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教授的前列腺癌

楊秉輝

錢立言、錢老先生，浙江紹興人士，據考亦是錢越王族后裔。錢老先生年已八十有五，發須皆白，但身體尚健，自謂“唯血壓高些而已”。錢老先生退休前為某大學經濟系副教授，專攻成本會計，一輩子教書育人，為國家培養了大量會計人才，只為缺少了些學術論文，終未能晉升至正高職稱，甚以為憾。不過錢教授生性曠達，未幾退休，也就罷了。退休之后，錢教授在家含飴弄孫，暇時揮毫練字，或與鄰翁對弈。老先生生活儉樸，除喜喝點“紹興花雕”“古越龍山”之類的黃酒之外，無其他嗜好，喝酒亦僅小酌而已。故雖一身經歷坎坷，退休之后卻得安享晚年，甚為自得。

學校組織退休人員體檢，不意一年之檢查發現錢教授有一項名為“PSA”者增高，體檢報告書提示應向泌尿外科就診。錢夫人年輕時曾是護士，見此報告大吃一驚，知此 PSA 為“前列腺特異抗原”，增高應與前列腺腫瘤有關。錢夫人佯作鎮靜，與錢教授說道：

“大概是前列腺有點問題，去看看泌尿外科吧！”

錢教授知道許多老年男性有前列腺肥大問題，排尿會有些困難，但自己排尿順暢，應無大礙。

第二天，夫人即陪同錢教授到了市立醫院，看了泌尿外科專家門診。那專家帶了橡膠手套，沾了點石蠟油，將手指探入錢教授肛門之中，一摸，便建議作穿刺檢查。錢教授方才覺得似乎有點不妙，因為要做什么穿刺檢查的大多是疑有癌癥，難道自己也有了此病？不過，錢教授是有修養之人，只表示了愿意遵從醫生的意見進行檢查。

等待做穿刺檢查、穿刺后等待病理切片報告期間，錢夫人忙著打聽如今前列腺癌的各種治療方法，錢教授則打聽同事、親友中有無前列腺癌病人以及他們的治療效果。打聽下來，一是發現這前列腺癌近年確實不少，二是此病治療方法亦多，而且療效都還不錯，這使錢教授夫婦稍得安慰。

等到病理切片報告一出，夫婦二人甚至子女們都出動了，要尋求最好的治療方法。

對于癌癥，傳統的觀念是爭取盡早、盡可能地切除，前列腺癌亦不例外，不過前列腺癌切除術有一定的并發癥，包括性功能的損傷與尿失禁等。錢教授當時 79 歲，自覺身體尚好，手術應該可以耐受，至于性功能，即使有所損傷似乎問題不大，但若是弄出個尿失禁來，必定會影響生活質量，似乎并不可取。有醫生建議“去勢手術”，所謂去勢手術，是因前列腺癌是一種“雄性激素依賴性腫瘤”，其發生、發展有賴于病人體內雄性激素的支持，故切除睪丸的去勢手術對前列腺癌有良好的治療作用。不過，錢教授覺得這種手術豈不等于古代的宮刑，心理上有所排斥；有建議放射治療或化療的，不過皆因可能的副作用而讓錢教授心存顧忌；有建議用抗雄性激素治療的，錢教授亦覺不妥，心想不要弄成個“不男不女”的樣子來；還有建議服些中藥的，但錢教授卻以中醫心、肝、脾、肺、腎之中并無前列腺之說而不認可。

錢夫人與子女皆覺“老頭子怪來”，怎么如此挑剔，不分事情的輕重，性命要緊啊！

錢教授是高級知識分子，對于自己的病豈有不認真思考、對療效與副作用之間不能作出正確抉擇之理？

皆因錢教授曾聽說：前列腺癌發展很慢，高齡老人可以不積極治療。但是，慢又慢到什么程度呢？3 年、5 年還是 10 年、8 年？高齡老人，多大年紀才算高齡老人呢？不積極治療，那什么才是“不積極的治療”呢？對于這些，錢老先生也不明白，但是“可以不積極治療”的說法卻對老先生很有吸引力。于是他從尋求最佳療法轉向了要弄清這些“可以不積極治療”的問題。

錢教授問過不少醫生，醫生們也證實確有此說，但具體說法并不一致。一次遇到一位年輕醫生，據說還是某權威專家的得意門生，說話倒也直來直去：

“有些前列腺癌發展很慢，老年人能活多久？前列腺癌還沒發展起來，他已經心臟病、腦中風死掉啦……”

錢教授聽了這醫生的話真是哭笑不得，心想這醫生怎么這么對病人說話？好沒修養，想到自己在大學里教書，也只教會計學，教出的學生大約也只會算賬，未必會做人，罷了、罷了。轉而一想，這醫生說的也是實話，自己今年 79 歲了，這癌要是10 年、20 年后發展又有何懼？那么就不要治療了，由它去吧！不過，不治心里總有個疙瘩，家里夫人、子女皆不同意“有病不治”之法。

