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印度電影走向了世界？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李佳凝

印度電影又來了，這次是《巴霍巴利王2：終結》，曾經的北美票房黑馬。

2017年5月，《福布斯》雜志曾針對這部電影擬出極為響亮的標題：“印度電影在美國爆發！”一周后，《好萊塢報道》同樣驚呼：印度電影在美國的票房爆發式增長。

當時，《巴霍巴利王2：終結》獲得1013萬美元的周末票房，超過同期上映的好萊塢科幻片《圓圈》。

中國觀眾恐怕很快就和美國觀眾有著相近的觀感。不久之后，影星阿米爾·汗主演的印度電影《摔跤吧！爸爸》在中國大陸上映，拿下12.91億人民幣票房。迄今，這是印度電影在中國取得的最好成績。

2018年只過去4個月，中國就引進了四部印度電影。其中，同為阿米爾·汗主演的《神秘巨星》票房7.47億；《起跑線》三天破億。在美國，剛剛結束的周末，則有超過20部印度電影上映。

自從中國成為全球第二大電影市場，人們便時常討論：中國電影什么時候能夠在好萊塢，乃至全球取得成功？

印度顯然提供了很好的例子：2016年，印度電影海外票房占總票房收入40%左右，中國僅占5%。《摔跤吧！爸爸》《神秘巨星》等電影，海外票房更是超出本土票房數倍。除了中美，世界其他地方，人們也在為印度電影埋單。

為什么語言、畫面、音樂都帶有鮮明本土色彩的印度電影，能在不同地區獲得成功？

因為印度裔人口增加了？

美國媒體給出的一個答案是：印度裔人口比例增加。

根據新近的人口調查數據，2005年到2015年間，美國的印度裔人口增長60%，目前已超過350萬。AMC內容部副總裁尼可·鄧森-蘭德爾說，正是因為印度電影核心觀賞人群數量增長，該公司才加大了印度電影的院線投放。AMC是美國最大的影城運營公司。

350萬印度裔人口，相比5700多萬拉丁裔移民人口相差甚遠，并不足以支撐印度電影在北美票房中的份額。2017年北美外語片票房前十中，有四部印度電影和兩部拉美影片。值得一提的是，中國電影《戰狼2》也榜上有名。

與中國偏好喜劇片不同，在北美受歡迎的印度電影不少是動作片。動作片是好萊塢相當常見的電影類型，印度電影卻能從中分一杯羹，令人注目。

《巴霍巴利王2：終結》中，CG場景占到影片的三分之一，影評網站羅杰·伊伯特稱贊它的畫面效果“激動人心”。這部電影的特效，是由久負盛名的印度海得拉巴Makuta特效工作室主導的。

在協助引入《摔跤吧！爸爸》《神秘巨星》等影片的創世星影業創始人柳權看來，印度電影在技術上的進步，根源在于經濟。一方面，印度電影產業正在經歷硬件升級，影院數量增多，放映設備也在優化；另一方面，隨著印度經濟快速增長，印度電影產業體系也迅速完善，版權保護及周邊產業開發都越做越好。

在成熟的產業技術支撐下，強感染力成為印度電影通往海外市場的最重要加分項。在中國廣受歡迎的《摔跤吧！爸爸》《神秘巨星》《小蘿莉與猴神叔叔》，莫不如此。

在印度，因應不同的宗教、地域和階層，人們的語言、信仰與生活習慣有巨大差異。“印度電影本來就要照顧這些差異，這是一個基礎前提。”柳權告訴南方周末，“所以優秀的印度電影在故事和內容上，需要超越地區語言和區域文化差異，表現或關注人性上最共通的情感故事，這樣的電影通常都具備非常強的感染力和娛樂性。”此類共性，顯然也能打動海外觀眾。

近幾年，印度電影有意識地根據海外觀眾口味作出調整，也剔除了寶萊塢電影中許多老套情節。人物情緒飽滿、鮮明，同時關懷現實問題；歌舞仍然存在，但篇幅大大減少，且緊靠劇情。

此外，對于電影在海外市場的宣傳，印度電影人也非常看重。“在印度國內，幾乎沒有人能采訪到阿米爾·汗。但在中國，他接受了一個又一個探班和采訪。”創世星影業CEO何巍對南方周末說。

