德爾·卡斯特羅,自2008年起擔任國務委員會主席一職的勞爾對權力交接的承諾實現得頗為迅速。2013年2月24日,勞爾連任國務委員會主席。同日,他宣布這既是他第二個任期,也將是最后一個——五年后他將不會再次當選。此次大會同時宣布米格爾·迪亞斯-卡內爾為國務委員會第一副主席,從那時起,這位和勞爾一樣低調的“實干派”年輕一代官員,被外界視作卡斯特羅的接班人。
知情人士稱,勞爾在卸任后將離開哈瓦那,搬到東南部城市圣地亞哥,那里離卡斯特羅兄弟少年時生活的家庭農場不遠。
事實上,勞爾并沒有真正“歸隱”,他仍擔任古巴共產黨第一書記這一黨內最高職務,并繼續領導這個島國經濟實力的真正源頭——武裝力量。在全國人民政權代表大會上,他簡略勾畫出古巴未來領導層結構的草圖:卡內爾將擔任兩屆國務委員會主席,在10年后卸任。他設想讓卡內爾接任,若卡內爾表現出色,他將于2021年古共第一書記。
與充滿激情、極具領導魅力的菲德爾不同,勞爾鮮有公開露面。他被美國演員肖恩·潘恩描述為“溫和而開放”,從不掩飾自己對經濟改革的傾向。

他對中國的改革開放頗感興趣,為此曾三度造訪中國,并在回到古巴后在部分企業進行試點改革。接任后,他先是取消菲德爾對諸多商品的購買限制,如DVD播放機,電腦,電飯煲等;徹底調整國有企業的薪酬結構,鼓勵多勞多得,并逐漸向私人開放更多曾經被國家壟斷的行業。從2014年開始,在教皇方濟各的促成下,古巴和美國間的關系逐漸正常化。
在2016年4月的一場演說中,勞爾曾開玩笑說古巴并不是一黨制國家:“和美國一樣,古巴有兩個黨派:菲德爾的和我的。菲德爾的是共產黨,至于我的,隨便怎么稱呼。”
現在,哈瓦那街頭Wi-Fi無處不在,盡管互聯網在這個國家的普及率仍不太高。500余萬古巴人擁有手機,55萬人在私人企業工作。古巴人可以出國旅行,自由買賣房產,在Airbnb上將自己的家開放給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他的當選不是偶然的,”勞爾并不掩飾卡內爾的“欽定式”當選,“這由我們小組共同計劃,我們認為他是最好的選擇。”
和勞爾相似,卡內爾不常公開露面,寡言低調。這位在體制中逐級而上,成為勞爾口中“唯一一位憑借能力官至高位的60后”,在古巴乃至整個美洲都并不算知名。“他與美國政治家、學者都接觸不多。”美國國務院前官員丹尼爾·埃里克森說,“坦率地說,他在拉美地區知名度也不高。”
在擔任第一副主席期間,卡內爾曾多次代表古巴政府與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會面。
據古巴國家電視臺報道,卡內爾在維拉克拉拉省頗具知名度。他在那里工作多年,居民至今仍津津樂道他的節儉與開放。
為古共工作前,卡內爾在大學期間的專業是電氣工程,畢業后留校成為一名大學教授,并兼職擔任共青團干部,從同齡人中脫穎而出。后來,身強力壯、對黨忠誠的青年卡內爾曾擔任勞爾的保鏢,這讓他出現在卡斯特羅兄弟視線里,并取得兩人的信任。從那時起,迪亞斯-卡內爾這個名字經常出現在古共高層會議中。
1994年,他被任命為維拉克拉拉省第一書記。彼時古巴正處于“特殊時期”——蘇聯解體后,俄羅斯中止對古巴的經濟援助,導致其國家財政陷入困難。與其他開著拉達牌汽車出行的官員不同,卡內爾總是穿著百慕大短褲,騎著他有些老舊的自行車上下班。
根據與其相識者的看法,卡內爾一直是一位安靜、高效、愿意推動改變的領導者。許多人稱他“善于傾聽”、平易近人。