錢教授的女兒在網上查了治療前列腺癌的各種療法和專家，并陪同父親就診。就診時錢教授不免會向專家問起“不治療”的可能性。專家們似乎皆知有此一說，不過外科專家還是勸他手術，放療專家認為可以“照光”，化療專家則開了藥方……

錢教授頓悟：治病救人是醫生職責所在，對于前來求治的病人，豈有勸人不治之理。

如是者經月。錢教授打聽到他們大學“退管會”的老王也患了前列腺癌，并未做特殊治療已經好幾年了。記得前兩個月退休教授體檢時，老王看上去挺好的，于是便特意前去拜訪。

老王原是校工會副主席，山東人，轉業軍人，早已退休，不過閑不住，一直在“退管會”幫忙，大家都叫他“老雷鋒”。“老雷鋒”一聽錢教授說明來意，笑道：

“俺早已知道，你也生了這個病，其實俺學校里多來，有五六個來。李書記知道不？也生了這個病，不都好好的嘛！”

“聽說你不治療？”錢教授直奔主題。

“哎喲，不是不治療，這叫‘相機治療。”

“香雞治療？”紹興人沒聽懂山東話。

“唉喲，算命看相的相、機會的機，就是不急著治，等這毛病確實有發展了再治也不遲。”

“不是說癌癥越早治越好嗎？”

“這俺倒說不上，反正俺生這病 3 年，挺好，沒發展。你知道不？中文系的周教授、那個留胡子的，還有數學系的吳教授也和俺一樣，都好幾年了，沒事！”

“等到毛病發展了再治行嗎？”

老王覺得自己又不是醫生，這個問題沒法說得準了。想了一想說：

“俺有個朋友，做醫生的，俺聯系聯系，他人挺好的，若是他有空，俺們去聽聽他怎么說吧！”……

一天下午，老王陪了錢教授到了這醫生的辦公室，醫生挺客氣，足足談了半個鐘頭，錢教授心中的疑慮也就此打消。那醫生告訴錢教授：

癌癥是一大類疾病，各種癌有共性，比如都會轉移、擴散，手術若不能徹底切除，都會復發等等。然而，各種癌癥又各有特性，有的發展快，有的發展慢；有的容易轉移擴散，有的不容易轉移擴散；有的手術切除后容易復發，有的不容易復發等。即使相同的癌癥，也可有不同的表現，比如同是肺癌，小細胞性肺癌就容易轉移擴散，而非小細胞性肺癌就相對不容易轉移擴散；同是甲狀腺癌，如果是乳頭狀癌，手術時尚未轉移，切除后即可治愈，而如果是未分化癌，手術后復發、轉移的機會多等。這些都與各種癌癥本身的特性有關。當然，每位病人的免疫力不同，發現的早晚、治療是否徹底也影響治療的效果。

前列腺癌的情況有點特殊，固然有發展很快、后果不良的，但是，尤其在老年人中，多數發展緩慢，甚至可能有不發展的。有人曾檢查患心臟病或其他疾病死亡老人的遺體，結果發現，很多人其實是患了前列腺癌，只是他們生前并沒有前列腺癌的癥狀，也未就醫檢查，當然也未治療，但他們也未因此喪生。因而推測，部分前列腺癌的發展很慢，甚至可能是不發展的。考慮到癌癥治療對人體的損傷性，在高齡老人中發現前列腺癌，若無癥狀也可暫不治療，但需密切觀察，如做 PSA 檢查、超聲波檢查等，若出現癥狀或證明癌癥有明顯進展時，再做適當的治療亦不晚。這種處理方法不是簡單的“不治療”，而應稱為“相機治療”，即有需要時再治療，如今已為醫、患雙方逐步接受。

說到這里，問題已經基本清楚了，但錢教授還是關心他自己的事：

“那么，多大歲數以上算是‘高齡老人呢？”錢教授一輩子跟數字打交道，這個數字不能不問清楚。

“這是一個相對的概念，七八十歲吧！這要看病人對這種處理方法的理解而定，即使再年輕些，愿意觀察、觀察，再相機進行治療的也未為不可。”醫學是精密的，但用在人身上也會有許多的變數。

“俺們老人生了別的癌也能這樣辦嗎？”老王問。

“至少目前來看這前列腺癌是個特例。”醫生說：“當然，癌癥的治療也要根據老人的身體條件決定。”

“明白了，謝謝楊醫生！”原來這醫生姓楊。

錢教授決定“相機治療”他的前列腺癌，定期檢查的結果是，直到 88 歲也沒發現需要治療的“機”，只是其時心臟似乎不大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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