“印度電影這幾年變化巨大，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大家現在都想拍美國人、中國人喜歡的電影，所以歌舞片段越來越少。”關注印度電影產業的專欄作家Sreedhar Pillai直白地告訴南方周末，另一個原因是，“本土觀眾的口味也在變化”。

大演員、歌舞片未必吃香

變化在2017年尤為明顯。

2017年，印度電影在海外市場獲得豐收，國內的“大明星電影”卻一蹶不振。后者包括薩爾曼·汗主演的戰爭片《黎明前的拉達克》，以及沙魯克·汗主演的浪漫愛情片《當哈利遇到莎迦》，“印度三大汗”里兩位中招。

“如果認為這不過是糟糕的一年，是很大的謬誤”。寶萊塢電影制作人辛迪哈斯·卡普耳接受《大西洋月刊》采訪時說。

這些票房失利的大片故事俗套刻板，依印度影評人所言，“幼稚、退化”。過去，因為有錢可賺，這類大場面、大明星但情節不夠用心的電影，依然受印度電影市場青睞。這種情況正在改變。

相形之下，成本較低、場面較小，但故事講得好的印度電影，反而在2017年收益頗豐。比如講述公共廁所之難的《廁所英雄》，批評教育資源不公的《起跑線》，諷刺印度基層選舉制度的電影《倔強的牛頓》。后者甚至完全放棄了歌舞，卻極受歡迎。

“超級明星的作用在于首個周末票房。”Sreedhar Pillai強調，“但是如果內容不好、口碑崩壞，接下來就會喪失觀眾，觀眾不再愿意為有大明星的壞電影埋單，觀眾口味越來越多樣。”

這激發了片商在策略上的改變，不再圍繞明星開發項目，而是故事為先。柳權告訴南方周末：“印度能夠以相對較低的成本拍出高質量作品，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們更看重劇本，而非特效或明星。”這使電影的預算結構日趨合理，絕大部分演員的片酬只占總體項目成本的不到30%。

少數幾位頂級明星的收入以票房分成方式計算，這就促進他們格外看重劇本。阿米爾·汗挑選劇本非常嚴格，沒有好劇本就寧愿不接戲。所以在印度國內，觀眾對他的電影非常信任。“阿米爾·汗的電影在印度幾乎不需要宣傳。”柳權形容，到時直接放上汗的名字就足夠了。

可以說，在國外走紅的《摔跤吧！爸爸》《起跑線》《巴霍巴利王2：終結》都并非特例。排片方面，寶萊塢也在改變思路，不一味追求盡可能多的院線，而是把資源用在找到目標觀眾。

“一部中等規模的電影不需要像阿米爾·汗的電影一樣，爭取那么多排片量，在正確的規模下，我們同樣能夠盈利。”印度導演德瓦·桑帕說。所以，今年一季度雖然沒有“三大汗”的電影上映，但印度票房總和卻是近六年同期最高。除史詩大片《帕德瑪瓦蒂王后》，票房豐收的《嗝嗝老師》《反叛2：為愛叛逆》都屬于中等預算電影。

在這樣的環境下，小成本電影逐漸擁有更多機會。印度最大的音樂唱片公司Saregama去年宣布成立名為Yoodlee的電影制片廠，以年輕人為目標觀眾，制作內容精良，不使用大明星的小成本電影。迄今，Yoodlee已經有八部電影上映，全是現實主義題材。“我們發現，40歲以上的人喜歡聽傳統音樂時，還有很多年輕人喜歡更現實主義風格的作品，我們就是要對準這個市場。”Saregama的市場總監Vikram Mehra解釋。

因奈飛、亞馬遜、Hotstar等流媒體巨頭刺激，印度電影越來越多樣化和年輕化。三者的用戶在2017年總共增長了160%。紅辣椒、Roy Kapur等印度電影公司與流媒體開展合作，共同開發原創影視作品，已經吸引了眾多印度知名導演、演員。2018年3月，亞馬遜在印度有超過20部原創電視劇正在制作，在其入駐的所有國家中名列前茅。未來的印度影視，更令人難以想象。