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彈珠選舉”

易升

選舉的聲音是什么樣的？在非洲的岡比亞，聽起來是“叮咚”的一聲。

雖然已經是互聯網時代，這個國家仍沿用著西非地區傳統的投票道具——玻璃彈珠。選舉現場也不會出現國際標準的投票箱，而是擺著幾個刷了彩漆的投票鐵桶。

? ? 投票過程結束后。彈珠們被傾倒進有固定孔數的托盤。由大選工作人員人工進行票數計算

但這個聲音很快就要在這片大陸上絕跡了。今年4、5月份，岡比亞包括首府在內的兩個主要城市將舉行市長和市議會選舉，當地選民會通過民主投票選出新一任的政府官員。而這也將是西非國家最后一次采用彈珠投票的方式進行選舉。

“叮叮咚咚”的大選

雖然看起來原始，“彈珠投票”的整套流程卻十分嚴密。

投票站是一個封閉的空間，參選的每一方候選人都會有一個獨立的鐵質鼓桶作為投票箱。上面刷著用于識別不同派系的顏色，貼著候選人照片，和各個黨派的標志。

選舉日當天，選民們在驗證完身份后會領到代表選票的一顆玻璃彈珠，隨后進入投票站進行匿名投票。當被選定的候選人桶中被投入彈珠時，彈珠會從頂端的狹小管道滑落，擊打桶內裝置的鈴鐺，聲音清楚地傳遞給一簾之隔的投票監督人員，表明投票成功。

此時，監督人員要負責仔細聆聽是否有出現多于一次的掉落聲，防止有人舞弊重復投票。而為了防止彈珠在鐵桶中滾動彈跳產生干擾，密封鐵桶前，大選工作人員還會鋪一層沙子或鋸末在其底部，作為緩沖。

有趣的是，由于這聲“叮咚”的鈴響和自行車的車鈴聲過于相似，所以在選舉日當天所有自行車都要繞道而行，遠離投票站。

投票結束后，彈珠從桶中被傾倒而出，放入特殊的托盤計算選票。彈珠必須完全通過鼓頂部的管道，中途卡住的會被視為無效的選票。這是一個簡單的系統。因為每個托盤上的孔數都是確定的，200個或是500個，這可以讓計票官員迅速確定每個鐵桶內投出的票數。完成投票的選民們，手指也會被蘸上不可迅速洗除的墨水，以保證票數的公正。

岡比亞首席選舉官Kawsu Ceesay向BBC解釋，這套系統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就引入了。它的主要優點是簡單，而且成本低廉，岡比亞選民非常熟悉，即便是不識文字的人，或是視力不濟的老人們都可以輕松駕馭。對于文盲率居高不下而教育資源又有限的岡比亞，具有獨特的適用性——而且還很難舞弊：在2012年的大選中，整個岡比亞只有2張無效票，還是因為投票者沒有搞清楚狀況，把彈珠放在了鐵皮桶的頂上。

將前總統拉下水

2016年底岡比亞總統大選時，1994年政變上臺的時任總統葉海亞·賈梅在連續執政22年后，尋求第5次連任。代表他的鐵桶被刷成了深綠色，照片上他穿著白色長袍，《每日電訊報》認為，這展現了他精心編織的神秘形象。

此前，賈梅已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反對壓力，并采取了鎮壓抗議游行、封鎖互聯網和國際電話等行動。西非國家經濟共同體就曾發出警告稱，在武裝恐嚇的壓力下，大選的公平性應受到質疑。出人意料的是，最終，并沒有什么政治經驗的地產商阿達馬·巴羅高票擊敗賈梅成功當選。

當年的選舉委員會主席稱，是這套匿名投票系統保證了絕對的民主和公正。“三個總統候選人的桶都被互相連接在了一起，人們甚至無法在中途把它們抱起來看看哪一個更重。”

賈梅隨后發表全國電視講話承認敗選時，也稱贊此次選舉是“全世界最透明的選舉”。

但這種方式并非沒有受到任何挑戰。

民意調查主席穆斯塔法·卡拉洛爾就曾在接受采訪時，呼吁選民不要篡改投票桶上候選人的照片和標志，誤導其后的投票者。“他們也應該停止使用口香糖把桶的投票口堵住。”

而對于像岡比亞這樣貧窮的國家，民主的代價來得也更為實際。他們很多時候沒有能力獨自擔負舉行大選的成本，必須要接受其他國家的經濟援助。從2006年開始，全國的選舉就都在重復使用同一批彈珠。雖然政府不愿意透露倉庫里究竟有多少彈珠，它們又來源于何處，但可知的是，中國臺灣地區在2002年時曾為了鼓勵岡比亞民主選舉，向其捐贈150萬顆彈珠。

2017年4月，選舉委員會主席Alieu Momar Njai開始在公開場合將彈珠系統描述為巨大的管理噩夢。

“我們不能繼續這個選票系統。隨著治理體制的變化，越來越多的岡比亞人現在參與了政治，這意味著在每次選舉中，我們都必須制作大量的桶。”今年的選舉中，預計約有90萬選民將在全國1422個投票站投票。

而賈梅落選后，更為寬松的政治環境也使許多獨立候選人開始冒頭，這意味著每出現一名新人，選舉委員會就需要尋找用一個不同的顏色來為投票桶上色，顏色的選擇很快就面臨枯竭。

今年，Njai表示政府經民意調查之后決定，此后岡比亞將根據國際標準改用選票投票制。上百萬顆透明彈珠，在完成自己重大的政治使命之后，也許終于要回歸自己最質樸的功能，變回孩子們手中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