在任期間,他批準建設該省第一個同性戀酒吧,在民眾抗議時為其辯護,并推動古巴勞動法中的反同性戀歧視法條。流亡至美國的阿爾梅達與卡內爾曾有許多共同朋友,在他眼里,卡內爾是披頭士樂隊的忠實粉絲,經常支持本地的音樂家和藝術家。
“他與知識階層打成一片,與年輕人走得很近。”阿爾梅達說,“我認識的所有人都稱他很好,從不以‘獨裁二字來形容他。”
在維拉克拉拉省工作以第一書記工作九年后,43歲的卡內爾被調至奧爾金省出任省委第一書記,同年進入古巴共產黨中央政治局,成為當時最年輕的政治局委員。2009年,卡內爾進入中央,被任命為古巴教育部部長,以善于傾聽在黨內聞名。五年后,他成為勞爾的副手。上任后,他積極發展互聯網,鼓勵國營媒體播放更多具有爭議的內容。
盡管經常被描繪成一個溫和派人物,發布在YouTube上的一則視頻顯示了卡內爾的另一面——作為忠誠的古共黨員,他與卡斯特羅兄弟一樣,在政治上不容讓步。
畫面中,他正在古共舉行的一場機密活動上講話,涉及壓制獨立媒體、異見人士等“顛覆分子”,認為這些“別有居心的異見者將摧毀國家”。
與2016年菲德爾·卡斯特羅去世時大肆舉行“慶祝盛典”不同,距離古巴僅145公里的美國邁阿密顯得有些平靜。這里聚集著大量古巴裔美國人,其中不少人從故國流亡至此。
現居邁阿密的“古巴流亡者團體”主席米格爾薩·維德拉向《華盛頓郵報》解釋“平靜”的原因:“只要卡斯特羅家族仍然執政,古巴人的未來就是悲慘的。”
這也正是特朗普政府中鷹派人士所持有的看法。一年里,特朗普已開始扭轉由奧巴馬開啟的美古關系正常化進程。在奧巴馬于2016年訪問古巴,并當著數百萬觀眾發表演講后,美國政客、明星、來自華爾街的企業高管及普通游客紛紛踏入這里,這促進剛起步不久的古巴私營企業進一步發展。

在美國駐古外交官遭遇神秘“超聲波襲擊”受到嚴重健康損傷后,特朗普開始驅逐古巴外交官,撤出在哈瓦那的大部分美國工作人員,限制美國公民前往古巴旅行及美國企業在古巴投資,并強化對古巴政權的批評。
布魯金斯學會的研究員泰德·皮科內認為古巴的處境將更加艱難:“現在,強硬派人物約翰·博爾頓和邁克·蓬皮奧分別接任美 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和國務卿,我們將會看到白宮為促使古巴進行變革,對其施以去年懲罰的雙倍。
卡內爾在就職演講中也表示,“對于美國向古巴所提出實行內部政治改革的所有要求,古巴都不會同意”。他向卡斯特羅兄弟及“歷史性的一代人”,即幾十年來服務于古巴的老一輩革命家致敬,承諾將始終在社會主義的背景下“延續革命”、“繼續推動經濟改革”。
不少年輕的古巴人則表示,政治離自己太遙遠了。不過,不少受訪者都將“變革”掛在嘴邊,期待新主席能繼續勞爾的經濟改革以改善人們的經濟狀況。
“比起政治,我們更擔心日常生活。”28歲的私人理發師里卡多盧戈告訴來自路透社記者。他所在的行業一直由國家壟斷,直到勞爾于2008年接替菲德爾成為古巴最高領導人后,限制才有所放松。盡管在古巴,教育、醫療等諸多領域都免費對公民開放,普通古巴人的收入還是難以滿足基本生活需要——在這里,最低工資僅為每月20美元。
老一輩古巴人對此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直至退休前,78歲的多貝茲在國營工廠工作了大半輩子。“對于我來說,沒有菲德爾或勞爾,是不可想象的。”經歷過古巴革命的他,顯然比年輕一輩更為推崇卡斯特羅兄弟,“即使他們不在了,我認為古巴人仍需遵循他們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